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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亞洲藝術雙年展:關鍵斡旋

【關鍵斡旋】誰的關鍵?誰在斡旋?

2018/02/23 , 評論
劉 星佑
Photo Credit:劉星佑攝/陽江組
劉 星佑
熱愛第一代的神奇寶貝,對明清書畫格外有感,鍾情於蔡明亮的歌舞片,努力朝策展與藝術評論方向前進。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在大型展覽即將閉幕之際,解構展覽本身,或許是可以不用明言,但永遠無法回避的基本問題⋯「展示」可以是白盒子內的藝術性表現,但絕非是白盒子外的事件終點,更不應該只是欲求展示的目的。特別以「亞洲」為名進行勾勒與測繪時,策展主體在凝視與展示之間,即便容易捉襟見肘,卻也需要責無旁貸。

國立台灣美術館(以下簡稱「國美館」)於2017年九月舉辦第六屆亞洲雙年展—關鍵斡旋(以下簡稱「亞雙」),開幕至今,展覽期間不難發現在進入國美館時,多了一條「礙眼」、「絆腳」的柏油路,自入口處延伸,向外至館前的五權西路上,向內則穿越玄關進入館內中庭,這臨時被鋪成的柏油路,在開展之際,透過「投訴」已成為觀眾最難「忽略」的迎賓之作,這是日本藝術團體「Chim↑Pom」為本屆雙年展所做的全新創作《道》,受到台灣太陽花學運的影響與啟發,透過這件作品的引導,亦直指本屆雙年展「斡旋」的諸多旨趣在藝術的殿堂中,何處問「道」與求「道」?

亞雙今年採取共同策展的方式進行規劃,由林曉瑜擔任台灣策展方,其他三方策展人,分別是來自日本的漥田研二(Kenji Kubota)、印尼策展人達瑪萬(Ade Darmawan)、伊拉克策展人阿爾庫戴立(Wassan Al-Khudhairi),如此的策略並非是多元的保證,但至少保證了思想上的「斡旋」。

亞洲的定義不應該是僵化不變的,但透過不同國籍與成長背景的策展人視野,有機會勾勒出的東北亞、東南亞、乃至西亞與中東地區的生活樣貌,進而再生存處境的關口上,找到關鍵的斡旋處,斡旋處可能是社會上不公不義造成的湧流泡沫、被遺忘的社會傷痕,乃至於事件鑿刻縫隙乃至於上述種種的事後治癒長路;換言之,藝術家之於自身的作品,除了讓「關鍵」的「斡旋」得以被展示外,在該展中,亦有可能,以藝術家的身份,成為斡旋處的颱風眼。

日本藝術團體「Chim↑Pom」為本屆雙年展所做的全新創作《道》之二
Photo Credit:劉星佑攝/Chim↑Pom
Chim↑Pom,《道》,2017,現地製作,尺寸依場地而定。
消費的省思

關於日常消費體制的隱喻,可以看到陽江組的作品《最後一日(冰封實體店)》,由鄭國谷、陳再炎、孫慶麟三位藝術家,於2002年中國廣東省陽江市所組成,書法在陽江組的實踐中,充滿許多不可遇預期的狀態(或者是過於日常)。亞雙展出作品將書法「應用」在時日無多、最後一搏、一減再減等跳樓大拍賣的宣海報中,懸掛的布面下,是摺疊整齊、一字排開在桌面的衣服,將白色的蠟澆灌在現場物件的表面,將冰封般的末日,與拍賣促銷常用的「最後一日」做出詼諧的比喻。

而美術館玄關處的玻璃落地窗在此情此景中,彷彿賣場的櫥窗一般,Out let的風景在美術館中,以隱喻之姿,如實呈現。來自印尼的禮薩.阿菲西納(Reza AFISINA)的作品《算計意圖》與《只要你不注意就持續施工》中,可以看到個體消費的自我檢視,之於政治情勢的關注。

《算計意圖》展示自2011年到2014年間,藝術家自己每日支出的相關物品,包含收據、帳單、發票以及測量比例、重量和尺寸等等,透過這樣的自我設定,才得以在自我意識中,觀察自我,以自身測量世界的尺度,並將上述的數據,以類似海報的樣式被展示出來,有一種對於日常的宣傳與個人展示。

