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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馬國際影展精選修復片

《空山靈雨》數位修復版:胡金銓的非典型武俠電影

2018/11/22 , 評論
陳睿穎
《空山靈雨》劇照,Photo Credit:國家電影中心提供
陳睿穎
陳睿穎,宜蘭人,現任職國家電影中心。平日容易為神祕的事物所吸引,所以時常夢到30年前的電影明星

今年是2018年,距離1966年胡金銓的《大醉俠》、1967年張徹的《獨臂刀》上映已經有40多年了。不知道你能不能想像在那之前的武俠片,可能長什麼樣子?

那個時代李小龍還沒回香港發展,年輕的王羽狄龍姜大衛還沒走紅,成龍洪金寶等元家班還沒出頭。徐克的《笑傲江湖》還要等25年,李安的《臥虎藏龍》還要再等3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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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邵氏兄弟

但是1966年胡金銓拍出了《大醉俠》之後,緊接著來到台灣拍了《龍門客棧》、《喜怒哀樂》中的「怒」、《俠女》等,這些被歸屬於「新派武俠片」的作品在形式和內容上永遠地改變了武俠片的定義。

今天我們習以為常的數種武俠老哏,例如武功高強的太監、客棧裡互擲暗器小露身手、穿梭在客房門窗之間各懷鬼胎的躲貓貓遊戲、樹林裡一瞬決勝的高手過招等等,很多段子其實都來自胡金銓的創新設計。這些套路不只構築成一個引人入勝的江湖,更有如煙花一般散落到各處,點燃了更多創作者的武俠魂,讓他們在後來的後來,孵化出你我記憶中的更多經典橋段。

胡金銓不僅是武俠類型的一代宗師,在他那個年代,他也是世界影壇中,東方電影美學的一大山頭。他使用抽格剪接來創造目不暇給的視覺奇觀、用考究的衣著布料製造動感與色彩之美、把風景拍得如同山水畫般寫意,他的成就不僅只在武俠,更是中國北方的文化藝術之美與電影這個複合藝術的巧妙融合,在大銀幕上繁花盛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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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國家電影中心提供
《空山靈雨》修復版劇照



國家電影中心繼《龍門客棧》、《俠女》、四段短片集錦式作品《喜怒哀樂》中的「怒」,以及《山中傳奇》之後,今年自立完成了《空山靈雨》的數位修復版,在2018金馬影展重新登上大銀幕。

空山靈雨》在送審時的長度為120分鐘,然而從香港電影資料館徵集來的原底和翻底只剩下91分鐘,從韓國電影資料館徵集到的,是一部名為《死門的僧客》的韓國武俠片的翻底片,這部電影中有52分鐘與《空山靈雨》內容重疊,是當年與韓國方合製《空山靈雨》時衍生的韓國版本。

國影中心自藏的放映拷貝雖然是120分鐘足本,拷貝片保留的畫面細節卻最有限。為了想要修出最完整的《空山靈雨》,國影中心選擇以原底為主來進行修復,原底片闕無的情況下優先使用翻底,翻底再沒有素材才使用拷貝片進行修復。這麼一來雖然能有最完整的內容,但修復的整體難度也大幅提升。因此觀眾得以在大銀幕上同時看見原底、翻底與拷貝等不同素材的特性。

關於胡金銓導演的導演心法和胡氏形式美學,已經有太多重量級的討論文章,我就不再東施效顰。今年距《空山靈雨》在1979年的上映已經時隔39年,我們腦內關於電影的風景想像跟當年已經有很大的不同,身為21世紀觀眾,我想談談一般觀眾還能用什麼樣的角度來欣賞胡金銓的經典之作呢?


觀影之前你必須知道的事:不一定是武俠片


雖然胡金銓開創了武俠電影的類型風貌,但這並不代表他拍的都是武俠片。事實上胡金銓自己就曾經說過,他不是武俠片導演,他拍的是「古裝動作片」。

他的故事多有明確的歷史背景,裡面每個角色都有其職業。他們可能是官差、小偷、客棧老闆、代客寫信的書生,沒有一個人會像武俠小說裡描述的那樣,每天大喇喇帶著武器行走江湖,四處行俠仗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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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國家電影中心提供

在那個時代,武俠電影正因為很多新作品的加入,而需要重新確立類型的邊界,胡導演這番話固然是把自己的作品跟天馬行空的武俠小說做出區別,但是這番自我定位也反應出他看待自己作品的角度。他是原型的開創者,但是他無意發展電影類型,也不受框架所限。

