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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懂與不懂間,這時代閱讀歐桑的幾種策略

台北電影節策展人筆記(五)

2018/06/21 , 評論
台北電影節
《卡里加里博士的小屋》(Das Kabinett des Doktor Caligari, 1920),Photo Credit:台北電影節提供
台北電影節
自2007年底,台北電影節成為隸屬於「台北市文化基金會」的常設影展單位,期望透過永續經營的理念,讓台北成為一個更親切友善的電影城市,同時也結合同屬台北市文化基金會的「台北市電影委員會」,進行電影與城市行銷產業交流工作。藉由影展活動,廣邀國際重要城市電影委員會成員,舉辦電影城市論壇,以及電影與城市行銷經驗等相關交流,攜手拓展國際視野。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今年焦點影人F. J. 歐桑的影片常在角色及事件間迅速且去脈絡的跳躍,《九指魔爪》裡的歌德眼妝少女問男主角Paul Hamy:「你想上我嗎」「再好不過了」,下個畫面連事後菸都抽完⋯極為劇場性的誇張演出。

文:郭敏容(台北電影節策展人)

今年台北電影節介紹的焦點影人F. J. 歐桑(F.J. Ossang)最近期的兩部影片——《黑色達摩》和《九指魔爪》,我各看三遍了、也可能是四遍吧。但,我不確定自己是否能清楚對觀眾介紹他的影片、溝通這些作品的精神。

身為觀眾,甚至是同在電影節辦公室的同事自然有理由問:「那你為什麼選他?」或「如果妳都看不懂,我們為什麼要看?」

回到最當初,選歐桑作為焦點影人的決定,是出於影迷碰到同路人的衝動。看到《九指魔爪》深具《黑獄亡魂》(The Third Man)在維也納下水道追逐戲風采的開場,轉到賊窟裡,化著歌德式濃眼妝的被俘少女身在彷彿德國表現主義時期電影的場景裡,聽著賊人策劃行動,一夥黑幫上了賊船,船上各懷心機的魔頭如黃金時期的007系列電影裡的壞蛋般,張揚誇飾到過分的喜感。

《黑色達摩》的開場,中景鏡頭跟著戴墨鏡全身黑色皮衣女子,駕快艇在搖滾樂音中疾駛於湖上,直到意外發生。醒來後無色彩的世界,以黑色電影類型佐以低限科幻元素展開故事,如《迷魂記》的旋轉樓梯,頂著希特勒髮型亦正亦邪的組織打手,無因果關係如基頓默片的打鬥橋段;歐桑作品裡唯一全彩的《逃亡機運》開場不斷以電影海報《日出》、《吸血鬼》等向穆瑙(F. W. Murnau)示愛,爵士音樂搭配奢華放蕩的夜總會陳設,令人聯想到《酒店》的溫柔鄉,男女主角喝了以詩人為名的藥劑師特調配方,接著上路的迷幻流行文化指涉,詩人與妓女在智利遼闊荒原間的公路旅行。

迴旋樓梯的構圖:《黑色達摩》(Dharma_Guns)
Photo Credit:台北電影節提供
《黑色達摩》(Dharma Guns)劇照

就我自身作為一個觀眾,對於歐桑影片精準的電影風格仿擬和流行文化嵌入,在初次觀影時,是可以擷取的驚喜。然而,在內容上,歐桑建構了什麼敘事?

我竟想從冷戰時期的龐德電影講起。

在當代重看那時期龐德電影的喜感,來自於壞蛋首腦,他們的皮手套、臉上疤痕與腿上的白貓,他們藏在山中水底神秘總部裡莫名展開毀滅全球、帝國征服的邪惡計畫。在丹尼爾.克雷格接班後的寫實路線,壞蛋們的惡也顯得端莊。比起龐德,更貼近當代的傑森包恩,困擾他的核心問題是解謎及追討身份。歐桑的故事裡仍想著世界整體的關聯性,除了個人對抗組織,組織隨著時代演進也在他的故事裡越來越龐大。

