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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台北電影節

2017第十九屆台北電影節即將於6月29日至7月15日盛大登場!各類型單元選入逾160部影片放映,滿足各類型觀眾。電影節一向鼓勵新銳,除了兩大競賽「台北電影節」及「國際新導演競賽」外,「未來之光」單元以新導演為主軸,呈現多元風情;「亞洲稜鏡」扣緊區域間的影像脈動,聚焦於亞洲面向;「作者視角」引領人們進入幾位導演的另類烏托邦;「感官嘉年華」則希望能帶來不同況味的人生百態。今年更以音樂為切入點,規劃「聽見電影的心跳:林強」,並首度於6月22至25日四天舉辦「電影正發生」,由林強從無到有為短片配樂。中山堂廣場上的北影夏日祭,貨櫃市集、星空放映及演唱會等活動不斷,是不能錯過的夏日盛事!

1 15 導讀文章

【台北電影節】策展人報告:國際新導演競賽導讀

Photo Credit:華文創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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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郭敏容(台北電影節策展人)

每年台北電影節的第一週都屬於國際新導演競賽,入選的12部影片、影人均出席中山堂的放映。對新導演來說,當觀眾選擇觀看其首部作品,不管來台北前曾去過多少影展,每一次的放映對於在黑暗影廳裡等著片尾演職員字幕跑完的新導演來說,也都面對著未知、不同文化、國家的觀眾是否會瞭解、喜歡自己的影片。曾經有導演在廳外堅持工作人員告訴他廳內確實的觀眾人數,只怕他進場會是全空的影廳;也曾有導演面對觀眾的喜愛,回到後台而情緒激動。

在選擇競賽作品時,常常是一整天看著試看帶,當一部部影片密集觀看時,影片是否產生立即的吸引力、特殊的情感魅力,會很直覺性地對觀者產生影響。在看片的許多時候,觀影者不一定能全面掌握影片內容,或是瞭解影片的背景,但這些新導演們專注、急迫、深切地想溝通的情感,會躍然紙上,讓人定神。許多時候,是那樣成謎的魔幻質地讓影片出線。

今年國際新導演競賽的入選影片有不少從個人出發的故事,透過故事尋找自我過往的影子,也以對自我、角色的梳理,回應人與環境、社會、城市的關係。

巴西影片《單人舞,雙人屋》(Pendular)的主題意識是再大的空間,一間屋子如何容納兩個創作者?作為伴侶的編舞者與雕塑家用布膠區隔各自的工作空間,但創作所需及身體的距離界線,都是兩人不斷折衝的籌碼。影片追索著一條竄入他人空間、逃逸至大街、無從追蹤起的「線」,也預示了另一條隱藏的、秘密的、終將斷裂的「線」,讓平衡永遠不如表面容易。兩位演員毫不保留的寫實情慾戲,讓影片更顯得真實且真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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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Bubbles Project
《單人舞,雙人屋》描述藝術家戀人在廣闊卻頹敗的共居閣樓間繾綣纏綿與探索創作,卻隨著相處時日的增長,侵蝕起彼此的空間。

同樣是在一個空間裡,《烽火公寓》(Insyriated)描述被戰火包圍的幾組人物,在一棟缺水又四面楚歌的公寓面臨的生存選擇。影片自始至尾沒提到外頭在打的戰爭,真正的戰爭在四面牆裡,發生鎖在門戶後凡人面對戰爭的求存,勇氣,道德選擇,最終,這部影片是關於兩個女人的故事。這個無法抵擋的大環境下,回到最小的單位:家庭、鄰居,人們怎麼選擇自保、保護他人、怎麼面對決定的後果。

走出房外,《構築心方向》透過建築編織故事,講述的是人的相遇相知,與親人聚散離別的心境轉折。影片拉出對人與人互動時一直在摸索的距離:客套的、禮貌的、為彼此留空間的、受限於社會規範的;並看到每個角色的完整質地,逐漸進入人的複雜面向,舒服且淡然,卻能真切地進到角色的情緒,一同感受失落、成長與悲傷。年輕女孩與偶然相遇的男子在著名建築間行走、探索,片中的這些建築就像古典詩詞般的折射於兩人,映出人際關係分際裡不能直接說出口的情思、傷痛、想望與恐懼。影片如微風般舒服的滲入肌膚孔隙,讓我聯想起吉姆.賈木許(Jim Jarmusch)的《派特森》(Paterson),不起眼小鎮裡人們的生命選擇,卻具有普世性的能連結到我們的日常。

