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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悉粉紅男人的内心世界:為何「他」不能從事「她」的工作?

【粉紅男人】女性化長照體系下的男子氣概:高齡社會來臨,誰來照顧你?

2017/01/11 , 評論 李牧宜
Photo Credit: 關鍵評論網 李牧宜
李牧宜
現任The News Lens關鍵評論網 編輯 和文字、咖啡、Doritos是好朋友,努力成為一個豐富到不行的人。

想像一下,如果年紀漸漸大了,自理能力漸漸消失,甚至無法自由行動、臥病在床,孩子又無法隨時守候在身邊,我們該麼辦?

經建會曾預言,2018年,台灣將正式從「高齡化社會」邁入國際慣稱的「高齡社會」;而到了2026年,老年人口比率將會衝到20.63%。也就是說,我們更將走入「超高齡社會」。走入高齡社會的同時,長期照護的需求也逐漸增大。照服員(俗稱看護)工作向來被認為是「查某人做的事」,使得那些力氣較大、在照顧方面有某些優勢的男性成為極少數。

走進伊甸一壽養護中心,一位身穿制服、拿著餐盤的男生,正準備幫床上的爺爺餵食。他是黎深毅,今年26歲的男性照顧服務員。

他曾經是輪機工程師,跟著貨櫃船及商務船跑做機器保養的工作,但不良的船員文化讓他選擇離開;他也曾是冷凍空調的工程師,但每天面對電腦又超長工時、低工資的工作,讓他決定離開職場一段時間,回到家中照顧長期中風的外公。黎深毅無意間培養了照顧老人的耐心和細心,也問自己:「如果自己都不願意照顧家人,怎麼能期待未來自己老了,會有人來照顧你?」因此他決定踏入養護中心,捲起袖子,加入照服員的工作。

他坦承,剛到照顧現場有非常多需要突破的心理障礙,例如害怕接觸住民(機構中的受照顧者),或處理大小便時不自覺的作嘔反應,讓他認為傷害了住民的心,很自責不夠專業。但他後來領悟,只有選擇接受自己的這些反應,才有動力去適應。久而久之他習慣放下身段,跟病友們建立信任關係,才漸漸感受到這份工作的珍貴。

你知道機構照服員,24小時都在做些什麼嗎?

在照服員領域中,黎深毅幾乎是最年輕就投入的特殊例子,大多男性來應徵都是中年失業者,或是醫療院所轉至機構照服員的人。他說,照服員並沒有所謂的國定假日,一個月只有六至八天的休假,讓人力嚴重吃緊,還有越來越糟的情形。這令他對未來長期照顧產業感到憂慮。

台灣照服員工作大致分成三種:醫療院所或居家的「一對一照服員」,以及療養機構的照服員。2015年長期照顧需要的人力高達255,000人,目前全台灣外籍照服員約20萬人,但本國照顧服務員則不到一萬人。

在台灣,一對一照服員的福利遠比機構服員還好。黎深毅解釋,雖然一對一照服員必須24小時工作,但只需要照顧一位病友;機構照服員一天上班12小時,一人卻要照顧「8-13位」病友的生活起居,若沒有教保人員的協助,根本很難負荷這種繁重的工作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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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圖受當事人授權發表。Photo Credit: 黎深毅
照服員黎深毅戴起口罩、穿上圍裙,開始做餵食工作,同時也需要照護到住民的心理需求。

訪談時剛好是住民的午餐時間,黎深毅和同事紛紛穿上圍裙、戴上口罩,協助住民餵食。我看每位住民都有不同的餐點形式,一位是有清楚的飯菜和水果區分,另一位則是一碗深綠色的泥狀食物。

黎深毅解釋,備餐是照服員很重要的工作項目之一,他們必須針對每位住民的身體狀況調整餐點,例如剪食、碎食或打泥,才能有效的幫助他們吸收營養。從備餐、打菜到完成所有病友的餵食工作(包含鼻胃管),一頓餐就要耗時兩至三個小時。

機構照服員一天也至少要花費兩至三小時協助住民上下床舖,雖然盡量控制住民的飲食及生活作息,但每位上廁所的方式及時間也不一定,只要臨時有住民不舒服必須如廁,也會是個大工程。而照服員也會固定在每晚八點至十點、住民準備就寢前清理臥床大小便,讓住民可以舒適地休憩。

照服員的24小時final
製圖:關鍵評論網 Nelly Wu

細數工時及薪資,機構照服員一個月的實際工作時數大約是22日X12小時/日=264小時,但是薪資卻只以算每日工時10小時(扣掉2小時休息),也就是22日X10小時/日=220小時。但他強調,人力實在太吃緊,這兩個小時幾乎沒人可以休息到。他苦笑說,「我們也是84-1條款下的犧牲者」。

男性照顧能力,並不輸女性

截至2016年6月,台灣居家照顧員(包含專職、兼職及志願)共有8,933位,男性卻佔不到10%。面對照服員中懸殊的男女比例,我們能因應未來老人社會長期照護的需求嗎?

