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別報導

綠皮藍骨:後2018九合一大選的台灣

「哪一個國民黨」贏了?國民黨本土派與忠於「利益」的地方派系

2018/11/29 ,

評論

王銘岳

Photo credit: 中央社

王銘岳

微中年大叔,忘記寫字的部落客,尷尬的背包客,政治與都市研究者,數位與社群行銷從業者。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比起出現第二個韓國瑜更可怕的,是另一種超越政黨與地方派系的力量結合,而同這次的公投所展示的,可能是更讓人憂心的一個發展:跨越黨派的既得利益者大聯盟。

2018年縣市長選舉,民進黨以慘敗作收,甚至被韓國瑜「突襲」失掉了高雄。當大家普遍都在講親中的國民黨回來時,我們更應該觀察的,是「哪一個國民黨回來了」。

這次選舉,與其說是國民黨贏,不如說是「國民黨本土派與地方派系」贏了。綜觀這次國民黨能順利拿下台中,盧秀燕自己出身的光環,比不過黑派顏家與紅派的整合成功;而高雄表面上韓國瑜掌握選戰後期的輿論,但這個出自傳統國民黨黃復興黨部的他,如果沒有雲林張派「女婿」身份,也不可能在王金平整合下讓高雄派系整合催出選票。而雲林更是在張家全力整合下,重新回到舞台讓張麗善順利當選。

對台灣政治有基本瞭解的話,會知道在政治理論裡有個著名的「黨國威權二元體制」。簡單來說就是外來者國民黨在1949年到台灣後,以相對少的統治階級與資源,是透過棒子(權力)和胡蘿蔔(利益)去吸納和排擠台灣菁英,產生著名的「強幹弱枝,分而治之」的統治型態。因此形成(黨)中央與地方的二元統治型態。

(黨)中央,自然是指來自中國的外省人國民黨;而地方則是根據是否接受國民黨籠絡,決定各家的勢力範圍。但當國民黨在台灣的治理正當性受到挑戰後,統治者刻意提拔台籍國民黨人進入中央,所謂的「吹台青」。這一輩就是我們所熟知的李登輝、吳伯雄、吳敦義等人;而另一派則是透過代議士的選舉進入立法院,現在代表人物自然是王金平。

來自地方的國民黨,與其說他們忠於國民黨,不如說他們忠心的目標是「利益」。我們認為地方派系是「黑金」的印象,來自李登輝時期大量釋放利益給地方派系,成為對抗外省菁英國民黨的後盾。這些派系往往以同鄉或同家族為關係結合在一起,反而沒有固定的意識形態。這種利益導向的聯盟關係,可以是藍,也可以是綠,甚至可以是白。

要刻意回溯這段,是因為當我們講國民黨時,要先確認我們在講的是哪一個「國民黨」:是外省菁英與軍系的國民黨,還是來自地方的國民黨。因為當我們在討論與中國關係時,兩個國民黨的信仰是不同的。對外省菁英的國民黨來說,和中國的合作要解決的是「政治、認同與權力」問題,但地方派系這個國民黨,從頭到尾在乎的是「自我利益最大化」的問題。

李登輝 王金平
Photo Credit: 李登輝

地方選舉其實不分藍綠,重點就是錢

哪個黨都沒關係,只要能讓我永遠有錢賺,勢力永遠在,那我就支持誰。

所以當韓國瑜喊出「承認九二共識」時,不必太過驚訝。基本上他的示好可以這樣解讀,「我要賺錢,如果要和你做生意是要承認九二共識,好啊來啊反正沒關係,我能賺到錢就好。」