在城市中,《強尼.凱克》捕捉3個看似毫無相關、都在尋找自己生存方式的靈魂;有時停滯,有時猶豫,但找到對的啟動方式,就有了再次往前行走的力氣,影片捕捉當下世代浮動又了然於心的矛盾氣質。同樣是年輕世代,看似睥睨無畏、身體自主的一代,《越愛越寂寞》(People That Are Not Me)是一部自編、自導、自製、自演的作品,導演將自己的身體、恐懼、慾望全部扒開,赤裸裸的呈現在砲友關係中;面對不能跨越的感情界限,維持著表面尊嚴的現代人,孤獨如何在獨處時刻侵蝕咬齧,那份無法填補的空虛,最後將如蜘蛛、如水蛭般吞噬反撲。這是一部十分現代、直覺、暴露誠實的影片。

這樣對欲望的誠實與迷惘,不局限於城市,《笨鳥》對留守山城青春期女孩性的描述細緻、誠實,不施脂粉。導演在訪談裡說「笨鳥」指的是她家鄉寂寞、無知的女孩們,因為被留守在鄉下,寄望從異性那得到愛,卻也因為對性的的無知,傻傻被傷害。那也是她的個人成長體驗。片中女主角總是穿著過大的運動服,藏著裡頭的緊身牛仔褲,和貼身的豔紅內衣褲。

在永遠潮濕的湖南山城,性是危險、具威脅性的,女主角摸索著性慾,被傷害,看他人受傷害,卻也學著再索取更多得以談判,試著不讓自己成為受害者,淪為肉體,生存作活生生充滿慾望的女孩。另外一部中國作品《孩子不懼怕死亡,但是害怕魔鬼》,也是今年度唯一一部非劇情片 導演榮光榮也一樣透過4位孩童的集體自殺來回望自己成長過程的家族悲劇,由於拍攝過程受阻,他透過不同媒材及表現手法,用童言,也用旁白控訴被遺忘、拋下的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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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Golden Village Pictures
《親愛的大笨象》描述中年建築師與大象的公路之旅,其中的種種困境在泰國鄉村的荒涼風景下,轉作一段自我蛻變的旅程。

慾望不只分城鄉,也分經濟實力。在《大佛普拉斯》這部黑色幽默喜劇裡,在對底層人物的插科打諢點評之餘,也突顯不同人對於欲望的掌控,又或無能為力的惆悵。將《斷背山》(Brokeback Mountain)故事原型的同志戀情拉到傳統部族儀式,南非的《割愛》(The Wound)將不能成全的個人情感放在傳統、種族、階級的面向討論,不同世代的男性在深山中透過割禮、儀式、長老前輩的耳提面命,並自我揭示,企求成為男人。然而,影片裡壓抑的同志情誼,對接受城市文化洗禮的年輕世代而言像是個謊言,也點出非洲不同國家對同志情感的態度,再再對傳統男性特質、責任、氣質提出質疑。

走出城市的規範與桎梏,《親愛的大笨象》(Pop Aye)以面臨中年危機的建築師,跟隨一頭大象踏上返鄉之旅的故事,試著找回更直接的情感,以及童年的記憶。新西部片類型的《末路狂犬》(Dogs)描述繼承廣袤荒瘠土地的城市男子,面對層層逼近的威脅、成本及效率掛帥的改革下,窮鄉僻壤的老警長缺乏外援,一人面對轄區內的非法勾當;而安然無恙活過鐵幕時期的幫派,信奉叢林法則、維持既有秩序。本片藉由陌生人的來到、對傳統的衝擊,迫使身在其中的人做出道德或正義的選擇。

進到荒漠的《我等行過阿特拉斯的幽谷》,有著曖昧的故事結構,兩段不同時空的敘事,如封閉系統般讓角色在險惡山谷、廣袤沙漠間同時行走。兩個原本心存歹念的旅隊嚮導,在答護送長老回鄉的旅程間,遇到被派遣來同行的教徒,教徒對於信仰的直接與虔誠,讓這段艱險的旅程逐漸轉為對信念、意志的自我探索之行。

從最小的空間,最單純的人際單位開始講故事,12部入選的國際新導演競賽,著眼的還是人的處境。透過敘事的安排以及視覺元素的聯結,讓觀眾在戲院裡看到不只是銀幕裡的畫面,更是廣大的世界中與靈魂貼近的故事、情感。

