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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皮藍骨:後2018九合一大選的台灣

台灣選舉只有右派價值的藍綠輪替,而主要的第三勢力都不算是左翼政黨

2018/12/02 ,

評論

TNL特稿

Photo Credit:AP/達志影像

TNL特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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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如果採取國際普遍認同的指標,台灣許多第三勢力政黨嚴格說都不算是左翼政黨,頂多只能說是進步的政黨,然而也正因為歐洲左翼政黨興起是建立在強大的工運及工會組織基礎上,台灣的左翼政治力量發展無疑還有漫長的路要走。

文:黃德北(世新大學社會發展研究所教授,左翼聯盟秘書長,今年代表左翼聯盟參選台北市大安文山區市議員)

2018年台灣選舉落幕了,受到「韓流」的影響,藍綠選民紛紛歸隊,國民黨重新在許多縣市大勝。受到鐘擺效應的影響,藍綠鬥爭再度成為台灣政治的主流大戲,以致左翼政治在這次選舉並未受到社會關注。「人民民主黨」以及我所屬的「左翼聯盟」在此次選舉時結果不如人意,但「勞動黨」在新竹縣獲得兩席議員席次,媒體亦未有太多報導,顯見儘管社會日益貧富差距拉大、勞動條件每下愈況、青年人看不見未來,台灣社會仍然是上演著藍綠對抗的戲碼,階級的視野與聲音並未發展出來,這實在是台灣目前的不幸與危機。

台灣社會歷經冷戰體制與白色恐怖的清洗,左翼的思潮與組織性力量都遭到鎮壓扼殺,無法傳承下來。1987年解嚴以後,勞工運動雖然有短暫的蓬勃發展,但1989年以後不論是國際大環境的變化與台灣內部的緊縮,勞工運動再度遭到打壓而逐漸衰退,取而代之的是強調單一議題的環保、性別、族群、人權等各種新社會運動興起。新社會運動吸引了許多年輕人的熱情參與,但台灣是在沒有強大勞工運動基礎下就推動新社會運動的發展,缺乏階級力量的支持,因此許多新社會運動都是由社會的菁英所引導,具有濃厚的市民運動色彩,有一定的保守性,他們與勞工運動之間也一直維持著很疏離的關係。台灣蓬勃的市民社會運動發展,並無助左翼政治力量的集結。

台灣的選舉不是保守開放的路線輪替,而是右派價值的藍綠輪流

在歐洲各國,代表勞工階級的左翼政黨如法國社會黨、德國與北歐的社會民主黨及英國工黨都曾是第一大黨,所以執政後能夠推出一連串進步的社會福利政策,使得歐洲各國的上班族都能過著相當有尊嚴的生活。但是在台灣,長期以來我們都陷入右翼的藍綠政治惡鬥泥沼中,民眾被政客的民粹主義動員起來,盲目狂熱地支持他們,藍綠雖然不斷政黨輪替,但都是向資本傾斜的右翼政黨,不可能解決當前台灣所面臨的政經問題,更不會為台灣人民謀取福利。

台灣實在需要一個具有廣泛基礎的左翼政黨來推動台灣社會的變革,所以今年5月我們一群勞工運動/社會運動的組織工作者,與校園中的進步師生合組了「左翼聯盟」這個政黨,希望能徹底翻轉台灣的社經結構,改變上班族與年輕人的處境。不過,歐洲左翼政黨的興起是建立在強大的勞工運動及堅實的工會組織基礎之上,台灣的工會(產業工會與企業工會)入會率目前只有7%,因此左翼政治力量的發展無疑還有著漫長的路要走。

到底怎麼樣才叫做左翼?台灣的第三勢力都是左翼嗎?

現在許多人常將第三勢力與左翼力量混在一起談論,但我認為兩者應該是要加以區分的。左翼與右翼之分野源於法國大革命,當時坐在議長左邊的議員是主張激烈改革現有社會秩序的議員,右邊則是堅持維持現狀的議員,這是左右翼最初之分野,但隨著時間進入19世紀,工業革命導致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建立,大量破產的農民與工匠被迫進入市場淪為出賣勞動力的雇傭工人,且彼時勞資力量差距太大,勞工遭到殘酷的剝削與壓迫,因此左翼人士所要改變的現有秩序自然是指資本主義體制,所以此後左翼與反對資本主義幾乎畫上等號。至20世紀二次大戰後,中國革命以及許多第三世界的人民起來抗爭,擺脫帝國主義的宰制,取得民族的解放與獨立,此後左翼又與反對帝國主義、殖民主義緊密扣連。

