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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別報導

綠皮藍骨:後2018九合一大選的台灣

美國的安全承諾,會影響台灣人自我防衛的決心嗎?

2018/12/31 , 評論
菜市場政治學
Photo Credit: Reuters/達志影像
菜市場政治學
我們是一群政治學的研究者/實踐者。台灣民主發展的歷程一向被學界視為寧靜革命的典範,然而近年來國家行政權擴張、兩岸政商聯盟益發強化、媒體公共性尚待實踐、公民罷免與創制/複決權備受限縮、轉型正義亦未曾落實。這一系列現象在在提醒著我們:台灣的民主化仍是未竟之功,而實質民主轉型依然充滿荊棘。 近年來台灣公民社會的蓬勃發展,激起了更多人對政治事務的關注,以及對政治知識的興趣。作為研究與實踐政治學的我們,深感自己有責任將政治學轉化成更易懂的語言,走入大眾的生活裡。我們決定成立這個平台來推廣政治學的科普文章,希望讓更多人得以理解政治學的分析視角,進而依此關心、共同思辨台灣的政治狀況。我們期待能藉由此種方式為台灣的民主深化盡一份心力。

文:陳方隅(密西根州立大學政治所博士候選人)、葉耀元(休士頓聖湯瑪仕大學國際研究中心助理教授兼代理系主任)、王宏恩(內華達大學拉斯維加斯分校政治系助理教授)、吳冠昇(普度大學政治所博士生)

前陣子有一波關於「台灣自我防衛決心到底是高是低」的討論(參考:「七成台灣人願為台灣而戰」:台灣的自我防衛決心是高是低?)。其實這個問題在美國的政策圈也常常被問到。美國不少研究兩岸關係的人們都很好奇,到底美國的承諾會有什麼樣的效果?本文是我們研究計劃當中的一環,我們設計了一個問卷來調查關於兩岸關係、國家安全相關的一些問題,其中就包括了美國的安全承諾對台灣人自我防衛意願的影響這一題。我們的研究團隊將初步的結果發表在國際關係與外交事務專業雜誌《國家利益》(The National Interest)。以下我們先將全文改寫成中文,並且在文章後半部加入延伸的討論。

美國擔憂台灣的軍事防衛能力

長期以來,美國的政策決策者認為,提供台灣軍售,以及以一個戰略模糊的軍事協助承諾來應對中共侵台的問題,對於確保台灣海峽之和平安全是至關重要的。然而,此想法近來遭到嚴峻挑戰。隨著人民解放軍在軍事科技上的大幅精進,以及每況愈下的美中及兩岸關係,美國協助防衛台灣的成本將會不斷增加(例如最有名的文章之一就是攻勢現實主義大師Mearsheimer的文章:向台灣說再見)。由於中國將台灣視為領土的一部分,美方人士擔心兩岸衝突的嚴重性可能因美方涉入而升高,甚至有可能失控進而升級成核武戰爭。為避免上述狀況發生,部分人士更主張將台灣做為談判籌碼,以換取與中國的和解。

美方的關切自然是可以理解的。台灣在許多層面而言,確實未能展現捍衛國家安全的決心。舉例而言,前任總統馬英九在2008年至2016年任內的國防預算,從未達到國內生產毛額(GDP)的3%,而且對美提出與批准軍購的進程一再延誤。同時,台灣轉型成為全募兵制的過程亦未達到原有的人事規劃水準。這類型的發展均造使部份美國的決策者開始質疑台灣自我防衛的決心,並擔憂台灣將防衛的責任推卸給美國。因此,美國對於可能發生的兩岸軍事衝突變得更加地關切,這實在不令人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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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中央社
台灣的回應與作為

這樣的觀點以及不信任感,會對台美關係造成一定程度的傷害。過去馬政府時期維持兩岸之間的友好關係,在蔡英文總統就任後就開始快速惡化。中國不斷對台灣的國際空間施加壓力,並持續威脅以武力「解放」台灣。在這個重要的時刻,美國對台的安全承諾與其重要性自然是是遠甚於以往。因為,美方的保證可提振台灣人民士氣,並且強化自我防衛的意願。我們認為,台灣主要的責任有二:首先,要向美方展示自我防衛決心;同時,台灣必須說服美國,在未來台海可能的衝突中,美方對台的協防承諾對於提振台灣士氣具有關鍵的作用。