影展資訊

名稱:2017台北電影節
時間:2017/06/29-07/15
地點:台北市中山堂、新光影城
詳情請點擊

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楊之瑜

台北電影節
自2007年底,台北電影節成為隸屬於「台北市文化基金會」的常設影展單位,期望透過永續經營的理念,讓台北成為一個更親切友善的電影城市,同時也結合同屬台北市文化基金會的「台北市電影委員會」,進行電影與城市行銷產業交流工作。藉由影展活動,廣邀國際重要城市電影委員會成員,舉辦電影城市論壇,以及電影與城市行銷經驗等相關交流,攜手拓展國際視野。

2 15 專題文章

從寫實、隱喻到實驗:關於三部北影的柬埔寨電影

Photo Credit:Anti-Archive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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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由三位年輕導演周戴維(Davy Chou,柬埔寨裔法籍)、陳史文(台裔美籍)與寧卡維(Neang Kavich,柬埔寨)在柬埔寨共同成立的「Anti-Archive」獨立電影工作室,致力於發展本地與海外電影創作者在柬埔寨拍攝的獨立電影。如同導演陳史文所言,「現在與過去」「記憶與遺忘」是這個製作團隊主要的關注面向,昔日赤柬政權、吳哥窟與貧窮百姓,只是外界對這個國家的刻版印象,已不能充分展現當前自由市場經濟對柬埔寨的衝擊與改變。

甫結束的台北電影節選映的三部柬埔寨電影,便是由「Anti-Archive」電影工作室協助製作的作品,我們也得以窺見今日的柬埔寨樣貌。這一批年輕的創作者所關注的是當前轉型社會下對人的生存處境的影響,而非探詢過往歷史的傷口與詮釋,從另一個角度來看,此刻的當下,何嘗不是未來歷史的一部份?

得、失之間

2016年由周戴維所執導的首部劇情長片《迷夢鑽石島》(Diamond Island),一開場便以破題的方式道出,農村子弟博拉與母親的別離,並來到首都金邊「鑽石島特區」從事豪宅興建的工地勞動。這是一個典型的資本主義(自由市場經濟)操作下的經濟併吞與勞動剝削,從事底層勞動的付出與炒房獲致的巨大利益有著天壤之別,外資的介入看似帶動新的就業機會與都市經濟的繁榮,所付出的代價卻是貧富差距的急遽擴大,獲利者始終佔盡好處,賺進大把鈔票便可拍拍屁股走人。本片敘事便是建立在這樣的一個時空背景之下,述說一則離鄉背井遠赴都市發展的「成長」寓言。

本片以寫實風格見長,藉由象徵性的人物作為導演的批判立場,並與全片調性保持一種巧妙平衡。片中關於索雷(博拉的哥哥)一角的設計頗耐人尋味,他可以是早年離家出走的哥哥(如同缺席的父親),也可以是資本主義自由市場經濟的象徵。正因為影片對他出走的原因始終未曾言明,對他的現實生活也避而不談,他的出現便帶有隱喻效果。我們可以說他與父親的缺席,就是柬埔寨都市發展導致農村人口外移的必然現象,導演對此一角色刻意抽離現實的人物型塑,以及每一次出現時,給予博拉的財物和美國夢,不難發現,正是因為索雷一角所賦予的雙重含義(實質與象徵),以及對他相關敘事的刻意模糊,方能成就此一角色與資本主義的連結。

迷夢鑽石島劇照
Photo Credit:Anti-Archive
《迷夢鑽石島》劇情描述主角博拉離開鄉村到城市打工,碰上久無音訊的哥哥,他深深對城市的紙醉金迷以及中產階級的夢境著迷。全片以寫實的方式,將柬埔寨正面對的現代化進程以及隨之而來的貧富差距擴大、階級分歧的現狀融入這則進程打拼的故事當中。

我們可以將索雷的每一次出現(不論是實質上的或是被提及)作為全片段落區分的依據:

第一次,他以一身勁裝搭配長髮馬尾的造型出現,全身散發出一股自由不羈的氣味,是外人眼中特異的存在,那輛拉風機車更是一種資產階級的象徵。他的出現,對博拉是一種巨大的內心衝擊,美好未來的憧憬與物質上的充裕,使博拉輕易地接受他所提供禮物(財務和夢想),甚至是他的未來。

