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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高雄電影節影人回顧

專訪《自由行》導演應亮:流亡是一種精神狀態

2018/11/30 ,

評論

TNL特稿

《自由行》劇照,由耐安飾演片中母親,Photo Credit:2018高雄電影節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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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有了小孩之後,中國流亡導演應亮開始思索關於自己的生命故事,父輩與自己都經歷了流亡與離散,自己童年時卻苦無機會和父親談論⋯其新作《自由行》的創作契機就是片尾字卡的「送給孩子」。

文:許耀文(資深電影工作者/獨立策展人)

中國導演應亮最新長片作品《自由行》為本屆高雄電影節之閉幕影片,本片以社會組成最小單位「家庭」為核心,記錄一個華人家庭以臺灣高雄為會面中繼點的團圓之旅,這個非典型流亡家庭「自由行」途中經歷內部拉扯、諒解到再次離散的過程,與其英文片名「A Family Tour」(一個家庭旅遊),或許也呼應了高雄電影節今年的策展主題「愛恨家族」。

流亡是一種精神狀態

說起導演應亮,其2012年作品《我還有話要說》普遍被視為創作生涯的重要分水嶺。該片以轟動一時的楊佳襲警案為靈感,故事聚焦於事件主角母親在案發後的經歷與生活變化,觸動了中國有關當局敏感神經,上海市政府曾開出100億韓幣的天價(約合新台幣2.7億)意圖向本片委製與版權所有單位韓國全州影展(Jeonju International Film Festival)購買本片版權未果。

《自由行》在獲頒最佳導演與最佳女主角兩項大獎,打響應亮在影壇知名度,事後應亮移居香港,開啟他的「流亡」生涯。

應亮表示:「流亡和自由有關。如果身處的地方長期不自由,或者是正在失去自由,而你又是對於自由很有意識並且想要追尋的人,那麼你就是一個異鄉人,其實你就正在流亡。」

應亮生命中的流亡經驗其實開始的更早,他的父親曾任學校校長,也在政府有關單位擔任要角,後因體制內的經濟整頓遭到波及,被拘禁3年半,期間他的父親不斷申訴試圖平反,終於在6年後重獲清白,因此長達近10年期間應亮和家人被迫多次搬家與轉學,某種程度成了一個不斷遷徙的流亡家庭。

他的早期短片作品《背鴨子的男孩》紀錄一個男孩進城尋找六年不見的生父,其實就帶著些許自傳色彩。他說:「流亡聽起來是一種很政治的概念,或是一種遷移的、物理的概念,其實他是一個比較精神層面的事情,可能從我童年時候就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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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2018高雄電影節提供

電影作為一種家庭行動:送給孩子

有了小孩之後,應亮開始思索關於自己的生命故事,父輩與自己都經歷了流亡與離散,自己童年時卻苦無機會和父親談論,所有事情都是後來才逐漸理解的。應亮表示新作《自由行》的創作契機就是片尾字卡的「送給孩子」,他希望藉由本片開啟和下一代的對話,從小就讓兒子知道關於自己家庭的故事,也讓自己的兒子參與演出,妻子也飾演片中一角。

應亮當時就和不到兩歲的兒子說,自己正在寫一個劇本,關於兒子以前如何去台灣見外婆的故事。父子之間於焉產生了微妙的默契和連結,兒子隱約理解拍電影是怎麼回事,參與了這部片的誕生過程。後來演員到香港排戲,工作人員籌備等過程他都有參與,甚至和一些工作人員都成了朋友,拍電影於是成了一種以家庭為單位的「行動」。

創作是一種自我對話與治療

《自由行》帶有自傳色彩,應亮自己在電影中化身中國獨立導演楊樞(宮哲飾),楊樞在電影中編寫《九月二十八日・晴》劇本、與演員讀本排戲,出席《我還有話要說》的影展放映等,皆是自身經歷與心境變化的再現、重演與變奏。

應亮認為《自由行》是一個「電影與電影導演的故事」,他其實有意減少自傳色彩,就是為了讓有類似經驗的觀眾產生一些共鳴,然而作為一名電影導演,編寫劇本、準備拍攝佔據他生活裡的大部分時間,無可避免還是將這些片段放入劇本之中,即成一種自我對話與治療。應亮有感而發說,自己曾經在創作路上產生猶豫與自我否定,這幾年對於創作思考地比較清晰,《自由行》成了這幾年對自我的回應與總結。

送給中國獨立電影界的老朋友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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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2018高雄電影節提供
導演應亮

除了送給孩子,應亮也將《自由行》送給自己的老朋友們。移居香港後,應亮雖偶有機會與朋友敘舊,然而因為時間和場合等限制難以深談,他說本片就是給這些朋友的「交待」,讓老朋友們知道自己這六年來的精神狀態與心境變化,如果朋友真的在乎且有興趣,這部片可能比語言直接溝通更有效一些。

他也提到片中主角楊樞身上穿的衣服、背的包包其實都來自中國獨立影展的周邊產品,這些影展在2012年後都被中國政府查禁,都表示楊樞是曾參與中國獨立電影活動中重要且活躍的一位作者、見證者,她穿戴這些遺物般的物件出現在片中,都是重要線索。

電影作為一種行動:牆內泛起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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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2018高雄電影節提供
左起《自由行》演員耐安、導演應亮與演員宮哲。

幾經沈澱與思索,應亮現在覺得:「電影能做出許多政治或直接行動做不到的事情,它帶有感情、能說故事,用虛構的真實來完成對現實的改變,電影所扮演的功能和戰爭中的信號員是沒有差別的。」電影對他而言仍是一種行動,緩慢地對觀眾造成一些改變。

應亮表示《我還有話說》最初其實受到許多中國觀眾的指責與質疑,後來他將全片上傳Youtube,陸續看見「牆內」觀眾的正面評價,發現自己的創作逐漸泛起一些漣漪。

本次《自由行》在韓國釜山的放映也吸引許多中國學生一探究竟,這些學生在映後特別向應亮打招呼,他們也表示關於片中發生的事情其實「從沒聽說過,但還是很願意了解」,這樣積極的學習態度也讓應亮看見了觀眾的不同。

雖然仍有部分觀眾持負面評價,對此應亮表示在中國境內的特殊語境之中,觀眾仍需要時間理解,譬如納粹時期的觀眾可能無法看懂《竊聽風暴》,又伊朗一般觀眾可能也無法全然接受賈法潘納希的作品,一切需要時間。

捍衛台灣自由之可貴

此次《自由行》在台灣拍攝,應亮表示經驗非常愉快,得到各方面的幫忙與支持。他和一些台灣朋友講述本片故事時,發現其實和許多經歷過白色恐怖的家庭並無二致,像是分享了共同的經驗。

《自由行》是一個以台灣為舞台的故事,片名《自由行》不就是追尋「自由」的一趟家族之行?應亮補充說:「儘管對台灣來說(白色恐怖)已成歷史,但也還是可能變成台灣的未來。

如果台灣忘記自己非常重要擁有的自由,不去捍衛它,那麼死去的歷史就會復活,可能就會變成這部電影的故事,如同香港變成無法見面的地方,若台灣也不能見面,就需要尋找第3個地方,那是很可悲的。」

責任編輯:游千慧
核稿編輯:潘柏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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