從歐桑首部作品《魔黑黨奇案》起的感知剝奪的實驗,發展到歐桑最浪漫的《逃亡機運》,主角原先所效力的偽畫組織牽涉層面不只是藝術交易及美術館的墮落,背後的跨國政治與金融結構的層級關係和勾結也是他難以脫身的理由。

《黑色達摩》裡噴發著各種控制社會、控制思想、控制人類的毒素:基因複製人逃脫控制活體回到世間、電腦病毒入侵銷毀劇本、小島上藏了20餘年的輻射污染物、超市裡販售的各種商品透過條碼向世界傳達下一次攻擊的目標。

《九指魔爪》則以全球地緣政治為圖譜,以2006年在倫敦首位被核放射性元素鈽210毒殺死亡的前俄國間諜為引子,讓觀眾想像一艘滿載此放射性元素的船,由各懷鬼胎、擘畫世界新秩序的幾個首腦在海上選擇靠岸之地的末世威脅,而掌舵者不斷易手、改變航程間,遇上由漂浮廢棄垃圾聚集、廣達三分之一加拿大面積的虛無島。此時,人類所能引發的攻擊及所遺留的殘污,影響是無遠弗屆的。

每部影片裡,個人都試圖與組織抵抗,而組織的邪惡是系統性的,這些歐桑不斷丟出的問題並非安全的留在他創造的平行時空裡,雖然帶些陰謀論的色彩,但我們知道在現實社會中仍有其對應的例子。

但是,行文至此,若是上述解讀策略都令你感到雲裡霧裡,歐桑的影片該怎麼看?

歐桑影片常在角色及事件間迅速且常去脈絡的跳躍,《九指魔爪》裡的歌德眼妝少女問男主角Paul Hamy:「你想上我嗎?」「再好不過了」,下個畫面連事後菸都抽完,正談著見山是山見水是水。或極為劇場性的誇張演出,在高達的自我表述和MV的畫面(及概念)拼貼兩極刺激觀眾腦袋。我不斷在觀賞的過程中生出「欸,你不能這樣跳!」、「呃,剛才說的事你不講完?」、「等等,現在是海蛇父子在說話,還是你爸透過海蛇心電感應給你?」等各種無極限平行宇宙及瘋狂腦補。

《九指魔爪》(9_Fingers)事後菸
Photo Credit:台北電影節提供
《九指魔爪》(9 Fingers)的事後菸

我幾次邊觀影邊飛快記下各種畫面對白指涉,邊感到絕對拆解分析的絕望。

一開始是解讀歐桑電影的無能為力,接著是歐桑電影無法被解讀的自我說服及逐漸釋懷,直到一位朋友幫忙聽打《逃亡機運》片尾莫名的英文聲軌,突然發現的閱讀軌跡——那不成句、不合文法、無法拆解意義的英文聲軌來自《裸體午餐》的作者威廉.布洛斯(William Burroughs)的朗讀演出,他也是歐桑片尾演職員表裡不斷致意的作家。這段布洛斯的朗讀來自他所發展cut-up文學技法,將好端端的一段文字分解切碎至單字、單詞,再重新組裝,產生新的構句,看似成句但意思難以參透。

威廉.布洛斯示範他的cut-up方法
大衛鮑伊也模仿他的cut-up方法

師從垮掉的一代(Beat Generation),從龐克音樂發展來的歐桑,是否也在以自己的方式,在正經命題下又充滿戲謔、反抗解讀的組構自己的影片呢?那麼,終究無法被全面理解,或不可能被理解,是否成了必然?

如果你不在意「我到底看了什麼」,又何妨試試平行時空存在得理直氣壯的歐桑世界?

影展資訊

名稱:台北電影節
時間:2018/06/28-07/14
地點:台北中山堂(台北市衡陽路51號)|台北新光影城(台北市萬華區西寧南路36號4樓)|光點華山電影館(台北市中正區八德路一段1號)

責任編輯:游千慧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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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電影節20週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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