當索雷再次出現時,他給予博拉相當於三分之一月薪的「50元」,而後,帶領博拉一步步地往工地頂樓爬升(象徵地位的爬升),並在博拉第一次睡醒後的恍惚時刻,述說美國資助者對他的幫助(美國夢的象徵)。此後,我們會陸續看到他送上最新的手機「iphone6」、借給博拉「機車」兜風、讓他試開「汽車」,並在西化最深也最具迷幻效果的酒吧裡,對他耳語要一同前往「美國」發展。直到博拉在索雷的「高級公寓」再次入睡,迷濛間,索雷告訴他美國之行生變,美夢清醒,索雷徹底消失。

索雷對博拉的影響透過物質上一點一滴逐層加劇,讓博拉輕易接受他的安排而不自知,最終,索雷儘管消失,博拉卻成為他早已安排好的繼承者,成為一名現代化風格的咖啡店經理。這是一個象徵資產階級品味的新興店家,它除了展示柬埔寨社會的轉型(就如同片尾已興建完成的「鑽石島」豪宅特區),同時也道出開發中國家對資本主義的熱情擁抱。

片尾有一個饒富深意的片段,博拉再次返回「鑽石島」探詢昔日女友時,昔日工地友人(現為豪宅警衛人員)看見如今的博拉,第一句話便是表明博拉變得好「酷」(這也是他們當初對索雷的印象),博拉卻說自己從未改變,只是現在的衣著讓他看起來有所不同而已。但事實真是如此嗎?

在故事的發展過程中,我們比起博拉更清晰他的改變。他疏離工地友人親近索雷、放棄底層出生的女友,轉而在索雷的交友圈中覓得新歡。影片尾聲,工地的朋友與前女友在簡陋空地飲酒高歌的畫面,對比博拉與女友及索雷友人置身的現代咖啡館,不也道出博拉與過去底層勞動生活的一刀兩斷?這包括了與勞動階級的友誼關係以及昔日的戀情,隨著故鄉母親的亡逝(家鄉的唯一親人),也象徵舊農村社會的逐漸瓦解。人總以為自己初心未變,在得失之間,任何選擇早已種下改變的因子。

索雷為博拉帶來的巨大轉變,正是資本主義對柬埔寨的影響,雖有蓬勃的經濟發展與新一代的資產階級,卻也造成貧富差距日益擴大的危機,那並不只是分道揚鑣的宣示力場,同時也是階級最鮮明的比較。導演所展現的,既是對資本主義的批判,也是對青春傷逝的一種惆悵,他讓我們看見世故而外表光鮮的新興階級,卻也從此消失了昔日的純真笑容。

忘、記之間

2015年陳史文首部執導的劇情長片《他方是何方》(Dream Land)有別於《迷夢鑽石島》寫實質樸的電影形式,這部作品將時空背景設立在「鑽石島特區」興建後的五年,片中女主角小妲是一位高級住宅仲介員的白領階級,正面臨一段即將逝去的情感,在昔日美好戀情的回憶與現實的苦痛間徘徊掙扎。

《他方是何方》影片結構頗富巧思,卻不是一部容易執行的作品。本片結構約可劃分為二,以小妲與男性友人的兩次對談作為分界:第一次是小妲吐露男友出軌的跡象;第二次則是戀情生變後小妲試圖遺忘過去的美好回憶。影片前半部以雙線敘事互為對照,一方面呈現小妲與男友間的親密關係從懷疑、冷淡而至爭吵;另一方面則呈現小妲為客戶介紹高級住宅的種種規劃。當兩條看似平行的敘事逐漸產生交疊,小妲在男友商借古典豪宅作為拍照場景之時,目睹了男友與女模間的曖昧情愫成為情感生變的導火線,故事自此也邁入後半篇章。

影片後半部一樣採取雙線故事並行,一為現在時空,小妲與友人在親王避暑行宮的海邊散心;另一時空則為過去與男友在海邊渡假的美好回憶。與影片前半部相較,後半敘事更為曖昧不明,時空的切換也捨棄一般古典技巧,轉以影像的抽象思維作為連結的依據。在小妲與友人第二次對談後,影片順著她想遺忘過去的心境,切入過去他和男友在遊樂園遊玩時的場景,導演安排了一個在遊樂設施上的空景鏡頭,隨著機器左搖右晃逐次加劇擺盪幅度,終至最高點而切換成一個海水流動的畫面。

