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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國際女性影展:與羈絆/伴共舞

【Rave in Peace】如何在《無主之城》中尋找救贖?

2017/10/05 ,

評論

麥樂文

Photo Credit:台灣國際女性影展提供

麥樂文

台漂港人。學業工作皆與文學打交道,其實最愛文化政治,最怕讀小說。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時間的行進從未讓人們遠離歷史,每代人只能繼續彳亍於班雅明所言的歷史廢墟中。共產政權瓦解了,昔人的青年變成老人繼續受難;當今的青年同樣不能擺脫上一代服膺的權力邏輯,甚至一直重蹈覆轍而不自知。

「恐懼是殺手」-作為一種情感,「恐懼」的毁滅性無可置疑,卻不一定來自突如其來的感官刺激,它可能瀰漫在靜謐的氛圍之中,隱匿於蒼白的臉容背後。《無主之城》故事發生在冷戰結束、專制政權倒台後的保加利亞,當作為信仰的共產主義破產後,留下的是老態龍鍾、焦躁不安,甚至依賴藥物才得以苟存的社會。女主角葛娜(Gana)是社會福利機構的看護,負責探訪獨居老人。老年病患固然需要服藥,葛娜和媽媽、男友亦同為濫藥者,必須服用鎮定劑才勉強安靜度日,偶爾她還偷取醫院的嗎啡同男友享用。

葛娜跟其他看護一樣照顧老人飲食、服藥與復健運動,安養院的車子寫着相當諷刺的標語:「『手牽手』老人關懷」,然而電影呈現的照護工作並不溫馨,反而是充滿厭惡感的場面。對這些年輕看護來說,首先得面對老人衛生上的不堪、床單上的髒物;更難處理的是老人喜怒無常、不可理喻的性情。葛娜早已厭倦這樣的枯燥生活,他和男友合作,藉職務之便搶奪老人的身分證,由男友轉賣給腐敗的警官製作假證件,在葛娜心底,日常的疲倦和犯罪的罪惡一天一天地滋長。

這份罪惡感在一次犯案失利,誤殺一名老人後,爆發開來,葛娜成了謀殺共犯尋求贖罪之道;男友為了躲避刑責則勾結警官,兩人漸行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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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Photo Credit:台灣國際女性影展提供
女演員伊凡諾娃(Irena Ivanova)憑著本片奪下瑞士盧卡諾影展金最佳女演員和塞拉耶佛電影節最佳女演員。

對於青年,老人到底意味着什麼?老年總被視為社會沉重的負擔,不過電影並沒有停駐在社會問題層次,也拒絕簡化成世代之爭,而是呈現為歷史包袱之魅影。當老人喃喃自語、意識不清地重覆着同樣的句子,彷彿在側寫着民族寓言,例如,一位角色就不斷追憶二戰時德國軍隊的「文明」與「禮儀」,與之對照的當然是戰爭後期到臨的蘇軍與其附庸之共產政權。

葛娜最初對這些囈語只覺麻木甚至厭惡,直到遇上老音樂家約恩(Yona),成為她連結過去的契機。最初葛娜在公寓無意聽到約恩指揮的聖詩團的樂音,感到前所未有、有別於鎮定劑換來的平靜。她問約恩何以唱出如此動聽的歌聲?約恩的回答是:「信仰」,但補充說,他所信靠的不是上帝,而是自己。當人們普遍將虛無歸因於信仰的缺乏,電影無疑在這裏打上問號。

葛娜的小犯罪集團專挑老人下手,是因為他們大多無犯罪紀錄而且居處弱勢,即使發現被盜取身分遭到嫁禍或敲詐亦不會提告追究。直至摃上約恩,他不單堅決否認一切罪名,更欲向警官提告到底。雖然約恩的身分證也是葛娜所偷的,但二人早已成為朋友,事發後,約恩帶葛娜到市郊昔日共產黨處決犯人的刑場,寫着「紀念共產主義受害者」的石碑早成廢物,棄置在廢墟中,歷史的受難者業已被遺忘,約恩當下的經歷卻無異於共產時期所受的冤屈。

約恩向葛娜道出幾近處決時的心境,自嘲支撐自己熬過30年冤獄的,竟然是復仇的念頭。此時,葛娜亦道出童年的創傷:冷戰時期塞爾維亞(前南斯拉夫成員國之一)禁運,葛娜靠走私謀生的父親常常帶着她往來兩地,一次保加利亞邊防守衛要求更多的賄款,父親居然將葛娜留下作抵押,結果可想而知。20年後重遇父親,她不打算相認,卻一直在夢中想要殺死他。屈辱、恐懼、復仇,葛娜從約恩的歷史經驗得到認同,分隔兩代的葛娜與約恩在此刻彼此相認,儘管約恩一直未能記起葛娜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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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Photo Credit:台灣國際女性影展提供
《無主之城》片中不僅提出對男性霸權社會的批評,同時也對世代、歷史給予犀利的隱喻。

在共產時期無辜陷獄30年甚至險遭處決的經歷,讓約恩拒絕再蒙受任何冤情,面對警察的誣告與敲詐,堅決向法院提告,最後卻死於老警官指使的葛娜男友手上。諷刺的是,約恩撐得過共產時代,卻死在民主時代,如果共產黨的統治是暴政,號稱自由民主的後共產社會又算得上什麼?葛娜決定為約恩復仇,向另一警官揭發所有罪行,然而她所面對的卻是無孔不入的腐敗網絡,最後被送上深山滅口。葛娜終於體驗到了約恩面臨處決的經歷,司機問葛娜:「想吃東西嗎?」這正是約恩險遭處決前一直設想被問的問題,不同的是,約恩逃過一劫,葛娜面對的處決則會成真。

時間的行進從未讓人們遠離歷史,每代人只能繼續彳亍於班雅明所言的歷史廢墟中。共產政權瓦解了,昔人的青年變成老人繼續受難;當今的青年同樣不能擺脫上一代服膺的權力邏輯,甚至一直重蹈覆轍而不自知。葛娜與約恩兩代受創經驗之共鳴,不但未能阻止災難的發生,歷史不僅重演,也更無情。

片中腐敗的警員講述《無主山》的故事:為躲避土耳其人的追擊,神職人員將村民帶上高山,他相信越爬得高越接近上帝,便會得到拯救,最後全村像棉羊一樣被宰殺。在警員眼裏,葛娜的復仇行動跟故事裏的神職人員一樣愚不可及,但對葛娜而言,她的生命尋求著填補長年來的匱貶,而非宗教信仰。

葛娜在片中對母親說:「我想要愛,但我無法,你也無法……你有藥醫嗎?」這一票嗜藥成癮的角色,老人、年輕人、男人、女人,以及整個社會,沒人真能痊癒。葛娜的復仇無疑是失敗的,但至少她在電影的結局時直面恐懼,對自己的行動和所處的世界,作出了不至於絕望的價值判斷。


《無主之城》(Godless)
拉利薩・佩卓瓦 Ralitza PETROVA
保加利亞/丹麥/法國 | 2016 | 劇情片 | DCP | Colour | 99min


影展資訊

名稱:第24屆台灣國際女性影展-與羈絆/伴共舞
時間:2017/10/13-10/22
地點:華山光點(台北市中正區八德路一段1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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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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