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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悉粉紅男人的内心世界:為何「他」不能從事「她」的工作?

【粉紅男人】寧可歧視男老師也不要讓孩子有風險?幼教圈不能說的秘密

2017/01/10 , 評論 李牧宜
Photo Credit: Reuters/達志影像
李牧宜
現任The News Lens關鍵評論網 編輯 和文字、咖啡、Doritos是好朋友,努力成為一個豐富到不行的人。

「你放心把孩子交給一位男老師帶嗎?」為了做男幼教老師的主題,我對身邊所有有孩子的父母問了這個問題。沒想到同一個問句,在上一代父母和現代父母身上,有截然不同的答案。

平均年齡50以上的爸爸媽媽普遍回答:「當然不放心啊,這是安全問題!」

而30-40歲的父母則給予這樣的回答:「看人,應該和性別無關。」甚至有一位年輕爸爸對我說:「這樣的問法好像性別就是唯一標準?我只能說,我不會因為是男老師就排除他。」

是什麼關鍵讓兩代父母有不同的角度呢?身為少數中的少數,男性幼教老師在保守的幼教圈裡的處境為何?在「性別平權」不斷被討論的社會裡,孩子又是否在隱含性別歧視的環境中長大呢?我們邀訪了三位男性幼教老師,分別是進入幼教圈十年大蔣(園長)、三年的胡老師和剛入行一年的小草老師,從他們述說的經驗和故事中,我們一起了解這些問題,也讓未來可能成為教育者的我們,為幼教圈打開另一扇門。

一位熱愛幼教卻屢遭拒絕的男老師

進入幼教界超過十年的男性幼兒園園長大蔣,對我描述當年找工作處處碰壁的故事。

大蔣老師畢業於幼教系,在大學時期就已經明顯感受到自己在系上的性別差異。他說,班上80位同學中,包含他只有三位男生,身為3%的男同學,最後也只有他進入幼教圈。(根據2015年資料,台灣大專院校幼兒教育學系男生比例是10.1%)

十多年前畢業了,大蔣老師打電話至非常多幼兒園應徵,不管是公立或私立,對方只要聽到他是男性老師,就會立刻把電話掛掉,或是表明不會讓他帶班,只能做行政工作。

我是專業的幼教老師,但當年卻因為性別頻頻遭惡意拒絕。我曾一度絕望到想去考娃娃車司機,我心想,這樣至少離孩子近一些。

大蔣在處處碰壁後決定先去當畫畫老師,直到數年後一所幼兒園有急缺,他才終於正式踏入幼教圈。

「那正式進到幼教圈後,應該就一帆風順了吧?」我問。他笑笑說「當然沒有!我進幼兒園的第一天就有家長把孩子轉走,理由是不讓自己的女兒被男老師接觸。而且轉校就算了,那位家長採取轉班的方式,擺明向大家宣示這件事情。」

老師表示,十幾年前很多男性老師都因為無法承受園方和家長的性別刻板印象,憤而離開幼教圈(甚至連入門票都沒有)。傳統父母總把幼教老師當成孩子的保姆或托育對象,不重視也不了解他們的專業,更何況是一位男性老師。從當年家長的眼神中,他可以讀出他們的語言:「我寧可歧視男老師,也不要讓孩子有風險!」

多年來沒人把性別問題凸顯出來,現在是否該開始?

男幼教老師有什麼優勢是女生沒有的?由於生理構造不同,男性天生體能較大多女性還好,再加上部分男性在當兵中學到如何管理和操練,都是在教育現場可以用到的技能。大蔣老師非常注重孩子體能發展,他發現許多幼兒園的體能課程都是外包形式,一週請外部老師進園中陪孩子唱唱跳跳一至兩次; 此外,不少女老師也不太了解如何訓練孩子的身體,「我常看到孩子在操場玩得汗流浹背,卻沒看到老師的身影,原來女老師跑到樹蔭下躲太陽了!」=

但性別差異不能拿來作為歧視的理由。在這個依然傳統的幼教圈裡,多年來沒有人注意性別問題,是因為最早真的沒有男性,直到漸漸有零星幾位出現且求職失敗後,這個問題才漸漸存在。大蔣老師認為幼教圈一直充斥著女性思維並不是一個健康的走向,且女性在幼教圈子裡掌握的權力卻又是模仿男權思維,未來要如何教育孩子性別平權的概念?

台灣政府對於基礎教育的重視仍然非常弱,不管是師資或性別平權的培養、教育資源分配都呈倒三角形。大蔣老師說,經過十多年的觀察,他看見幼教圈細微的變化和開放,雖然仍有非常大的進步空間,但現代家長開始會給予男老師讚美和肯定,男性在專業上的優勢也會慢慢跑出來。「相信看見孩子被照顧得很好,信任我們的家長越來越多!」

他強調,雖然當年跌跌撞撞地進入幼教圈,還遭受到許多園方和家長的質疑,但他至今仍非常享受這份工作,因為和孩子互動真實又很幸福,孩子的情感回饋也很多。他也深深希望未來幼教界的性別平權能越來越進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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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shutterstock/達志影像
在教育現場,男老師的尷尬難題