他方是何方 劇照
Photo Credit:Anti-Archive
和《迷夢鑽石島》類似,《他方是何方》同樣關注於柬埔寨現代特區的發展情況,劇情交代在鑽石島擔任高級住宅房仲的主角的情感和青年世代的出走與迴返。

這兩個相連的空景鏡頭各自代表著不同的意涵:前者在左右擺盪的空鏡中,暗示小妲內心兩股力量的拉扯,徘徊在記憶與遺忘之間(這也是影片後半部的敘事核心);後者則藉由流動水面(早在上世紀20年代的法國印象派電影就慣用的符號)表達人物的主觀回憶、幻想或夢境。隨後,影片切換至小妲與友人同遊時的「現在」,昔日親王避暑行宮的故事,卻讓她憶起亟欲掙脫的戀情回憶。在一個海景空鏡的橫移鏡頭中,小妲的男友自海面緩緩浮出,從他不斷游向岸邊的過程,影片時空也悄悄地再次回到過去。

本片敘事結構有如英文字母「X」,前段以空屋的介紹與小妲生變的戀情雙線對照,在兩線產生交疊後,前段空屋的介紹遂演變為後段小妲觸景生情的避暑行宮,而生變的戀情正與後段昔日美好戀情的記憶互為對照。若以「X」字型來說,左上角為「前段的空屋介紹」(現在),左下角則為「前段的戀情生變」(現在);右上角為「後段的避暑行宮」(現在),右下角則為「後段的美好回憶」(過去)。此結構之巧妙正在於無論我們從哪一個端點來看,X字型四方端點各自與不相連的另外兩方互為對應,彼此不論是在敘事上的平行或對照,抑或是意義上的延伸與反襯,均可彼此呼應。這樣的結構安排,對任何一位導演來說都是一項艱難的挑戰,這或許與陳史文建築師的背景有關。

嚴格來說,本片並未能充分展現此結構所能彰顯的感染力,一如導演所言,他希望藉由現代室內建築的空間展現,作為人物內在心緒的反照。可惜身為觀眾的我們,實在無法透過新興社區的空屋陳設感受一二,或許如同今年北影國際新導演競賽片之一的《構築心方向》(Columbus,2017)在片中所提及,人們想聽到的並不是關於這棟建築物冰冷冷的知識理論,而是每個人與建築物之間的情感連結。唯有如此,建築物本身才會具有生命的溫度,我們才能更深刻地感受到人物的心境與之呼應的對照關係。

影像作為思念的創作形式

2016年由韓裔美籍導演道格拉斯.碩(Douglas Seok)所執導的首部長片作品《思念曼波》(Turn Left Turn Right),在形式上遊走於劇情與實驗之間。全片依照CD曲目編排將影片切分為12個段落,每一個段對均以黑卡字幕依序命名為「第一首」至「第十二首」。嚴格來說,這樣的切分並未能充分達到導演試圖以曲目風格或節奏的串聯,讓欣賞影片過程就像聆聽一張唱片,但我們卻可以從這樣的創作意圖,感受到導演對實驗電影的偏好。

實驗電影起源自1910及1920年代的前衛電影(1910年代的作品早已全數佚失)。當時的實驗電影趨勢主要有抽象動畫、達達主義影片、超現實電影、純粹電影、抒情式的紀錄片與實驗性的劇情片等6種主要方向,《思念曼波》則屬於實驗性的劇情片此一範疇。本片以片段式的零散敘事描述女主角卡妮塔在現實與理想間的拉扯,以及一段擺盪在過去(少女時期)與現在(照顧病危父親)的父女親情。

撇除開場MV式的歌舞段落不談,本片從第二至第五段落大抵維持劇情片慣有的敘事型態,及至第六段影片逐漸邁入實驗電影的範疇,幾個疊印畫面用以呈現卡妮塔在草原上的曼妙舞姿,作為她掙脫苦悶現實與無趣日常的內心反照。第七段便透過大量疊印的影像實驗,暗示她在現實與理想間的內心拉扯。此處導演以流動的海水意象,一前一後分別與海邊的船隻(現實)和遊樂園的旋轉飛船(理想)交替疊印,時而又與卡妮塔攤坐在鴨型充氣船的畫面相溶,形成影像上的超現實風格。

直到片尾我們才會發現,原來海邊船隻的現實畫面所指向的是父親身為游泳好手對大海的熱愛,卡妮塔在父親生前的最後時光,便是在此處伴隨父親再度親臨大海,做為人生終點最美好的回憶。