要說賣台太過沈重。這和當年辜顯榮開門迎接日人進台北並無二致。這種「買辦」,也絕對不會只讓中國來,對美國和日本,甚至對國民黨外省菁英,也都是一樣的道理。

把2018年縣市長選舉和2016年總統大選放在一起看,完全就是地方派系決定政局的格局。所謂的決戰中台灣,根本就是比誰買到了台中紅黑兩派。買到了,馬上就政局變天。但這次縣市長選舉和上次總統大選最大的不同,是暴露出所謂的價值、進步、國家認同在利益前面的不堪一擊。尤其是過去訴諸恐懼的國族認同,在這次選舉並沒有發揮影響力量。反而是操作國族認同的候選人或政黨在這次紛紛落馬。例如民進黨打柯文哲不成,或是丁守中訴諸正藍並沒有召喚出更多的支持者。

在中美兩強在東亞正短兵相接的此時,可以預見的是接下來台灣是談判桌上的籌碼。我們的商人買辦將會穿梭在不同的勢力範圍間兜售台灣。不要以為只會把台灣賣給中國,也會有人把台灣賣給美國或日本。這些商人可能是我們的中央政府,也當然會是我們的地方政府,以及各種商會、協會、民間組織。這個政局一直以來都存在,這次縣市長選舉不過是讓他正式浮上檯面而已。

這只是讓我們面對那個醜陋的現實:台灣的主體性從來都不存在。

宋楚瑜_柯文哲_2
Photo credit: 中央社

與其說韓國瑜贏在中國網路戰,不如說是拚經濟的「情緒」

可是,造成這局面最大的推手,並不是中國影響,而是來自台灣內部的定時炸彈。也就是「台灣又老又窮」,「貨賣不出去,人走不進來,台灣發不了財」。

選後一大批人檢討這次民進黨丟掉高雄,是來自於中國影響輿論,大量購買媒體。但如果認為這次高雄變天是來自中國的網路戰,就太小看台灣人自己打烏賊戰的能力了。早在網路普及前,在1994年第一次直轄市長選舉,趙少康與陳水扁就大量使用地下電台彼此罵戰,讓黃大洲根本沒有影響選情的可能性。

烏賊戰的特性就是管他話是不是真的,先散出去就贏一半。這種煽動性的言論特性就是具備「易懂」、「對未知的恐懼」與「符合生活經驗的感受」。要封阻這種煽動性言論不是講道理,而是要更清晰更強硬更非黑即白,或是轉移注意力讓大家的情緒轉到其他議題上,讓這些煽動性言論自己消失。簡單說就是要嘛正面應戰,要嘛設定議題框架別繼續談下去。

但更重要的是無風不起浪。煽動性言論之所以廣受歡迎,最重要的本質,是絕對來自真實世界裡已經存在的情緒,而不是去搞一個新的情緒。而自2008年後台灣社會一直存在的共通情緒就是:窮。

當每個政治人物在說「拼經濟」時,其實拼的並不是經濟,拼的是假象。中國旅客來台灣,誰真的因為這樣賺到了錢?其實並沒有太多。但我們都以為我們可以透過這個現象賺到錢;把台灣水果賣到中國賺錢,誰又真的可以賺到錢,我們相信的不過是「現在還沒輪到我賺,但總有一天會輪到我賺到錢」的假象。但如果這個假象不存在,即使真實入口袋的錢變多,市井小民還是覺得對未來不安,覺得沒希望,不敢花錢。

這就是為什麼韓國瑜的話在這次會引起這麼大影響力的原因。因為他抓住「我的生活還是很苦啊」的情緒,將這樣的情緒連結到「與中國關係不睦」,最後粗暴地和「都是民進黨的錯」做簡單的連結,然後提出簡單清楚(但不見得有用)的解決方案,訴諸情緒的對決。

而民進黨端出的菜,都讓人覺得很遙遠。沒錯,高雄變漂亮了,但情緒上就是漂亮能當飯吃嗎?空地一堆在市井小民眼中看起來就是沒發展性。而對勞工階級多的高雄來說,是給他半導體廠來的貼近生活經驗,還是給他醫療旅遊和蓋更多工廠(而且還很乾淨)來得貼近生活經驗?

韓國瑜:不喜歡選舉時有隱藏性人身攻擊
Photo Credit:中央社

為什麼政府說經濟越來越好,娃娃機店卻越來越多?

