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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高雄電影節

【慾望之味】務實甘苦人(上):專訪《大佛普拉斯》導演黃信堯

2017/10/16 ,

評論

翁 稷安

Photo Credit:甲上娛樂

翁 稷安

理論上應該是要努力在學院裡討生活的人,但多半時間都耗費在與本業無關的雜事,以及不務正業的事後懊悔之中。經營部落格《偏執的喃喃》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他解釋,在運動過程中見識了太多墮落、沈淪,有些運動者當上了官,換了位置也換去了街頭上的面貌。環保、社會運動成為紙上談兵的議論,他無奈地問:「為什麼環保運動是在台北的咖啡廳吹著冷氣進行的?」

第一次聽到黃信堯導演的名字,是在電影《一路順風》宣傳時和導演鍾孟宏導演的訪談,當時的話題是鍾導過去拍攝紀錄片的甘苦,言談間鍾導拋出了黃信堯的名字,一邊稱讚他在紀錄片上的功力和成績,也主動提及他在黃信堯的第一步劇情片擔任攝影(以中島長雄為名)。比起鍾導描述黃信堯的「厲害」,更令我難忘的是鍾導的神情,他的眼神意味深長,那是後輩創作者能從長輩口中得到的最高讚譽。自那回聽見黃信堯的名字過了近一年,終於等到了《大佛普拉斯》上映,這才了解了這個神情的意思。

《大佛普拉斯》確實是近年最亮眼的臺灣電影,從故事到敘事的形式,黃信堯充分展現了他的「厲害」之處,有著初生之犢的氣勢,又有成熟老練的精緻手腕。一定程度上,《大佛普拉斯》故事情節並不複雜,在黃導「我是始終如一的導演阿堯」的註冊商標口白開場下,觀眾不知不覺順隨著主人翁肚財和菜埔,一同進入充滿悲嘆和無奈的徬徨人生,一點一滴灌注著看似荒謬卻再寫實不過的沈重壓力。《大佛普拉斯》故事描述一起鄉下藝術家工廠的兇案,兩個主角是典型的社會失敗者,一面掙扎求生,一面深陷兇案事件之中,電影在片尾達到最高潮後戛然而止,後勁十足。

一則簡單的故事,能渲染出如此多的情緒,說故事的人一定是關鍵。現在斷言有些過早,但《大佛普拉斯》勢必將在21世紀初臺灣電影史頁上記上一筆。台北電影節奪下5項大獎、多倫多影展「亞洲影評人聯盟獎」,以及甫公佈的第54屆金馬獎入圍名單中,該片獲得10項提名,皆是最好的證明。

《大佛普拉斯》宣傳開始於臺北電影節之後,首映並獲獎後,這部片子吸引了人們的注意,隨著商業上映的宣傳期到來,訪問當日,阿堯一共排滿了7場專訪,以致我的訪問後半是一邊吃飯一邊進行,忙碌的宣傳行程對他來說也是全新的體驗。黃信堯過去的作品都是紀錄片,沒有上過院線,只在公共電視和影展播放,最多就是出席映後座談,他直率地說:「(對宣傳)非常不適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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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甲上娛樂提供

有別於作品裡標誌性的自我介紹口白,現實的黃信堯不習慣出席公眾活動,也不習慣四處與人交談,他自己描述自己是「耍孤僻」,商業宣傳的種種公關、訪談活動,著實疲憊。儘管如此,他仍然努力滿足所有的活動要求,想想看一天7場訪談,關鍵的問題必然一再重複、交疊,阿堯笑說:「我會很有服務精神地給出不同的答案。」

對於導演而言,當電影拍攝、剪輯、後製的製作流程結束,作品就算完成,導演也就將這部片子「放下了」;接踵而來的票房壓力、公關活動,反而是對投資人負責任。他細數了包含製作公司甜蜜生活在內的出資人,希望票房和海外版權能多貼補他們一點,他說:「既然人家出錢,就想辦法不要讓人家賠,至於輔導金,也是納稅人的錢,至少也得把電影拍好,不要亂拍,才對得起人家,這樣的壓力是一定會有的。」他的語氣懇切,強烈的現實氣息迎面而來。