思念曼波劇照
Photo Credit:Anti-Archive
這三部柬埔寨獨立電影,採取不同形式,但都關注於柬埔寨的發展境況。我們能夠在這些故事中看見柬埔寨在現代化過程中,年輕世代與父輩傳統的掙扎,也在台灣電影發展過程中有過相似之處。

在父親死後的第九段落,導演再次使用影像實驗的表現手法,從父親的火化鏡頭之後,以流動水面的空景接續親情思念,除了暗示卡妮塔在海上對父親的最後陪伴,也象徵生命循環的循環,之後不論是飄移的山嵐,抑或是湧動的浮雲,似乎都在表明生命的無常。末尾,流動水面的空鏡與卡妮塔少女時期和父親的美好回憶彼此相溶,一種象徵親情思念的情感,透過影像意義的串聯與影像畫面上的流動(海水的波紋),達到一種情感暈染的無限餘韻。這與法國1920年代印象派電影慣用的流水疊印技法十分相似,均用以表現劇中人物的主觀回憶或私密情感,對本片導演應有一定程度的影響。

導演在電影尾端透過一組巧妙銜接的鏡頭,表現卡妮塔從少女時期自今與父親相處的一段「父親在世時的歲月」。影片首先呈現少女時期的卡妮塔騎著機車載父親的跟拍畫面,隨著人物逐漸出鏡,背景快速流動的人影車身,正好提供一個無痕剪接的縫隙,讓影片接入現今卡妮塔獨自騎著機車的畫面。這兩個對比性質強烈的並排鏡頭,透過影像(父女兩人與獨自一人)與意義上(父親生前與生後)的反差,將卡妮塔對父親的思念表露無遺,是一個簡短卻極具張力的精采收尾。

「流動」作為本片關鍵的視覺母題,街道上流動的人影車身與流動的水面波紋如出一轍,成為導演藉波紋的蔓延,將親情寓於其中,單就此點來說,導演道格拉斯對影像實驗的嘗試是成功的。

柬埔寨獨立電影的新希望

綜合這3部由「Anti-Archive」獨立電影工作室所製作的影片來看,過去與現在的對比,是這3部作品在敘事內容上的主調,不論是針對社會轉型下對人的潛在影響,或是關於個人的情感記憶,3位年輕導演分別以寫實、隱喻或實驗性質的手法,建構當前屬於他們眼前的柬埔寨社會。有趣的是,這3部作品無論在內容或形式的表現上均有互通之處,其中《迷夢鑽石島》與《他方是何方》都將背景對焦於金邊鑽石島一帶的新興特區,後者《思念曼波》同樣對流動水面的意象深感興趣,做出不同程度的影像試探。

嚴格來說,3部電影以寫實基調見長的《迷夢鑽石島》表現最為出色,對電影語言的掌握也更為嫻熟,在轉型社會中對人物心境的呈現不慍不火,既有批判又深具包容,得失之間,散發一股漸入世故而必然有之的惆悵,未來很有可能會成為一部重要的柬埔寨電影。相較於此片,儘管《他方是何方》展現了對敘事結構的強大企圖,而《思念曼波》則對影像實驗充滿了挑戰,但就執行程度與作品的完整性來說,仍是力有未逮。即便如此,從這三部作品靈活、不拘一格的創作形式看來,「Anti-Archive」團隊勢必對未來的柬埔寨電影帶來一股全新的風貌。

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楊之瑜

3 15 專題文章

《大佛普拉斯》:只是讓時間度過

Photo Credit:華文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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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greenberg

今年台北電影節開幕片《大佛普拉斯》,承續並巧妙結合2014年短片版本《大佛》的劇情主軸及主角組合、導演黃信堯在過往紀錄片作品中常見的本人旁白,以及《一路順風》的攝影與一票配角班底,擴展成這部以北爛戲謔口吻敘說殘酷故事的奇特作品。

簡介上寫著,菜埔和肚財兩個中年死黨窩縮在夜班警衛室裡瓜分微波食品、翻看色情雜誌打發時間,某天因為電視機故障,百無聊賴,突發奇想決定窺視工廠老闆賓士座車的行車紀錄器。起初只是想偷聽車艙內的男女廝混滿足私慾,於是搜刮更多影像檔案,卻無意間撞見了一樁謀殺案,廠房裡正在趕工的大佛銅像竟然牽連了不可告人的秘密。