在新竹任教的胡老師擔任幼教老師三年,他說幼教現場的確會碰到很多性別教育難題。例如幼教老師有時要幫孩子做身體清潔上的協助,身為男性老師也要格外注意。「曾經有女學生當場大便在褲子上,剛好我的搭班老師也在忙碌,我必須立刻協助她清理,但心裡仍有擔憂,怕家長會有疑慮。」

「當時我的作法是在別班老師(女性)的視線範圍內,教她清潔和協助她,畢竟有第三方見證,才能更保護自己。」另外他也說,老師們必須在家長來接送時主動告知,比起孩子回家自己講才得知,家長感受會更好一些。他曾聽過某前輩,也因為用手摸了一下女同學的頭,給予適當鼓勵,隔天卻被在場的家長寫聯絡簿要求道歉。胡老師解釋,幼兒教育中需要大量情緒安撫的動作,但因為家長的過度反應,使得過去許多男老師都不敢再做。

他也說當女學生足球踢得好,或男孩畫畫很傑出時,他都會忍不住想特別給予誇獎。一旦有這類衝動,他都會開始省思,是否在教學放入了太多先入為主的觀念?「這時我會請他上台分享作畫的過程,為什麼想用這些顏色?不要把他的性別特別凸顯出來。」

胡老師表示,在教學現場他不會太注重自己是男生的身分,因為不能忘了回歸老師的本質。他說,一開始進到這個產業時,的確花蠻多時間學習如何跟女性同事相處(特別是搭班老師十之八九都是女性老師),因為男性和女性思維本身就不同。但只要和同事討論時回歸老師的天職,只要教學方式對孩子是最好的,通常都會達到一個很棒的共識。

胡老師相信孩子是支撐社會的重要人物,要給予正確的價值觀,家庭教育很重要,如果爸爸媽媽沒有做好,老師便是最重要的第二順位。傳統認為孩子的教育工作都落在母親(女性)身上,但近年來越來越多教養類型的書籍都是以爸爸(男性)作為主角,同樣的,幼教圈也應該如此。有時他會用男性角度給爸爸建議,因為以男生角度切入,爸爸們也會比較容易理解。

胡老師相信,一位男性老師可以成為孩子的男性性別典範,讓孩子知道,男性不一定要做他們心中認為男性主導的工作,如果孩子從小就有這個概念,對未來選擇的路上會很有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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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心帶孩子與不同性別相處,就不用怕會教出有性別歧視的下一代

在新北市幼兒園工作、剛入行的小草老師認為,老師認為台灣幼教圈仍有種母親養育孩子的教養面向,幼教師男女比例或許因此懸殊,但身為一位在幼教師圈中極少數的男性,他很認真的說,他現下並不會太在乎男女幼教師的比例,因為這是自然形成的,他更在乎的是,他能利用自己的專業在幼教圈做些什麼?

小草老師說他並不喜歡帶孩子玩傳統的「扮家家酒」,那些只有爸爸一開始就出門工作、媽媽則必須留在家煮和飯照顧小孩的戲碼。相反地,他會選擇用生活且社會化的方法設計各種情境。例如把教室布置成披薩店,讓孩子去玩各種角色,服務生、客人、廚師、結帳員等。「孩子學會『角色取替』才能從別人的角度看不同的事情,在保有純真的前提之下,讓他們逐漸貼近社會,並使用他們自己的特質去學習.才是幼兒教育的重點。」

「買童書時,我都很認真挑選性別友善的書籍。如果不行,我也會在唸完故事後拋出聽似單純卻不簡單的問題。」像是什麼?我好奇的問。

「為什麼故事的母親角色永遠都是熊媽媽和兔子媽媽呢?野狼媽媽可以嗎?公牛可以喜歡花朵嗎?公主可不可以拯救王子?」。他深信,如果我們能在生活中引導孩子從對不同性別的瞭解,進而學習與不同性別相互尊重的相處之道,就不用怕會教出有性別歧視的下一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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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三位老師約訪的這天,剛好是婚姻平權委員會審查日,或許談得內容和性向無關,跟婚姻也無關,但卻和平權緊緊相連著。我很幸運的是,在這個令我焦躁的日子裡,我遇見了在性別比例超級不均衡的工作環境中,三位熱情,還願意維繫性別平等教育的好老師,最重要的是,他們很認真地看待自己在幼教領域的未來職涯發展,期許自己能更上一層樓,對社會發揮正向的影響力。

面對性別平權這件事,誰都不該騎在誰的頭上,先想著「平權」就好,它不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需要大家繼續在各個領域中發揮各種角色和特質,一起好好努力,就像今天遇到的三位老師一樣。

其實,很多事都在慢慢變好的,我深深相信。

洞悉粉紅男人的内心世界:為何「他」不能從事「她」的工作?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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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悉粉紅男人的内心世界:為何「他」不能從事「她」的工作?:

過去半個世紀,女權主義者做了許多努力表達承受許久的不平等對待,為女性殺出一條血路。走在這條通往性別平權的道路上,我們卻常忽略,男性也有所謂的職場弱勢,男人也同時被賦予了深深的社會期待,以性別刻板印象約束著自己。因此關鍵評論網進行了一系列人物訪談,從護理師、照顧服務員、褓姆,到幼教老師、空服員和芭蕾舞者,藉由這些精彩的人生故事進入他們的內心世界,打破介於性別間的框架,重新定義我們心中的「男子氣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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