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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慾望之味】務實甘苦人(下):專訪《大佛普拉斯》導演黃信堯

2017/10/16 ,

評論

翁 稷安

Photo Credit:甲上娛樂提供

翁 稷安

理論上應該是要努力在學院裡討生活的人,但多半時間都耗費在與本業無關的雜事,以及不務正業的事後懊悔之中。經營部落格《偏執的喃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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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悲哀感是相對的,他進一步說:「真正的絕望,是無法翻轉,社會底層的人無法有翻轉的機會,好好唸書嗎?之後呢?還不是在幫人家數錢。階級根本沒什麼流動。」

研究所三年,黃信堯在不同的老師身上學到不同的東西,要跟這些「大師」級的師長學習,難免有壓力,阿堯說:「你要看這壓力是正面還是負面,你跟一個不喜歡的老師,那壓力是負面的,但如果跟了一個喜歡的老師,那壓力就是正面的,成為鞭策自己的力量。」

研究生阿堯每年都會給自己設定功課,和林信誼學習時,學到的是對紀錄片基本功的鍛鍊;畢業作品的指導教授是知名攝影大師張照堂,從他身上學到的則是觀念和風範。張照堂出席《大佛普拉斯》台北電影節的首映時,很喜歡,他對阿堯導演開玩笑地說:「或許可以拍一部大佛minus」,並唸了一下學生「片中的髒話有點多。」轉述這段時,阿堯導演露出天真的笑容:「做學生的總希望不讓當老師的丟臉。」張照堂的肯定,是片子至今最好的迴響。

在他看來,每一部完成的紀錄片都是反省和學習的結合,比方說《多格威斯麵》拍攝後,他重新省思了紀錄片的真實與虛構,紀錄片中常用的訪談手法,是否真的能夠說出受訪者的心聲,「難道魏應充在訪談時會和你說油是假的嗎?」就算不是刻意矇騙,人的記憶如此浮動、剪貼,又該怎麼相信鏡頭前人們說的故事呢?他說:「真實與虛構之間往往沒有明確的界限,紀錄片其實就是一部主觀的影片,無論導演再怎麼努力,最後出來的仍是你導演的主觀。」因此,他將自己的口白放進紀錄片中,每一部作品總是先對觀眾自我介紹,時不時插話補充自己的觀點,阿堯說:「紀錄片是一種創作過程,是把我的絕對主觀呈現給觀眾,觀眾不管怎麼反應,我都接受,但我必須把我的想法告訴你。」

創作紀錄片和劇情片有許多分別,最主要是規模不同,紀錄片的規模小,拍攝有更多自由;劇情片規模大,也有許多限制,籌拍劇情片,首先要解決的問題就是「資金」。「你不能亂花,也不能不花,這都關係到最後的效果。」資金運用是新進導演最大的困難,《大佛普拉斯》靠著製作公司甜蜜生活的協助,替黃信堯權衡了許多花費考量,例如片尾的高潮戲,架設場景、拍攝器材就得花上好幾百萬,阿堯笑說自己都已經私下修改劇本,準備改動結局,好省下這筆錢,最後是監製葉如芬和鍾孟宏堅持,才能讓原先的結局得以保留。除了錢之外,劇本、演員,觀眾的接受程度都必須謹慎思考。

大佛普拉斯 劇照
Photo Credit:甲上娛樂提供

《大佛普拉斯》是短片《大佛》的長片版本,短片雖然規模較小,但第一次嘗試劇情片,又沒有輔導金的援助,怎麼說服自己去拍、怎麼拍、故事怎麼修改,短片和長片一般困難。特別是長年拍攝紀錄片的黃信堯與電影圈相當陌生,籌拍長片壓力日益加劇,他說:「人如果沒有壓力就不會成長,要把這些壓力當作正向的壓力,逼自己成長,只要能挺過去就過了,畢竟我也不是二十幾歲的人,面對這樣的機會,不能猶豫。」

短片《大佛》吸引了鍾孟宏導演導演的目光,找上門合作,放任他拓展劇本。從來沒寫過劇本的阿堯,套了生硬的格式,最初交了一個彆腳的版本。鍾導看了不行,直說沒有感情,他要不要管劇本格式,寫小說、寫故事那樣,要他「照你的意思」去寫,一來一往,鍾導給了阿堯許多拍攝的協助和引導,拍攝長片讓黃信堯從劇組團隊學到很多。

這樣一來《大佛普拉斯》會不會有太多鍾孟宏的味道?這也是阿堯時常被問到的問題,他答道:「答案當然是一定會啊,成名的攝影師一定有他的風格,鍾導有強烈的影像風格,但我並不會排斥,事實上這部片也很需要這樣的風格。」片中的演員也是,如陳以文、戴立忍、林美秀……這些硬底子有經驗的演員,他們不需要太多的指導,阿堯說:「好的演員會直接先演給你看,讓你去調整,只要一兩句話,他們就做出回應。」當這些前輩們將一身技能都交付給你的時候,就是新導演最大的助力。

除了視覺之外,《大佛普拉斯》的配樂一樣優秀。從紀錄片時期開始,黃信堯十分重視聲音,短片版本的音樂也起了畫龍點睛的作品;長片版本則是找來了著名的客家歌手林生祥合作,是台灣影壇少見影、音完美融合的傑作。黃信堯雖與林生祥認識但不算熟稔,他當時心想:「反正這部電影已經沒有設限了,找個客家歌手來做台語電影,誰說不可以?就像很多臺灣電影還不是找什麼波士頓、澳洲之類交響樂團來做配樂,我覺得這樣來弄一定很有趣。」經鍾導引薦,林生祥也充滿興致,一天一首快速地交出成果,最後進錄音室邊看影片邊調整、錄製,林生祥也以此片入圍了今年金馬獎的最佳電影音樂、最佳電影歌曲兩項大獎。