在自我防衛決心方面,台灣現任政府致力強化台美關係。舉例而言,目前蔡政府已經成功地在川普政府主政的情況下,提出重要的軍購需求,並且計劃重新活化台灣國防產業,加強台美之間的軍事合作。許多美國國會通過的法案也為更進階的台美關係鋪路,而台灣也正在評估提供美國軍艦停泊港口,甚至研議未來與美方進行聯合軍演的可能性。

研究問題:美國對台承諾有什麼效果?

但是,美國「承諾在危機時刻提供軍事協助」是否可以提振台灣士氣以及人們的參戰意願仍是一個未知數,過去還沒有人做過這樣的研究。為解答這個問題,本團隊設計了一份問卷,並由政大選舉研究中心Pollcracylab實驗室進行調查研究。這份研究在2018年六月間進行,一共有1001份成功樣本,母體是20歲以上的公民。根據過去的學術研究指出,我們可以宣稱Pollcracylab實驗室的樣本可以在60歲以下的公民達到「接近全國代表性」的水準。

我們詢問受訪者對於中國侵略台灣時的自我防衛意願(從非常願意〔10〕到非常不願意〔0〕,以10分尺來計算),以「問卷實驗法」的方式依照兩個狀況,將受訪者隨機分成2×2的四組人。第一個狀況是台灣單方面宣布獨立,或者是維持現狀;第二個狀況是美國宣布協防台灣或者不協防。所有受訪者只會隨機被分到其中一題,以避免干擾,我們也先確定被分到這四題的選民在背景上是沒有顯著差異的。如此一來我們就可以兩兩相比,看不同狀況影響自我防衛意願的程度。

四個問卷題目分組如下:

  1. 如果台灣單方面宣布獨立,中國侵略台灣,美國宣布協防台灣,請問您願不願意保衛台灣?
  2. 如果台灣單方面宣布獨立,中國侵略台灣,美國將不協防台灣,請問您願不願意保衛台灣?
  3. 如果兩岸維持現狀,中國單方面侵略台灣,美國宣布協防台灣,請問您願不願意保衛台灣?
  4. 如果兩岸維持現狀,中國單方面侵略台灣,美國將不協防台灣,請問您願不願意保衛台灣?
研究發現

透過這個民調實驗,我們得到了下列幾個主要的研究發現:

首先,台灣維持現狀或者是單方面宣布獨立引起的侵略,這兩種狀況下人們的防衛決心沒有顯著差別(1與3比,在美國宣布協防台灣的狀況下,防衛意願平均是4.84與4.82;2與4比,在美國不協防的狀況下,防衛意願平均是4.14與3.93,皆無顯著差異)。這個研究發現很令人意外,因為在各種統獨立場相關的調查當中,「立即宣布獨立」這個選項,都是少數的選擇。

例如,根據最新發布的的陸委會定期民調(2018年10月份),只有大約有8.6%的人們認為應該要立刻宣布獨立,因為大部份的人們相信只要宣布獨立就會馬上引發中國侵略。不過,我們發現人們的防衛意願在平均來說,並不會因為台灣方面宣布獨立與否而有所改變,人們並不會去歸因「都是台獨的錯」而使保衛國家的意願有所不同。我們也可以說,只要是中共的侵略,對人們來說都是一樣的狀況,也就是生存的保衛戰。

再者,美國的軍事協防承諾,將會顯著地增加人們的自我防衛意願。以10分的尺度來衡量,在台灣宣布獨立而遭中國侵略的假設下,美國協防承諾讓人們的防衛意願從平均4.09提升至4.84,在整個十分的尺度上增加了8%。在台灣維持現狀而遭中國侵略的情形,美國協防承諾讓人們的防衛意願從3.93提升至4.82,增加了9%。

