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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童年往事,不可靠記憶

台北電影節策展人筆記(二)

2018/04/20 ,

評論

台北電影節

《奇異小子》(Gummo, 1997)劇照,Photo Credit:台北電影節提供

台北電影節

自2007年底,台北電影節成為隸屬於「台北市文化基金會」的常設影展單位,期望透過永續經營的理念,讓台北成為一個更親切友善的電影城市,同時也結合同屬台北市文化基金會的「台北市電影委員會」,進行電影與城市行銷產業交流工作。藉由影展活動,廣邀國際重要城市電影委員會成員,舉辦電影城市論壇,以及電影與城市行銷經驗等相關交流,攜手拓展國際視野。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過往看電影常需要找尋意義,每個鏡頭的擺放、鏡頭內元素的移動和任何聲響都一定要找出理由,觀影的本身是嚴肅的。現在在戲院裡觀眾喜歡笑,什麼都笑,殘酷悲傷也笑,觀影的儀式性似乎被解放了⋯

文:郭敏容(台北電影節策展人)

1.

2013年7月7日接近7點的中山堂,電影即將開始,外場工作人員催促著觀眾加快腳步入場,即將關門前,突然出了點小騷動。

工讀生回報有一位戴著白色棒球帽的男人直接進場,當工作人員追上前去詢問他的票劵,對方急躁的表示這部是他的電影,快開始了,他要趕快入座。聽完情況後廳長說,就算是導演本人,電影節與電影公司也會協調過,只要有人進場看片,就一定要有標註座位的票券。

廳長在窩機詢問辦公室這部影片的負責窗口。此時另外一位工作人員趕上前來,確認剛才戴著白色棒球帽進場的觀眾應該是侯導,詢問發生什麼情況。在場的人低頭查工作版場次表⋯⋯

該場次原訂的《意外的戀愛時光》最終因素材準備不及取消放映,改成神秘場美國電影《放浪青春》(Spring Breakers)。
「這是侯導的片?」

放浪青春
Photo Credit:台北電影節提供
《放浪青春》(Spring Breakers, 2012)劇照

辦公室的相關工作人員這時也到了前台,眾人查資料的查資料、打電話的打電話,終於有人找到關鍵了。原來隔天同樣晚間7點在中山堂要放《童年往事》的修復版,侯導一定是記錯日期了。

「你就讓他看吧,他發現搞錯了就會出來的。」侯導辦公室的人在電話那頭如是說。五分鐘、十分鐘,觀眾不能再入場的二十分鐘都過了,侯導仍然沒出來。影片只有95分鐘,沒有映後座談,侯導跟著觀眾離場。工作人員趕上前去提醒侯導明天要記得出席《童年往事》。那晚,侯導跟一位工作人員在中山堂廣場談了許久,倒是沒聊到他誤入的《放浪青春》。

「這部《放浪青春》在演什麼啊?這麼好看?」

當年,《放浪青春》的宣傳主要放在如James FrancoSelena Gomez等明星,比起一般YA片更放浪形骸的脫軌逾矩。當年,因為站在場外跟著其他工作人員一起等著找散場人潮中的侯導身影,也在第一時間抓到觀眾的反應。聽著觀眾的隻字片語,我心裡一直想著另一件事,「當年《奇異小子》(Gummo)的觀眾都不在了嗎?」

《奇異小子》劇照-01
Photo Credit:台北電影節提供
《奇異小子》(Gummo, 1997)劇照

2.

《放浪青春》的導演的確不是侯孝賢,是Harmony Korine的第五部長片。

1997年,八歲的札維耶多藍(Xavier Dolan)寫信給偶像李奧納多迪卡皮歐;24歲的Harmony Korine完成他的第一部劇情長片《奇異小子》,在那之前,他19歲寫的劇本被Larry Clark拍成當年極具爭議性、也定義一個年代的《衝擊年代》(Kids, 1995)。Harmony Korine是當年的Xavier Dolan,更反叛些,但那也許是時代差異。

1998年,《奇異小子》在第一屆台北電影節放映,劇照裡的死小孩泡在浴缸裡,穿著粉紅兔子頭坐在街邊。我仍然不確定當年我到底有沒有看過《奇異小子》,我認為我是看過的,因為除了這兩張劇照,我似乎還有些對白、美國郊區百般聊賴的氣味印象,但是,到底是什麼劇情,演了什麼,我怎麼也拼不出來。

《放浪青春》當年放映幾乎無人提起導演名,我以為他撐不過世紀交替。有趣的是,過去兩週,我因為閱讀幾篇即將收錄至台北電影節20周年專書出版的採訪回稿,《奇異小子》又出現在幾個人的言談裡。而在這些受訪者的記憶地圖裡,《奇異小子》也跟著當年台北電影節起始時,影展選片的奇奇特特、年輕、獨立、非主流的態度氣質相扣連。