黎深毅觀察到,有些病友體重破百公斤,在肢體無力的狀態下又需要更多外力輔助。偏偏行動不便的長輩們又是最主要的照護族群之一,在台灣照顧服務員又是以女性為主的情況下,實在需要多一些高大且力氣足夠的男性加入黎深毅笑笑指著我隨手畫的圓餅草圖,「你看!我們一天花多少時間在幫住民上下床舖和上廁所?」

此外,照服員工作是需要過人體力,又需要一顆比一般人更細的心,每天都要很細膩地觀察住民的生活起居和精神反應,並詳細地在生活紀錄表中逐條紀錄,才能在確實追蹤住民健康狀況外,還能照顧到他們的心坎裡。他強調,過去男性會被認為粗魯或不夠細心,但其實透過專業訓練,男性的照顧品質一樣很好。

黎深毅也認為,政府的長照十年計劃2.0投入較多資源在居家照服,卻忽略了機構照服員。台灣長照機構非常多(2016年全台灣共有1,586所、超過10萬名病友及住民),急需人力資源。

長期照顧是未來社會中每個人都要面對的大難題,很多人對黎深毅說早點投入這個產業是好事,但他卻對這件事有些質疑。「大家都認為照服員的專業就是把屎把尿,當然沒有人會想做呀!」他也說,社會對照服員專業仍有「社工」「志工」或「犧牲奉獻」的刻板印象,使現行薪資結構和福利制度被大眾忽略,也使升遷制度和職涯發展被畫上問號,讓年輕人拒絕踏入。即便參與培訓的人已經增加,卻很少有機構有效地留住人。

他深深認為,照服員的專業目前不被社會視為專業,是使年輕人不想投入,及形成巨大年齡斷層的關鍵。

天下雜誌報導,目前部分民間單位等不及政府開跑,已持續在用自己的力量努力發展「能留得住人力」的長照模式。例如「第一照顧服務勞動合作社」創辦人倪榮春運用繳股金、分股息的方式,讓每位照服員都成為股東,依照該年實際投入時數獲得股利。

面對這個模糊的未來,企圖心強的黎深毅選擇在工作之餘都到空中大學進修,因為他想把照服專業當成終生事業,並在未來做些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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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關鍵評論網 李牧宜

著名哲學專家Eva Kittay說過,「人與人之間的依賴關係是常態,每個人終其一生都有被照顧的需求以及成為照顧者的可能性」,黎深毅認為,如果我們希望長輩或未來自己可以被照顧得很好,我們必須從現在開始,培養最重要的照顧者。

在訪談的過程中,我和黎深毅在一壽養護中心中慢慢散步著,許多住民都好奇地坐著電動輪椅過來查看,熱情地跟我們打招呼。從他和老人的互動裡,我很深刻感受到這份表面粗重的照顧工作,需要一顆多麼細膩的心。

「照顧」是有溫度的,我一直相信溫度的給予不受限於性別,因此吸收更多照顧人力,是建構完善長照體制的第一步,如果能在其中縮減性別比例差距,更能幫助照顧工作效益極大化,讓男女性都能在這份工作充分發揮自己的特質,才能提升照顧品質。

我想,或許台灣男性照服員這麼少,是因為長照體系也深深複製了傳統性別刻板印象。在一般家庭裡,大多男性也在照顧項目上缺席。若我們開始實踐「家庭照顧工作不分性別」的觀念,男性照顧付出也會得到鼓勵,漸漸地,長照產業出現男性也會變得理所當然。

老年人的照顧並非事不關己,要在新世代拓展長照領域中的各種可能性,我們必須努力減少這些工作中的刻板印象,讓更多資源可以投入長照的行列,才能真正關懷及照顧到我們最愛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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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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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半個世紀,女權主義者做了許多努力表達承受許久的不平等對待,為女性殺出一條血路。走在這條通往性別平權的道路上,我們卻常忽略,男性也有所謂的職場弱勢,男人也同時被賦予了深深的社會期待,以性別刻板印象約束著自己。因此關鍵評論網進行了一系列人物訪談,從護理師、照顧服務員、褓姆,到幼教老師、空服員和芭蕾舞者,藉由這些精彩的人生故事進入他們的內心世界,打破介於性別間的框架,重新定義我們心中的「男子氣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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