Minimum Wage Protesters
Photo Credit: Corbis/達志影像

在我看來,要符合「反資」與「反帝」這兩項要素才可以被稱為左翼。

如果採取前述國際普遍認同的左翼政黨指標,台灣許多第三勢力政黨嚴格說都不算是左翼政黨,頂多只能說是進步的政黨,有些甚至連進步的名義都無法套用其上。例如我在其他場合曾經提及,我認為「社民黨」更接近歐洲的自由主義政黨,更重視民主、人權、自由等價值,較少關懷勞動與階級議題,與歐洲的社會民主黨性質上差異頗大;「時代力量」更類似歐洲近年興起的極右翼政黨,強調民族主義與民粹主義,偶爾也會關注社會政策,以顯示重視民意,但基本上只是沾醬油的涉入。去年年底至今年年初勞基法修惡時時代力量立委的作秀式絕食,大多數公會與工運團體都未出面支持,主要就是勞工早已認清他們的本質,不再信任他們;台灣的「綠黨」雖然比較接近歐洲的左翼綠黨,但2016年大選失利後,許多綠黨的優秀幹部淡出政治,現任的綠黨領導人高度向民進黨靠攏,處處為民進黨政府政策辯護,讓人感到無奈與憤怒。

面對2020年的大選,所有第三勢力都必須爭取跨過5%或3%的門檻,但除了極右派的政黨,目前較進步的第三勢力政黨可能都沒有跨越門檻的實力,因此某種的聯合與合作勢必要進行。但現行的第三勢力政黨之間在許多議題上都存在著很大的差異,且缺乏互信,結盟如何可能?左翼聯盟成立之初就廣納各種左翼力量,所以左翼聯盟內部有勞動黨、人民民主黨、社民黨等各種黨籍的成員,或許我們可以在未來第三勢力合作時扮演重要的角色。

在空污和兩岸的重大議題,左翼的政見怎麼看?

不過,左翼聯盟在這次選舉中的表現並不理想,由於選舉不理想,要推動進步力量政治集結變得困難許多,政治上是講究力量的,選舉失利,發言權自然變小。但我們還是會努力推動,因為左翼聯盟包容面相對比較廣,較易被各方進步力量所信任與接受。以環境生態議題為例,此次選舉,左翼聯盟在桃園平鎮推出的候選人劉念雲與桃園在地聯盟合作,積極投入桃園保護藻礁的運動,還曾邀請主張以核養綠與廢核的兩方人士出席她所推動的民辦政見辯論會,探討與論辯台灣未來的能源政策,這些做法已經遠遠超越標榜環保的綠黨候選人了,顯見左翼聯盟的廣度與開放度。

在空污問題上,我們亦是從階級的角度來看待環境問題,重視環境生態與勞工之間的關係。例如我們認為空污是當前台灣環境生態最嚴重的問題之一,但解決的方案絕對不是政府所提出的加強取締與淘汰老舊汽機車。當前污染源主要是大工廠排放的固定污染源,而不是流動污染源的汽機車,我們當然支持應當要淘汰烏賊車,但老舊汽機車不是烏賊車,老舊汽機車是許多第一線勞動者的生財工具,他們都努力維持與保養他們的生產工具,現在政府沒有配套就要淘汰他們,等於是要讓十餘萬個家庭生計陷入絕境,這是我們堅決反對的。

所以過去半年來我們積極投入捍衛老車的運動,主張「老車汰舊換新從優補助,工廠大煙囪排毒從嚴取締」。在防治污染源問題上,左翼聯盟的黨綱中強調「首重培力集體行動,鼓勵生產線工人與周遭居民跨越跨越隔牆分隔,體認工業安全與衛生乃公害的最前沿,廠區內外人民本是生命安危共同體,應力促聯手全天候監測,同時嚴懲資方以飯碗為要脅,煽動工人反制受害居民」,這種將勞動與環境生態視為一體兩面的看法,而非抱持對立的立場,使得左翼聯盟在當前環境政策上是走在時代前端的。

兩岸關係是台灣目前最敏感的議題,藍綠都無法提出好的解決方案,左翼聯盟也是從勞動階級的角度看待兩岸關係。我們主張兩岸之間應該和平發展,堅決反對帝國主義的操弄導致兩岸之間兵戎相見,因為戰爭最終受害最深的將是台灣的勞動者及其子女,台灣的政二代與富二代早就被他們的富爸爸與官爸爸安排好後路,未來上戰場的一定是勞動者及其子女,所以我們反對任何政黨與政治人物把台灣帶向戰爭。我們希望西線永無戰爭,兩岸永保和平。

左翼廿一
Photo Credit: Kayue

我們深知,由於冷戰與反共體制的長期影響,兩岸之間長期隔絕造成彼此互不相識與了解,影響雙方的互動,因此我們主張要加強兩岸勞動人民之間的交流,只有在增進彼此的認識與消除誤解後,兩岸才可能出現良性的互動及共同打開當前的僵局。這樣的主張顯然與藍綠主流政黨以及許多第三勢力政黨有相當大的差異。

當前全球資本主義正面臨空前的危機,經濟上資本主義生產過剩的危機正導致企業不斷的兼併與關門,廣大勞動人民的工作與生計都面臨著威脅,以致強烈排外民族主義的極右派的政黨與政治人物不斷興起,威脅著自由主義的代議民主。另一方面,人工智能的發展導致大量的結構性失業,加上兩岸的緊張對峙與惡化正威脅著台灣的發展,這些因素都顯示台灣正處於巨變的前夕,主流的藍綠政黨已無法解決當前的困境,只有左翼的政黨才能帶領大家開創新局。

我知道前面這條路是非常崎嶇的,但我深信未來是光明可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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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丁肇九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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