這次選舉暴露出的真正問題,是財富重分配,或是說,財富重分配的「假象」。

財富重分配可以透過很多方式進行,例如租稅改革或年金改革都是某種重分配的方式。但回到「拼經濟拼的是情緒」的角度來看,社會大眾相信的財富重分配,是有錢人把錢拿出來讓我生活過得更好,實質得到的東西更多。例如加薪、大量的尋租和投機(例如房地產)、股市,甚至是大老闆年終尾牙拿大筆錢出來抽獎。之所以說這是假象,因為這些不一定正義,反而可能會造成更多階級上的差異。例如房地產價格高漲,苦的是原本就很難買得起房子的人。但這卻可以塑造出「經濟活絡,有人賺得到錢,我也應該可以」的美夢。

感謝習近平,在中國政局緊縮情況下,政治風險快速拉高,讓這一兩年台灣真的進來不少錢。不止來自台商,更來自撤退自中國的歐美資金。但這些錢都只是存起來(或是假投資真存款),並沒有進行投資,更別提進行採購。帳面上GDP看起來不錯,但實質上沒有重分配。就是台灣成了政治避險的場所,在產業與商業市場上是一灘死水。所以形成台股上萬點,外資比例卻高得嚇人,交易量沒有什麼提升的現象。表現在人民的感受,就是「明明政府說我們的經濟是越來越好,但怎麼店倒得越來越多都變夾娃娃機店,我的薪水也沒有調漲」。

後者的感受,是非常強烈的。會從疑惑升級為負面的「肚爛」。反資本、反財團,對任何的事情都抱持著「為什麼我沒有」的情緒。在這種情緒下,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會被視為一種強制的剝奪。所以當民進黨推動年金改革、勞基法修正,壓抑過熱的房地產投機,甚至是前瞻計畫時,引起的反彈都迅速轉變成「你為什麼還要拿走我的財富」的悶燒情緒。

掌握財富重分配話語權的地方派系

這次選舉,地方派系普遍使用這種情緒進行動員。而比起政府,地方派系更具備這種實現「財富重分配假象」的能力。一方面是因為建立在鄉里與血緣之上的地方派系更容易塑造輿論,另一方面也是他們實質掌握地方經濟命脈。

如果我們不要將地方派系用非黑即白的角度觀察,事實上會發現地方派系在某種程度上就是地方的商人和資產階級。他們可能是雇主,也可能是串起不同商業與就業機會的中間者。他們可以透過各種經濟活動,將底層社會人民所沒有的資源,進行重新分配。比如說一個砂石場老闆可能在媒體上被描繪成是黑道或行賄者,但在地方上他可能是養活了許多卡車司機和家庭的雇主;一個農會的總幹事,他的決策可能決定了農民可以取得多少資金購買機具設備,或是農產銷售的價格。這些中間人相較於天高皇帝遠的政黨、進步力量,更貼近底層社會的日常作息。

盧秀燕台中市元保宮上香祈福
Photo Credit: 中央社

於是,如果我們從台北觀點來看整個台灣,將地方派系打成十惡不赦的對象,就自然會產生這次縣市長選舉結果——因為無論是外省菁英國民黨,或是小英的民進黨,都將地方派系往死裡整。

對外省菁英國民黨來說,地方派系是李登輝的根,在失去黨機器對地方的控制後,黨中央對地方派系基本上失去控制能力。當「強枝弱幹」形成後,黨中央沒有更多資源可以交換地方派系忠誠時,自然會無所不用其極想剷除地方派系。最好的例證就是針對王金平的一系列出手。

