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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台北電影節

【台北電影節】同聲唱和還是弦外之音:《明月幾時有》的主旋律問題

2017/07/01 , 評論
林阿炮
Photo Credit:双喜電影
林阿炮
國立成功大學臺灣文學系博士,專業為臺、港文學比較,目前朝飲食文化研究領域邁進,經營有部落格「食事通信@FOOD NEWSLETTER」。書評、影評及報導散見於關鍵評論網、Giloo紀實影音、端傳媒、《幼獅文藝》、《聯合文學》、《印刻文學生活誌》等。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主旋律電影指,能充分體現主流意識形態的革命歷史重大題材影片和與普通觀眾生活相貼近的現實主義題材、弘揚主流價值觀、謳歌人性人生的影片。

近年來隨著中港合拍片的趨勢,一些香港電影工作者也投入「主旋律」電影的拍攝。當你打開百度百科的「主旋律電影」詞條,可以見到上頭的基本介紹這麼寫著:

指能充分體現主流意識形態的革命歷史重大題材影片和與普通觀眾生活相貼近的現實主義題材、弘揚主流價值觀、謳歌人性人生的影片。

在這長串的說明中,我們知曉並非每個元素都是平等的,例如「謳歌人性人生」就必須服膺於「體現主流意識形態」「弘揚主流價值觀」。此一說明其實還不如底下的釋義來得乾脆-在政府指導下國家意識形態的電影。

香港導演許鞍華的新片《明月幾時有》被定位為獻禮香港「回歸」二十周年的作品,自然是部紅色主旋律大片。本片的編劇何冀平曾表示:「怎樣為這段『主旋律』的故事找到並不那麼『主旋律』的合適的表達方式,這些都是我要考慮的問題。」而報章媒體也有「主旋律電影為何『港味』這樣濃?」的討論。也就是說,主旋律電影需要倚靠「不主旋律」去添味增色;導演、編劇們則希望在審查容許的範圍內,盡量為主旋律電影找到「不主旋律」的表達。這大概也可算是某種中國特色式的弔詭、諷刺吧。

本文旨不在以黨派性或政治正確的角度去批判其顏色,只是懷疑上述那種在主旋律下嘗試另闢蹊徑的手法,是否部部都能如願、成功找到新的表現方式?至少,我不認為《明月幾時有》是成功的。

周迅 方蘭
Photo Credit: 双喜電影
《明月幾時有》劇情以抗日時期的「東江縱隊營救事件」為故事主軸,周迅飾演的主角方蘭,是中國共產黨在抗日戰爭中的經典英雄人物。

《明月幾時有》的結構由兩段故事組成:前者為「勝利大營救」,後者為方蘭參與游擊隊抗日。導演透過「偽紀錄片」的框架,讓飾演前游擊隊員的梁家輝依時回憶、娓娓道來,從而將兩段落拼接在一起,當然,這兩段故事彼此不會全然無涉,其中的人物形象變化也有前後脈絡。但這種拼接造成電影敘事和重點刻劃上的突兀、扞格。

在電影的前半段「勝利大營救」中,處理了許多人物,直接觸及社會性和時局環境;進入後半段,視點則快速壓縮到方蘭(及其母親)、劉黑仔、李錦榮三人身上,除了表姐婚禮的場景外,幾乎都以間接手法點描日佔社會的片段,日軍是惘惘然的威脅,較少具體現身。劇情的前後差異與優劣無關,在我看來,當「勝利大營救」一段告終而螢幕上打出游擊隊總共成功營救了八百多人的字幕時,編劇和導演似乎對於愛國「主旋律」交了作業,爾後才開始說自己真正想說的話。

當然,也許她們並不同意這種「交作業」的說法,但確實是在字幕過後,許鞍華那種常見也較擅長、平緩卻敏銳的人性刻寫,以及透過細節烘托主題的手法,才有明晰且具韻味的展現。這是付出了一定程度的「斷裂」作為代價的。

在上海國際電影節的放映後,部分人認為《明月幾時有》有著(許鞍華常見的)散漫問題,這個觀點始終見仁見智。在她一向的敘事處理中,不見得會給觀眾「以為會看到的故事」,往往透過較廣、較細的人物切面、生活場景去「烘托」意念。對習慣依緊故事主線讀解的觀眾而言,有時會難以明白其用意甚至覺得無謂;但對於另些觀眾來說,這種多視角和細部的描繪,才更能接近「真實」。

話說回來,《明月幾時有》絕非是許鞍華所謂「散漫」排行前幾名的作品,它故事的行進始終貼緊主軸,場景欲傳達的意旨也清透明白。其中最可能導致散漫評價、但恰恰是我最激賞的,是方蘭在執行任務之間還得參加表姐婚禮的段落,這場戲的安排在在展現了,即便是日佔期間,參與婚禮還是要盡量將髮飾衣著打理得整齊漂亮;縱使匱乏,依然要擺上紅圓桌吃些簡單食物-民眾百姓們都期盼日常生活的種種能夠維持運轉,這是平凡的大願望。當然,最後的轟然一聲,又立刻將場景拉回故事主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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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双喜電影
影后葉德嫻在片中飾演傳奇英雄方蘭的母親-馮芝。在中國歷史的描述裡頭,馮芝在1944年執行任務時失敗被捕,最終被日軍所殺。

這部電影最值得討論的,在於人物形象的塑造。《明月幾時有》如果想傳達的是日佔下的平凡中見偉大,那電影裡的幾位主要角色,除了表現充滿層次、老練到位的方蘭母親(葉德嫻飾)外,其他人都實在太過「不平凡」了。無論劉黑仔的談笑間強虜灰飛、方蘭通過檢查哨的呶嘴俏皮,或者李錦榮應對日軍大佐的態度,滿是胸有成竹和無畏,搭配上久石讓悠揚並懷抱希望的音樂,恍惚間讓人有種觀看英雄電影的錯覺。殊不知過多的「無畏」可能會帶來「無所謂」,這種浪漫化、英雄化的營造,與方蘭在日軍憲兵部外決定放棄援救母親的無奈苦痛,便難以銜接起來。缺乏了足夠深沉的醞釀,便快速過場做出決定,也使得那個難以抉擇顯得過於輕易。

我想這部份的缺陷除了報章宣傳的「打造愛國者聯盟」外,還牽涉到前文所提「交作業」的整體結構問題,交作業壓縮了電影後半的篇幅,使得只能選擇日佔時期下幾個最典型、必要的現象及概念進行傳達,無法展現更多許鞍華令人欣賞的細膩情感刻劃和場景烘托。

當然,《明月幾時有》最終可能還是會獲得「在主旋律下說自己想說的話」的評價,這雖有其弔詭之處,但如果編劇和導演都能夠成功另闢蹊徑,眾家評論和觀眾也樂觀其成。但無可否認的是,由這部作品來看,配合「主旋律」的要求總不免還是有斲傷電影的時刻。

《明月幾時有》裡的金句是:「死不要緊,不要連累隊友」,在香港紀念主權移轉二十周年之際,本文依然要狗吠火車地向中國政府和電影審查制度說一句:「主旋律不要緊,不要連累香港隊友」,若還認為香港是隊友的話……事實上,少審查或不審查下的愛國,才是真正的愛國,不是嗎?

影展資訊

《明月幾時有》將在2017台北電影節中播映
名稱:2017台北電影節
時間:2017/06/29-07/15
地點:台北市中山堂、新光影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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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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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台北電影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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