在4種情境下,自我防衛決心最低的是台灣在維持現狀下遭受中國侵略,且沒有美國協防承諾的狀況。在10分的尺度下,只有3.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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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中央社
小結

問卷結果顯示,面對中國的持續威脅,當美國對台協防承諾確實存在時,台灣人民將更願意挺身面對中國的軍事威脅。即使是美國單純的口頭承諾,都可以提振台灣自我防衛的士氣。然而,根據2017年「台灣國家安全調查」所做的民調顯示,目前大約只有40.5%的受訪者相信美國在戰事爆發時會前來協防台灣。我們可以樂觀的推論,假使更多台灣人民相信美國的協防承諾,這將會有效提升台灣自我防衛的意願。簡言之,對台灣民眾釋放協防台灣的決心是符合美國利益的事情。我們支持這樣的主張,因為這是一個低成本的絕佳外交策略。

後記:延伸討論

1、這篇文章的主要讀者群設定是美國人,尤其是政策圈的學者與政治菁英。

2、在留言區理已有讀者直接用台灣的選舉結果來推論台灣是親中的。這的確就是台灣民眾釋放出來的訊號, 在全世界媒體上呈現出來的樣子(即使我們認為這樣的等號並不公允。這種詮釋其實是媒體們偷懶、忽略國內政治的結果)。

3、到底台灣防衛決心是高是低?我們的實驗法主要測的是在不同影響事件(treatments)的情境條件之下,對我們主要測試問題的支持度有多少增減,而並不是直接測量「平均來說,台灣人民防衛台灣的意願到底是高是低」。

就過去研究結果來說,〈台灣民眾遇到戰爭時會支持作戰嗎?民調結果十分分歧〉這篇文章的標題就已說明一切。「從22.8%、到39.2%、到52.3%、到69%、到81.1%,可以看出這些問卷所呈現的台灣民眾對於戰爭的態度是很浮動的,而民眾回答的答案也隨著時間與問卷設計方式的不同而有所改變。」例如我們的研究是用10分尺度來分析;有研究是採用開放式回答(例如台灣國家安全調查)然後再由研究者做分類;許多社會科學的大型調查計劃(例如世界價值觀調查)會問自我防衛意願,以二分類的「是或否」或四分類的「支持程度」來做表示,從非常願意、願意、不願意到非常不願意。而且要注意的是,「這些都只是和平時期的民意調查結果,而人們真正的作為必須等到戰事真的發生時才知道。」這當然是一個現實上的限制,我們不能拿任何一份民調來做過度的推論。

4、還有一個必須注意的地方是,「the United States helps Taiwan」的 help 精確而言,軍事援助的意義和程度其實有著很大的區別,包括駐軍、軍售、戰時的馳援、協防等等,而我們在設計問卷時並沒有打算仔細去區分,寫成英文時也只是用了help(幫助)這樣的簡單字彙。我們主要想論證的是,即使是在最寬鬆定義下、最一般性且缺少實質細節的一個承諾,都有可能讓人們的自我防衛意願有顯著提升。

5、這份研究結果指出,台灣人民在面對中國的武力威脅下,還是相對依賴美國的承諾。台灣政府在面對錯綜複雜的兩岸關係、與中美關係,必須要步步為營。與中國之間的經濟互賴固然是台灣現在所要面對的主要問題之一,但持續地強化與中國之間的經貿關係,也代表台灣試圖強化與中國之間的關聯性;在美中關係惡化的條件之下,這種作為可能會讓美國認為,台灣不需要美國對台灣的軍事協助與協防意願。即便期中選舉之後,多數國外媒體都認為台灣看似是要向中國靠攏,但是,除非中國對台的軍事威脅消除,否則台灣在軍事與安全上,仍需要美國的幫助。是此,蔡英文與民進黨政府勢必不能放棄與美國之間的連結,在大戰略上與美國同出一氣。

本文首先刊於上報,經菜市場政治學授權刊登,原文發表於此

責任編輯:丁肇九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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