台灣藝術家羅禾淋與陳依純「隱形的方向」系列,分別針對台灣的「妨害國幣懲治條例」、中國的「互聯網信息服務管理辦法」與新加坡的「破壞公物法」為「挑戰」的對象,無論是新台幣、影像的上傳與解密,以及隱形墨水的塗鴉,看似針對不同的國家的體制進行「無用」的藝術式挑戰,然而仍可以在國家體制的背後,看到個體之於消費體制,如何在貨幣、觀看與行為等媒介中,成為迴圈,或是暫時的離開,並意識到迴圈的存在。違法嗎?挑戰權威嗎?或許以藝術之名的挑戰,最難的地方在於想像。

陽江組的作品《最後一日(冰封實體店)》現場的著片
Photo Credit:劉星佑攝/陽江組
陽江祖,《最後一日(冰封實體店)》,2015,複合媒材,尺寸依場地而定。
密室之邀

台灣藝術家王文志的作品《茶壺風暴》,是一個大型的竹編空間裝置,思考「茶」的行為文化落實到真的「實踐」時,不單只是生理的解渴,背後更隱含著協調與溝通的氛圍;坐下來泡杯茶、喝杯茶,即是一個願意對話的開端,正因為是密室的協商,更需要用「茶室」來稱呼協商的地點,讓協商的私密性不在第一時間被直接了悟。

而世界上的各個角落,亦有著各自的「茶壺風暴」,不斷的斡旋著,香港的黃宇軒&林志輝受邀的作品《打氣機》與《直播機》,與雨傘運動有著直接的關聯,台灣太陽花學運的事件,無獨有偶的在日本藝術團體「Chim↑Pom」的作品《道》,有所呼應。

而台灣藝術家羅懿君「航向未知的家」系列作品,則以香蕉皮和其他現成物為主要媒材,將五則當代的新聞事件,透過作品變成五個難民潮般的「史詩」,而這一系列的創作亦與2010年後「阿拉伯之春」事件,所引發的難民潮有關。

日本藝術家小泉明郎作品《夢想儀式(今日我的帝國吟唱)》利用現實生活中的抗議現場,作為創作的背景,而場景中又置入了已自己的夢作為腳本的行為,換言之。夢往往指涉著潛意識存在的樣態,而現實生活的意識即是意識本身,不同於潛意識,將夢作為現實的腳本,意即將私密的、個人的、獨立的或是直指自由意志的現實對抗成為可能,透過影像將上述過程,融合成一個已確定但意義懸置且有待詮釋的夢—現實。

密室不單只是與他者的溝通與協調,也有可能是社會群體中的獨白。追求民主過程的動盪,或許打破了「茶室」,或是又構築了更大的茶室而不自知?無論為何者,參與者有可能是受邀前來,也可能是不請自來,願意坐下者,也不見得願意喝下密室內的茶?

日本藝術家小泉明郎作品《夢想儀式(今日我的帝國吟唱)》
Photo Credit:劉星佑攝/小泉明郎
小泉明郎,《夢想儀式(今日我的帝國吟唱)》,2016,三頻錄像裝置,27'30"。
藝術勞動力

在藝術的討論與實踐中,如何擺脫西方論述,又或者成為自己發聲的主體,往往是一個難以回避的命題,而透過集體勞動來討論非西方藝術命題的策略,倘若可以是有效的,或許盡在日常生命力的展示,而非標本式的再現,Art Labor是來自越南胡志明市的藝術團體,由潘濤阮、張公松及亞雷特・清安・特蘭在2012 年創立,他們通過各種公共場域的藝術和文化活動,以地方經驗與生活常識,生產一種非精英式的知識。

作品《嘉萊露珠雕塑花園》,也如上述,以復興、推廣嘉萊本地的木刻文化,邀請來自不同村落的工匠,以撿拾來的木柴、或工匠們在僅存的零散林地蒐集到的木材進行雕刻創作,一個工匠的木刻技藝,僅是一個工匠的「餬口」方式,透過藝術家的號招,廢材得以重新被集體的以「創作之眼」使用,凸顯了剩餘價值在生存的日常生活中,是有機會被創造與召喚出來的。

Art_Labor作品作品《嘉萊露珠雕塑花園》局部
Photo Credit:劉星佑攝/Art Labor
Art Labor,《嘉萊露珠雕塑花園》,2015-2017,木頭、繪畫,尺寸依場地而定。