對民進黨來說,地方派系同樣讓人憂慮。親綠的地方派系也不見得鐵板一塊死忠支持,而民進黨內部的進步勢力加上急獨勢力與地方派系產生矛盾的情況下,內部的分歧自然非常明顯。要記得地方派系的本質是「追求自我利益的最大化」,在此條件下,如果國族的獨立,或是進步的改革與自我利益相衝突,地方派系不見得倒戈,但至少會袖手旁觀。當民進黨無法透過公共工程、補貼與土地價格炒作提供更多利益交換時,對國族的追求頂多到最後只剩空洞的「都是國民黨的錯」或是「中國就是欺負台灣人」口號,實際上卻私下與對岸的買辦暗通款曲,尋求更大利益的結合。

要改革,要有實力,也要有策略。蔡英文政府上台後,幾乎全線展開變革。但在實際推動時卻讓地方派系在地方上面對最單純的挑戰:「改了,哪裡有比較好?」年金改革讓許多綠營公教人員支持者支持不下去,勞基法修改的說明不清更讓勞工和資方站在一起同仇敵愾,反而不是雙方覺得「不滿意但勉強可以接受」。當支持者期待全面執政的政府端出牛肉時,政府端出來的政策卻讓市井小民覺得獨厚資本家。這時要再透過國族召喚支持者團結,只會讓人覺得失望。

而原本應該在地方上扮演資源重新分配角色的地方派系,這時很清楚認識到他們無法取得更多資源,政府試圖繞過原本控制地方的他們想重新分配資源,自然地方派系也將自己原有的投資收起來,創造一個虛幻的「政府什麼都沒做/做不好」的假象。只要袖手旁觀,散佈耳語,表面上支持,私底下很容易創造出「為什麼我的生活過得這麼不好」的感受。

接下來,只需要一點火花,一場選舉,就能燃起熊熊大火。

換句話說,政府即使有心推動財富重分配,但只要繞過原有地方派系,讓地方派系得不到原本擁有的利益與權力,也無法創造出那個「經濟變好」的情緒性觀感。而什麼是重分配,誰可以分得到,不是中央說的算,而是地方頭人說的算。這個結構一直都沒變過。

農田水利會
Photo Credit: 蔡英文臉書

超越藍綠的終點,可能是「既得利益者大聯盟」

要能夠改變這個態勢,最重要的關鍵還是塑造那個經濟變好的假象。也就是韓國瑜的那句「貨能出去,人能進來,高雄發大財」,讓實質薪資提升,並且建立會越來越好的信心展望。這需要的是內部投資,也就是透過設廠、設立公司、雇用員工、甚至是創造更多創立中小企業的機會去達成。這需要地方派系或資本家的資源投入。

蔡政府沒能在民意支持度最高的時候去和地方派系與大資本家談判,現在要去談只能說晚了。當中國已經透過新的買辦在國內牽好線,同時在輿論上製造出高度,設定了接下來的議題框架,要打破這個結構是相當困難的。

而蔡政府期待的救兵,只剩下美國對台灣在政體戰略上有多重要。如果美國真的認為台灣有不可取代的角色,這時最該挹注的是對台灣的投資,穩定台灣內部經濟前景的期待。但如果持續像現在釋放「形式上的資源」,例如新的AIT或議員來訪等等,期待台灣的菁英統治階級能重新籠絡地方,那在現在的態勢底下,恐怕不會只有一個韓國瑜出現。

比起出現第二個韓國瑜更可怕的,是另一種超越政黨與地方派系的力量結合,而同這次的公投所展示的,可能是更讓人憂心的一個發展:跨越黨派的既得利益者大聯盟。

延伸閱讀

責任編輯:丁肇九
核稿編輯:翁世航

專題下則文章:

中國低調不作聲,就表示沒有干預台灣選舉嗎?


最新發展:


綠皮藍骨:後2018九合一大選的台灣:

2018年11月24日的九合一大選後,台灣化為一個對外掛著民進黨中央政府的外衣,血肉與經脈卻由國民黨地方百里侯們把持的「綠皮藍骨」局面,在2020的大選之前,藍綠和第三勢力將會如何消長?中美日等境外力量如何在島內斡旋?核能、平權和內外的貿易政策,又會如何推展呢?

看完整特別報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