黃信堯過去曾在紀錄片《沈ㄕㄣˇ沒ㄇㄟˊ之島》的放映座談(2011高雄電影節)中提到:「拍紀錄片沒有多麼神聖,還要生活吃飯,有的時候是為了生存而拍。」這種務實的態度,也反應在他的劇情片上。阿堯是家庭中唯一的收入來源,養家的責任無法推卸,沒辦法堅持苦熬幾年完成什麼偉大的理想,他的電影作品必須以工作的角度去思考,紀錄片、劇情片皆然,他笑說:「假如我拍了一部曠世巨作,接下來就跑路了,沒有下一部,那樣也還蠻辛苦的,意義似乎也不大了。」

阿堯的務實與成長背景有密切的關係,他在國中畢業升高中的暑假在安平工業區的皮革工廠打工,「小孩子嘛,就被派去做最爛的工作,」在盛夏的加蓋廠房裡,連架電風扇都沒有,每天汗如雨下地搬著皮革,領著少少的錢,他笑說:「真的是熱到只剩內褲沒脫了。」高中畢業後則去選舉場合工讀,白天貼選舉海報,兩個人一組騎著小速克達,腳踏的地方放著一大水桶的漿糊,坐後面的人抱著一大綑海報,到了定點停下來,前面的人負責用刷子塗漿糊,後座趕快把海報貼上;晚上的工作是到處發傳單,請人家拜託支持。

過去所有關於黃信堯的訪談,都會提到他自高中起就投入政治與社會運動,這也與他的工作經驗有關。1973年出生的他,中學至大學階段是臺灣政治風起雲湧的時期,民進黨已經成立、政治解嚴,但是還有太多的權利(權力)需要爭取和保障,人們走上街頭,青年阿堯也受到吸引而投入,從高中開始就出沒在民進黨的競選演講現場。他說:「去參與社會或政治運動,當然和務實無關,而是長期被社會否定有關。」

如同電影中的角色,在升學導向的教育體制裡,不擅長念書的小孩一直處在邊緣,他說了一個小學時的故事,當時學校為了推動民主訓練,舉辦校內國小市長選舉活動,每個班級推出候選人,班上同學就慫恿阿堯導演和其他幾個人投廢票,小學生的他,對廢票是什麼完全沒有概念,只覺得好玩就跟著投了。班上的候選人最終差了幾票落選,導師勃然大怒,要處罰蓋廢票的同學。

帶頭投廢票的學生是副班長,成績好、家長也「夠力」,阿堯回憶道:「他就坐在下面裝做沒事,裝做他沒有投廢票,也不是他帶頭,然後就我們幾個笨蛋上台被罰站被罵。也不知為什麼老師特別針對我,說我以後會變成賣國賊、漢奸。」小小年紀的阿堯導第一次演體會到了什麼叫做「社會不公平」。這樣的經驗在求學過程中反覆發生,要嘛因為成績不好輩處罰,或是被冤枉成壞學生,「你就會覺得,幹!這個世界就是這樣子啊,只要你有錢有勢有背景,就可以過得比別人好,再怎麼認真也沒有用。」

在選舉活動中打工,讓這股不滿找到了出口,台南出身的阿堯中學讀的是長榮中學,老師們也有會請假北上參加遊行的積極份子,也勇於和學生討論社會議題,阿堯在高中得到啟蒙,終於理解出問題的是社會。「一旦你開始質疑世界,你就是在質疑你自己,一直深入地想、閱讀,你對很多事的看法就會不一樣。」這樣一位憤怒青年,腦中只有離開的想法,天真的想去當遠洋跑船的船員,離開眼前的一切,他一有空就跑到海邊,看著離港駛去的貨輪,希望自己能在船上,再也無法忍受「被否定到一文不值。」

陳竹昇
Photo Credit:甲上娛樂提供

阿堯對現狀的厭惡,和政治、社會運動的宗旨不謀而合,大學時期北上念書,拓展了他的世界、知識,同時也助燃了他的熱情。即便大學階段白天工作、晚上上課,他仍積極參與社會運動,當年鹿港反杜邦、後勁反五輕的運動已經告終,反核四運動正盛,佔據了他少有的閒暇時間。關於黃信堯的介紹大多輕輕地帶過離開社運圈的事實。他解釋,在運動過程中見識了太多墮落、沈淪,有些運動者當上了官,換了位置也換去了街頭上的面貌。環保、社會運動成為紙上談兵的議論,他無奈地問:「為什麼環保運動是在台北的咖啡廳吹著冷氣進行的?」