溝通協調與合作協議,成為最難被再現的對象,或許正如同看不見的手一般,當看不見的「手」變得可見時,選擇握手的姿勢是容易的,伸手的態度才是值得玩味的地方。

成立於 2005年的加帝旺宜藝術工廠,位於印尼馬甲倫卡縣市郊鄉間,在亞雙展出《陶土主義》一作,然而與及說是作品,不如說是一個行為、事件或是有目的性的計劃,加帝旺宜藝術工廠試圖重振因1997年金融危機,而開始衰敗的屋瓦製造村莊。

在前來台灣參展的機緣下,提出了《超自然農業投資計劃》,該計劃的出發點建構在「台灣」二字對於加帝旺宜居民而言,往往指涉著移工與商業投資客這兩種身份,認識投資客成為這項計劃最為有趣的地方,正如同試圖認識陌生又有影響力的「看不見的手」,加帝旺宜藝術工廠將轉化瓦茲村村民居住宅邸周遭一百公尺範圍內的土地,讓閒置的花園變成農地的使用,上述的事件變成一個「投資案」,並且在展覽中以推銷的方式,成為一種特殊的表演事件。

居中協調,呼應了斡旋的主題,然而在此可以在思考,斡旋的「機會」原因為何?面對全球化與資本主義的提問,提出非單向式的解決辦法,成為加帝旺宜藝術工廠最為特殊的地方。

待續的變動
菲律賓馬尼拉的藝術家_Yason_Banal作品《無題集》裝置局部
Photo Credit:劉星佑攝/Yason Banal
Yason Banal,《無題集》,2015,多媒體裝置(局部),尺寸依場地而定。

分散式的串聯,是多元的對話的開始。而多元的想像所依賴的,又豈止是多個策展人之間的對話與參照。

來自菲律賓馬尼拉的藝術家Yason Banal,作品展現出高度的媒介自覺與批判意識,《無題集》一作,由繪畫、螢幕影像以及動力裝置所組成,懸掛在空間上方的輸出,是72DPI像素的大圖輸出,畫布上細碎滴流的色點,宛若數位影像時代下的「低解析度」繪畫,而被鑿洞挖孔的背後,透著液晶螢幕的數位之光,自體發光的「繪畫」,在此成為思辨的開始。

當「作品」成為媒介時,事件的力道與訊息的完整,在傳遞過程中,總有無可避免的佚失與錯視,在全球化的今日,國家之間的情勢在認知上,絕對無法真的置身事外,然而這僅僅只是認知上的無法置身事外,當情勢變成美術館的作品時,勢必面臨著已讀不回的窘境。

解構展覽本身,或許是台灣在進行雙年展時,可以不用明言,但永遠無法回避的基本問題,如同2017亞洲藝術與策展論壇上,現任中國上海昊美術館館長的尹在甲,在「社交者或思想家」的講題中,提醒了雙年展獨立性的必要性:獨立一詞並非孑然的置身事外,而是在認識當地文化脈絡後,擺脫全球化與在地化的二元桎梏。「展示」可以是白盒子內的藝術性表現,但絕非是白盒子外的事件終點,更不應該只是欲求展示的目的。特別以「亞洲」為名進行勾勒與測繪時,策展主體在凝視與展示之間,即便容易捉襟見肘,卻也需要責無旁貸。

展覽資訊

名稱:2017亞洲藝術雙年展:關鍵斡旋
時間:2017/09/30-2018/02/25
地點:國立臺灣美術館(台中市西區五權西路一段2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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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游千慧
核稿編輯:翁世航


2017亞洲藝術雙年展:關鍵斡旋:

國立臺灣美術館自2007年開始舉辦「亞洲藝術雙年展」,至今已屆10年。回顧歷屆雙年展的內容,除呈現亞洲的多元文化面貌外,也藉由策展人提出的命題,探討亞洲社會中的變動性,以及亞洲與全球效應的交互影響。「2017年亞洲藝術雙年展」為更全面關照及連結亞洲地區的當代藝術網絡,爰改變歷屆均由國美館研究人員獨立策展方式,首次邀請三位客座國際策展人與本館策展人組成策展團隊,以共同命題、分區研究的方式進行策展,試圖透過多樣化的論述與觀點,將亞洲的定位與觀念清晰化,並耙梳亞洲地區的殊相與共相,提呈人類社會與藝術所面臨的共通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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