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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馬國際影展精選片

《行過幽冥之河》與 《萌狗偷渡令》:既遙遠又靠近,跨過世界的邊境

2018/11/14 , 評論
全世界的記憶
《萌犬偷渡令》劇照,Photo Credit:2018金馬影展提供
全世界的記憶
藝文寫作的逃逸路線,由電影與影像藝術研究者拼裝構成,發表別於主流媒體的音像評論。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金馬影展從2017開始的「邊境近境」單元,選片皆有討論國界議題野心⋯《行過幽冥之河》便帶領觀眾面對近年歐洲最重要的海上難民危機;《萌狗偷渡令》則用輕喜劇的形式包裹塞普勒斯南北分治的國族議題。

文:尤俊弘

攝影機要如何拍出人為假想於地圖之上的「邊界」?綜觀電影史,許多極富創造力的電影創作者嘗試描繪邊界這條本來無形的虛線。1931年馬克思兄弟(Marx Brothers)主演的《惡作劇》(Monkey Business, 1931)裡,有一個插科打諢的段落:

他們扮演四個偷渡者,想要入境美國,便在船上扒竊了當時名歌手莫里斯.舍瓦利耶(Maurice Chevalier)的護照,然後輪流重複插隊,對邊境警察唱舍瓦利耶當時最紅的歌〈You Brought a New Kind of Love to Me〉,好說服海關他們就是舍瓦利耶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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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IMDb
《惡作劇》原文海報

當然,這個詭計太笨,他們每次都被擋了下來,被趕到最後面。然而,從這個場景我們可以發現,有了他們無厘頭的身體作對照,「邊界」這條虛線,在入境處乖乖排隊的龍套角色身上,得以投影出相對具體的形象。

海關、邊境、國界等等地方,禁止人們隨意跨越,可以說邊界不是展現在風景之中,而是透過權力展現在人的身體之上。

馬克思兄弟影片裡的鬧劇身體與國際邊界的聯繫,也復返再生於巴勒斯坦冷面笑匠伊利亞.蘇萊曼(Elia Suleiman)導演的《妙想天開》(Yadon ilaheyya, 2002):對於當時衝突最烈的以巴邊境,蘇萊曼描繪了一位癡情男子,幻想他絕美的戀人使用數種超自然的方式摧毀並跨越以色列的哨站,只為了來到邊界這邊與他相會。關於邊境的影片邀請人們重新想像族群間互動。

我們可以說金馬影展從2017開始的新單元「邊境近境」(Faraway, so close),其選片便有這樣的野心與抱負。

「邊境近境」單元的實踐透露國際影展電影的世界主義傾向。樂觀地看,這類選題的影片正視世界上仍存的問題爭端,在情感層面給予異地觀眾一種世界一家、相濡以沫的正面力量,並鼓勵電影創作者代言那些「尚無法說出自己的故事的人」,說出他們的故事。然而,悲觀地看,議題導向的影片,有將嚴肅議題溫情化、商品化的嫌疑。不讓電影加強各種已深植族群中的偏見,似乎成為這類影片的最大公約數。

今年「邊境近境」單元選映沃夫岡.費雪(Wolfgang Fischer)的《行過幽冥之河》(Styx, 2018)便帶領觀眾面對近年歐洲最重要的海上難民危機。影片描述一位急救隊員一次夢魘般的假期。她把船裝滿了水和糧食,帶著一本有關達爾文的圖鑑,駕著租來的帆船,要從直布羅陀前往位於大西洋的阿森松島(Ascension Island)。

影片的前40分鐘全聚集在她一個人,在搖晃的船上平衡身體,整備運轉。這些小細節慢慢和觀眾建立默契,雖然一人在海上出遊是有些吃力的,但她沒有問題。她謹慎地備妥多種不同的裝備在身,當暴風雨來襲,我們儘管為了雨水和狂風感到擔憂,但也見她的應對幹練而可靠,對於這場風暴她已有所準備。

影片最初引出這個角色時,她即平靜地穿梭在車禍現場。然而,這場暴風雨過後,她卻必須面對困難抉擇:看見一艘即將沈沒的船上,載滿無數偷渡的難民。她該如何面對這樣人性倫理的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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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2018金馬影展提供
《行過幽冥之河》劇照

在第一幕的轉折點之前,點綴過幾個鏡頭刻意拉遠,展現小艇獨自在大自然時脆弱又美麗的樣貌。大洋中這艘小艇,就算本身不是一帆風順,靠各種先進設備與正確操作,還不至於被吞沒,有閒暇追求一些自然而美好的東西。這也是為什麼我們跟著她從小艇的窗戶中,望見遠方一艘看來缺乏裝備的擱淺的船,上面還有非常多的人揮舞手臂求救的時候,驚嚇感更為強烈。

女主角原本預計從直布羅陀獨自前往阿森松島的設定很有趣,達爾文在1863年來到中洋脊這個活躍的火山島上時,在日記裡寫下這樣一段話:

這是一個完全沒有樹木的島嶼。也就是說,比聖海倫娜島(Saint Helena)還要光禿得多。聖海倫娜島上機智的島民這樣告訴過德林先生:「我們知道我們住在一塊石頭上,但阿森松島的那些可憐人,他們住在灰燼上。」這話說得太正確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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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2018金馬影展提供
《行過幽冥之河》劇照

住在聖海倫娜島是運氣不好,住在阿森松島是運氣更差。這個脈絡也呼應《行過幽冥之河》的觀點,是那些自許運氣比難民好一點點的人對難民的觀點。

在電影之外,就是呼應那些比較幸運的歐洲中產階級對整體悲劇的無能為力的感受,他們在祈求比他們自己更多一些的外在的力量的介入,就可以讓悲劇不要繼續發生,但是那艘更大的船或更團結的各國船艦,在各種政治現實下沒有開過來。從這種角度解讀,女醫生從遊艇看出窗外,是一則中產階級看著電視的寓言。

「邊境近境」單元的另一部影片《萌狗偷渡令》(Smuggling Hendrix, 2018)則用輕喜劇的形式包裹複雜的塞普勒斯南北分治的國族議題。土耳其在1974年進軍塞普勒斯,島嶼後由一條聯合國管轄的中立區劃開成一北一南,首都尼古西亞也一分為二。

但衝突來自更早之前的禍根,土耳其裔與希臘裔在英國殖民時期就已經有分治的政策。2004年統一公投,提案兩者共組聯邦成為一個國家,但被多數南塞普勒斯人否決。如今北塞普勒斯人(多為土裔)的身份地位不被國際承認,可說比台灣的國際現狀更為弱勢,而南塞普勒斯人(多為希臘裔)則在2004年加入歐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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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2018金馬影展提供
《萌狗偷渡令》劇照

兩位男演員的選角很值得玩味,出身德國的希臘裔演員Adam Bousdoukos和出身土耳其的Fatih Al分別出生於賽普勒斯分裂前後幾年。兩個角色分享一種落魄中年男子的氣質,前者小腹凸出,後者禿頭,彷彿在剛出生時,分裂的政治就影響他們至今。

導演馬力歐斯.皮佩利德斯(Marios Piperides)1975年出生於南塞普勒斯,他在訪談中描述自己在2003年才第一次進入城市的「另外一邊」,他有一種「不舒服」的感受,因為「一切既熟悉,卻又很陌生」。

也許是這樣「不舒服」的感受,驅使他設計出這個有趣的橋段:男主角為了追愛犬到了北賽,臨時起意想看看父親的房子,卻發現同一棟房子裡早已長年住著年齡相仿的土耳其人Hasan和他的一家人,我們看見他們彼此都感受到怪異(uncanny)的氛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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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2018金馬影展提供
《萌狗偷渡令》劇照

《萌狗偷渡令》可惜的地方在於女主角出場後,設計的幾道場景都過於解釋性,角色間的衝突也刻意而生硬。雖然很可以理解導演是為了接下來的情節埋伏筆、鋪路,然而過多蔓延的枝脈阻礙推高核心的衝突,使得先前營造起的緊湊感慢慢散去。

比方說,女主角以救援男主角的身份登場,他們兩人理應緊張地穿越中立區,卻還用不小的聲音吵起架來。這個貪心想要表達太多的場景,或許是想表現編劇的喜劇功力,然而兩人尷尬的對話、意味也不明的調度,無助於觀眾同理兩人的處境,連帶使得穿越邊境的難度越來越缺乏合理的說服力。

接著,希臘男主角和土耳其男配角們重逢的兩場戲,竟然心軟地把之前3人建立的心結輕易地一筆勾消,使這兩個對立角色顯得沒有原則,可惜了3人第一次相逢於浴場的機智交鋒。在這些場景,小情節的障礙被快速解決,等於暗示觀眾接下來不管發生什麼大事,一切都會迎刃而解,降低觀眾對接下來情節發展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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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2018金馬影展提供
《萌狗偷渡令》劇照

作為一齣政治喜劇,《萌狗偷渡令》或多或少相信善良有好報,還好沒有給出太鄉愿恐怖的結局,例如認為人性善良,族群間錯綜複雜的歷史問題就能一舉解決。

我們可以看出導演皮佩利德斯比較相信,「不需要先和解,該先推倒邊境」,或至少跟著狗到對面看一看。人人都想要逃出鬼島,怨前人的錯誤害他們受罪,這種逃離邊界只是對現狀不滿的心裡補償,大家欲望的深處其實是化身為狗狗Jimmy,可以在島上自由奔馳。

影展資訊

名稱:2018金馬影展
時間:2018/11/08-11/25
放映地點:
• in89豪華數位影城
• 台北新光影城
• 台北日新威秀影城
• 西本願寺廣場樹心會館

責任編輯:游千慧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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