世事難料,一直渴望離去的黃信堯,在大學即將畢業時決定南返,回到故鄉台南。或許他受不了台北的咖啡廳,受不了在冷氣房裡議論國事。他說:「這樣比較貼近土地,我覺得環保運動還是要貼近土地,和在地的人們一起生活,不應該只是談,而是該直接下去做。」就這樣他離開台北、離開社運圈,意外走上紀錄片的道路。

1997年創刊的《南方電子報》是國內第一份針對公眾發行的電子報,內容以環境議題、社會議題、文化、文學為主,在2000年以前是臺灣知識分子盛行的非主流、非營利媒體。阿堯受到《南方電子報》的口號:「作自己的媒體,唱自己的歌」召喚,參加了全景映像工作室舉辦的紀錄片培訓,他的處女作拍攝了台南科技工業園區周邊的鹽田,一拍拍出了興趣,遂決定報考台南藝術大學。

念書不是什麼「理想化」的決定,反而是一種務實的選擇。大學畢業後阿堯的家庭碰上了經濟困境,房子也被法拍,家裡急需他的工作收入,但兵役聲聲催促,一當兵家裡就少了一份收入。他說道:「那時候家裡的狀況真的蠻糟糕,那棟房子就是父母一輩子打拼留下的東西,房子被法拍,就等於一生努力都白費了。」考研究所是在這個情況下不得已的選擇,目的不只是「拍紀錄片」而是繼續工作。這個口口聲聲說自己不會念書的男孩,竟也成了研究生,「成為研究生會有種莫名的虛榮感,」他笑著說:「這輩子從來沒有那麼虛榮過!」

這時期他的工作是汽車業務員,就跟念書一樣,他稱自己不擅交際,但卻幹上了一份靠交際賺錢的工作結果可想而知,經常一台車也賣不出去,「幹,被扣到一個月只剩九千二,老闆還送我們一本書,什麼美國汽車銷售員的自傳之類,幹!那什麼鬼東西,我他媽的到現在都記得。」

考上研究所另一個好處就是辭掉這份做不來的工作,用少少的積蓄唸研究所,撐了半年,積蓄也用盡撐不下去了。第一個學期沒結束,他就和老師林信誼(也是紀錄片前輩導演)告假,說真的沒錢,要再去台北打拼。老師表示理解對他說:「紀錄片很重要,但生活更重要。」要他放心先去台北工作,不會為難他。黃信堯又收拾行囊,回到台北幹回了助選員的老差事,阿堯用推薦的口氣說:「選舉是最賺錢的工作,因為不會放假,總部永遠有便當。很多人不喜歡吃便當,可是我很愛吃,因為不用錢,所以我三餐都在總部吃,儘管餐餐都一樣,但我吃得很開心。」

很快阿堯又存了一筆錢,選舉一結束,管不著誰當選、誰落選,他馬上回到南部拍片,交出了學院裡的第一支作品。黃信堯的學院生活比起大部分的學生都來的艱辛,偏偏「藝術」是很花錢的學科,他紀錄片的拍攝素材比起同學少的多,原因還是因為「錢」。阿堯手比了錢的手勢,一邊說:「DV帶一卷兩百,我買不起,所以我都只把機器帶著,非不得已才開機拍攝。」

這樣現實負擔逼出了他「儘量不要拍」的習慣,他拍攝柯賜海的作品《多格威斯麵》一天只開機拍20分鐘;《帶水雲》毛帶總共只有20幾個小時;《雲之國》拍8小時半;遠征海外的《沈ㄕㄣˇ沒ㄇㄟˊ之島》是拍攝最長的一部,但也只有50幾個小時,相較於一般紀錄片動則幾百、幾千小時的影像素材,目的是希望能夠完整地記錄事件,深怕錯過。黃信堯的節省自有一套理論,阿堯斬釘截鐵地說:「你就算出兩台,整天不停機的拍,難道就保證不會錯失嗎?既然錯失是必然的,一定會有遺憾,那還不如好好的專心的拍。」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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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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