片名《大佛普拉斯》的「普拉斯」(Plus)是十分聰明的命名,它可以是指原來短片版的延長,也可以是指在「大佛」上「附加」了什麼的意思。在短片的訪談裡,導演曾提及每個角色背後的設定和暗示,是對台灣社會的隱喻,老闆啟文象徵著政府或所謂的上流社會、啟文的小三則是中國人、肚財跟菜脯是台灣人。將臺灣現狀轉換成片中的人事物,短片版本轉換過一次,長片則在原來的基礎上,用更複雜的方式去回答短片提出的問題核心:我們到底在拜什麼?究竟為何而拜?長片新增的中正廟、美國的橋段,都可以視為短片的延伸。

雖然是劇情片,但他依舊發揮了紀錄片導演的本能,不加修飾,血淋淋地置入他對現實的觀察。例如片中的女性角色,大多處於被動、物化的處境,導演笑著回答:「會這樣問,就表示你社會歷練不夠,不是我去安排,而是現實是怎麼樣的情況?很多大官、立委喬事情就是在酒店喬,不是在會議室,旁邊一定要有小姐,這些小姐扮演的角色是什麼?就是很物化、就是很符號。所以片子並沒有去物化女性,而是現實就是如此物化,我只是把他呈現出來。」

酒池肉林
Photo Credit:甲上娛樂提供

這種「如實呈現」也成為《大佛普拉斯》最吸引人的部分,他的劇情片是另一種對現實的紀錄。片中呈現了很多社會下層的支線故事,這些看似和劇情無關的故事,賦與了《大佛普拉斯》真實的血肉和重量。這些故事有些是導演的親身經歷,有些是從朋友拿聽來的:「例如有一次我去海邊的攤販吃黑輪,然後就有兩個工人坐在旁邊,A工人訓斥著B工人,說你這樣被老闆一直拗是不對的,不能老闆叫你幹嘛就幹嘛,不要唯命是從,A工人說了一句名言:『老闆吃肉,我們好歹也喝一下湯』。我很好奇,他們那連湯都沒得喝的世界,究竟是什麼樣子,對我來講,他們就是肚財和菜埔。」

類似的例子很多,在小吃攤、路旁雜貨店、家門口,很多工人就這樣招來朋友,邊喝酒邊講些「五四三」的,他們也是肚財和菜埔,肚財和菜埔無所不在,「對我來講,我只是把生命中的這些真實的影像,濃縮幻化成他們兩個在警衛室裡面,」阿堯解釋道。

「但,那似乎是很悲哀的影像?」我追問。

「說實話是啊,像那天我在台中,在一間小小的雜貨店門口,兩個工人就買著幾罐啤酒,配料是一包科學麵,對他們來講這是很開心的事,但如果你去和連勝文20萬一瓶的紅酒相比,這樣的開心當然很渺小,雖然他們也很自在。」這種悲哀感是相對的,他進一步說:「真正的絕望,是無法翻轉,社會底層的人無法有翻轉的機會,好好唸書嗎?之後呢?還不是在幫人家數錢。階級根本沒什麼流動。」

阿堯導演曾經在技術學院教過書,排名越後面的技術學院,學生的家境往往也越差,學生為了打工賺錢,常常交不出作業,甚至繳不出學費。如果是這樣一群無法翻轉的絕望人們,那麼片中的「大佛」是什麼呢?黃信堯不顧劇透地說:「你想想看喔,片尾在黑暗裡一直敲、一直敲、一直敲。如果你是在電影院裡,坐在漆黑的座位上看,那麼敲的人是誰?」意思是每個人都是肚財,都是菜埔,阿堯又說:「你就是沒有出口啊,你的人生沒有翻轉的可能,你這輩子能做的,就只能去廟裡拜拜,祈求下一輩子會更好。」當你寄託在一個虛無飄渺的來世,連膜拜的對象裡面都藏污納垢時,讓人們活下去的動力是什麼?

「要不要放棄就看大家啊!我其實覺得人類是沒救了,拍完《沈ㄕㄣˇ沒ㄇㄟˊ之島》之後,很多人問我全球暖化的問題,我就會回問,如果今天放映廳沒有冷氣,你們會來看這部片子嗎?這世界只會越來越邁向滅亡。」《大佛普拉斯》是黃信堯放在心裡20幾年的故事,他這個務實的甘苦人,有著「負面」的心思和「正向」的行動,與其說他錯亂,倒不如說阿堯導演的務實特質,就是在悲觀和積極兩股力量交疊作用下所產生。

「沒有救贖,沒有希望,我覺得人類或者人世就是這樣。」這句話竟成為整段訪問最後的句點。握手、合照、道別,臨走前和他說了自己近況不甚順利,那位剛剛還絕望到了谷底的導演,竟然爽朗的拍了我的肩頭說:「一切都會過去的。」隨後轉身走進會議室,準備開始下一場的訪問,那背對我的人,既是肚財也是菜埔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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務實甘苦人(上):專訪《大佛普拉斯》導演黃信堯

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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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高雄電影節:

2017高雄電影節年度主題「慾望之味」,集結影史經典與創意新作,重新詮釋色、香、味、性,發掘食物的深層力量。連續十七天,超過200部的國內外影展強片,於10月20日(五)至11月5日(日),在高雄市立圖書館總館、MLD 台鋁、高雄市電影館、以及全台獨家的「雄影雲端戲院」上映。今年再度推出「雄影短片節」,高雄台北雙城連線,屆時可在高雄市總圖與台北光點華山電影館兩大據點,欣賞亞洲第二大的國際短片慶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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