以上是電影的故事核心,但影片真正迷人之處卻在於主線外圍的旁枝情節,寄居在海防燈塔的釋迦沒有過去,唯獨只跟肚財交友,整天在村裡無所事事遊晃;肚財到各處拾荒,有次偶然遭遇獨自坐在廢墟中面容失神的無名人,主動勸慰對方;菜埔為了照顧病重老母,只得拜託靠不住的小叔幫忙……,這些並不推進敘事的支線卻更觸動觀眾,增添真實氣味。

大佛普拉斯 劇照2
Photo Credit:華文創
「大佛普拉斯」為黃信堯首部劇情長片,延伸2014年入圍金馬獎最佳短片《大佛》的故事。

稀鬆軟爛的氛圍,慢慢鋪展出濱海庄頭的景貌、各角色的性格以及彼此間情誼。導演運用旁白三不五時地獻聲,時而插科打諢,替觀眾解說當下劇情,甚至以全知觀點預先告知觀眾,這就是他在本片裡的唯一一句台詞:「那會是他的最後一餐。」之後也如實發生。與其說這些發展印證了先前的預言,卻更像是每個環節互相決定了彼此。

導演口白置身事外地補充影像敘事的遺漏,也對影片發表個人意見。正如菜埔和肚財透過電腦螢幕觀看行車紀錄器的畫面,景框觀點(觀眾所見所聞)就掉換成行車鏡頭向外錄攝的流動風景與車艙內部聲響,同時螢幕另側的垃圾話閒聊抒發牢騷成為此刻電影影像的畫外音。如果將身處的警衛室場景視作立體、不可逆的第一層影片時空,螢幕顯像的紀錄畫面即是平面、可操縱的第二層影片時空。

兩人逐一瀏覽每個檔案,又重播精彩片段,最後卻突如其來地目睹兇殺現場,從頭經歷整個過程,他們震懾卻也無能為力,無法動搖事實。在第一層時空裡是無可改變的「已然發生」;在第二層時空、對於電影外的觀眾,則都是逐步揭顯的「即將到來」。原本菜埔和肚財滿足感官刺激的對象來自於和自身無關的過去事件,主要是為了偷聽聲音,可以安全地保持距離,卻意料外地窺見關鍵時刻,甚至就發生在隔壁工廠裡,無法不被捲入風波。時間於是摺曲,各部分相互作用。

大佛普拉斯 劇照1
Photo Credit:華文創
《大佛普拉斯》中的人物與謎團都圍繞著大佛,發展出意想不到的故事。

同樣地,電影裡有一段,肚財騎車載著拾荒收穫,也給釋迦搭順風車,路上遇到警察臨檢,肚財不甘被當成嫌犯而與警察扭打。景框觀點一開始是以現場的旁觀角度攝入全貌,接著整個場面收束成電視機播放的新聞報導並且將肚財的形象塑造為煞有其事的惡人,被菜埔看見,再度從同一幕分化出兩層的影片時空。而後又轉換成警察手持錄影的紀錄影像,過度晃動。最後鏡頭回到當時現場的靜止旁觀視角,肚財已經被壓制在地。

除了時間軸線上的折返,許多形似公路電影的短暫橋段,卻沒有真的移動到別處;反之更像是在原地打轉。第一層影片時空,兩人始終處在警衛室內,透過電腦螢幕讓那些行車過程再次被經歷(彩色畫面),看完以後仍然得回歸窘困的現實(黑白影像)。抑或,片中各個角色屢次騎著摩托車四處奔波,實則是為了生存而非真正離開。乃至於電影中首尾呼應的西索米樂隊,也像是環繞庄頭的微小步行旅程。

黑色喜劇是《大佛普拉斯》最顯而易見的類型歸屬,將各種光怪陸離的荒誕轉化成幽默笑料。此外,電影裡許多支線情節一方面具現角色們的困頓生活,另一方面他們是無從選擇地得如此度過時間。電影末尾留下了謎團,為什麼沒錢買酒的人會因為酒醉摔車身亡;老闆與菜埔意味深遠的談話後,又幫他將老母安置在醫院;還有最後戛然而止的懸疑結尾,黑幕後聲響延續,觀眾如同大佛周遭的群眾滿是疑惑。就像現實生活,置身局面,經驗到的往往都是作為結果的事件,而原因終究無法明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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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曾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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