不論我當年有沒有看過《奇異小子》,我後來並沒有再挖出來看,我也不無法說時代過去後,《奇異小子》是否經得起重訪。Harmony Korine在《放浪青春》仍然拍攝時下青少年,這部影片當年在西方的評論普遍正面,然而在台灣的反應十分冷淡。是《放浪青春》確實不好,是裡頭描述的青春樣貌離我們太遠,是多年後我們培養出本地的觀影脈絡與標準,是當年看《奇異小子》的觀眾不再進戲院,還是我們打從《奇異小子》開始就沒有接近過Harmony Korine?

3.

台北電影節成立的20年前,台灣電影景況低迷。前兩週重新觀看一部2000年台灣影片的修復版本,看得好開心。「這是什麼邏輯啊!」一邊腦袋裡跟著劇情笑,一邊想著好久沒看到這麼跳、這麼輕鬆愉悅的影片。

觀影的本身是嚴肅的。現在在戲院裡觀眾喜歡笑,什麼都笑,殘酷悲傷也笑,觀影的儀式性似乎被解放了,但好些影片卻似乎越來越照著規矩計算走了。

「我確定當年我從戲院出來是看不懂的,」影片結束後我跟導演這麼說,「但現在看發現還真蠻好玩的。」導演說這部影片當時在國外放映時,觀眾笑聲不斷,但在台灣的戲院裡放映時,氣氛嚴肅靜默,反差極大。我記得過往看電影常需要找尋意義,每個鏡頭的擺放、鏡頭內元素的移動和任何聲響都一定要找出理由⋯⋯

4.

讀著20週年專書訪談稿裡對台北電影節的定義、歸類、記憶,字裡行間追索,我總覺得即使是早期參與者,對於「年輕、獨立、非主流」的想法也有彼此想像的差距。經過20年,時代變化,「年輕」的不斷再定義,「獨立」概念的流動,「非主流」已從集體標榜的態度退流行。在創造niche(利基)又追求大數據的精神分裂時代,對於參加影展、觀看電影的期望與期許,該如何找到屬於該年代的定位呢?

今年初在日舞影展看到一部紐約滑板女孩的電影,我覺得是這個年代的《Kids》。雖然無驚世駭俗,不張狂挑釁,卻也誠懇的看到這個時代青春的困惑,活力,愛現,與求存之道。

缺乏力道嗎?消費青春嗎?我相信有個年代和有種角度的觀看可以提出這樣的批評,那也似乎是我會提出來的批評與質疑。不過,我在看的當下卻是興奮爆表,在座位上心跳加速,頻頻猶豫著要把影片看完,還是現在就衝出去找聯絡方式,邀片。

我相信這部影片抓到了當下,即使我對紐約、對這群年輕人並不瞭解。即使我並不滿意結局。這個當下在五年、十年,或二十年後,是否會被記憶住呢?也許連今年的觀眾都不買單也不一定呢。

說了這麼多,其實這部影片還在努力邀約中。如果順利邀約到,我會大鳴大放的吆喝大家來看看。如果不幸因各種國際發行等考量要錯過今年台北電影節,相信不管是非常照顧影迷的台灣片商,或是年底的金馬、雄影等影展的努力,也會讓大家有機會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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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IMDb

5.

如果你走錯戲院,你會像侯導一樣把影片看完嗎?

影展的片很多樣,有時不帶預期、不知道背景的盲選影片,也許也是種意外的刺激。

本文獲台北電影節授權刊登,原文刊載於此

影展資訊

名稱:台北電影節
時間:2018/06/28-07/14
地點:台北中山堂(台北市衡陽路51號)|台北新光影城(台北市萬華區西寧南路36號4樓)|光點華山電影館(台北市中正區八德路一段1號)

責任編輯:游千慧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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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電影節20週年:

台北電影節邁入20年,我們特別透過展覽與出版,嘗試爬梳20年來的發展脈絡,將種種轉變放回當時社會歷史情境,從影展自身反思和過去參與者的觀察,梳理這些年來各種決策對台灣的影展、電影發展、文化版圖及文化事務的影響,甚至是台灣作為世界電影文化的參與者的意義與定位。這些整理與回溯,是為了讓我們更能理解,也更有勇氣嘗試多年來不同身份的支持者對我們一致的期待:作一個有活力的、創新的、勇於嘗試並有觀點的影展。「那個世界是如此嶄新,許多東西都還沒取名,提及時得用手去指」不滿足於既有的電影,對於新的可能持續保持好奇心與探索的慾望,希望跟著電影節20年的觀眾、電影人、參與者,我們繼續享受接下來的未知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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