他對歷史考證的專注、畫面美感的苛求、對佈景和道具的講究,可能都遠遠超越他對武俠這個類型的重視,他自己並沒有想要打造一個武俠天下的野心,也不曾以類型片導演自居。

看胡金銓的作品可能非常的「歷史」如《龍門客棧》,可能比較接近「志怪」如《山中傳奇》,有可能主要玩的是戲曲元素的電影化如《喜怒哀樂》之「怒」,也有可能是個政治諷刺寓言如《天下第一》。如果觀眾用現在的類型片概念來期待大師作品多麼高來高去,那恐怕很容易會畫錯重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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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國家電影中心提供
《空山靈雨》修復版劇照

最新修復的《空山靈雨》,同樣也不該承擔過於「武俠」的期待。「動作美學」是胡金銓電影的標準配備,《空山》其中固然有胡金銓最拿手的動作場面,如招牌的小物件運用、輕功彈床飛躍、空間透視的躲貓貓遊戲、抽格快速剪輯等看家本領一應俱全,而且多半還有長足的進化,場面調度更精巧複雜、節奏也更精彩,但《空山》的主題談的其實的是人對欲望的執著。

不管是三寶寺的住持之爭、眾人藉此機會盜寶的貪,都是尚未開悟的愚痴眾生相。剛剛講的那些精彩看家本領,是胡導演對形式美學及其內涵的追求,他無意透過這些形式上的美來打造江湖裡的腥風血雨,也無意深入刻畫人性的幽微,那都是其他創作者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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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國家電影中心提供
電影作為一種歷史學或博物學的實踐

身為今日的觀眾,你是否想過電影應該是什麼樣子?今日的影視市場是個劇本當道的世界,娛樂商品的選擇多樣,市場掌握了更多的決定權,大多數的傑出作品都有一個邏輯堅強的世界觀、有高潮迭起的故事做為基礎,只有少數的創作者能自外於遊戲規則中,隨心所欲探索電影的新意義。不過胡金銓的電影可未必是這麼一回事。


胡氏作品的故事架構通常都很簡單,人物關係相對單純,對習於複雜劇情轉折的觀眾來說,結局也未必能滿足期待,那是因為他的創作意不在此。

故事架構只是個大框架、是座舞台,他真正要在舞台上搬演的拿手好戲,是用電影的形式:包括單鏡構圖的空間、剪接的時間、聲音等,與來自中國悠遠歷史文化所薰陶出來的智慧結晶做結合,諸如美術、歷史、文學、器物、戲曲、宗教哲學等等不一而足,胡金銓作品或多或少帶有一種博物學、歷史學取向,他有如一個超強策展者。

在電影的框架下,以胡金銓自己多年來累積的淵博歷史知識、長年來浸淫在文化藝術環境中的自身自心,為簡單故事填上精美的形式細節,帶給觀眾高乘的視聽享受,也展現了堅實的東方文化實力。

就拿《空山靈雨》裡的一場戲來做為例子。一開場孫越徐楓吳明才3個人來到了三寶寺,我們馬上就知道徐楓飾演的角色不懷好意,此時胡金銓用了一整場戲帶我們看到這3人進到三寶寺之後的行動細節。

這個段落固然有它鋪陳故事的功能,但相對有限,反倒是一種生活奇觀的展示才是最吸睛的看點:接待的僧人先幫忙提行李,然後帶管家吳明才去一個較小的廂房,行李則跟著假扮夫妻的孫越、徐楓到了另一個較大的廂房,然後吳明才又來到這個大廂房,3個人沒說一句話,各自動作俐落的從裝行李的箱籠中卸下自己的包袱到一旁整理。

這場戲裡對話極少,但畫面倒是講了許多與劇情未必相關的細節,觀眾除了能看到當時到廟裡住宿的慣例-負責背行李的管家住另一個廂房、他們的穿著、攜帶的物品、房內的家具等,也能看到這3個人其實並不是表面上的主從關係-他們各自打理自己的行李,也彼此不說話。接著僧人送來齋飯,我們看到這3個人各自更衣的衣飾、動作等瑣碎的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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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國家電影中心提供

接著徐楓從隨身囊袋和木盒裡拿出了她吃飯的傢伙,在桌上一字排開盤點整理,再一一裝入袋中。

這些工具包括地圖、萬用鑰匙(劇中稱百合鎖)、繩鉤組、匕首、鈴鐺、超級迷你小刺刀等(之後她每一樣都會用上),這個段落說明的不只是徐楓的飛賊專業,還對觀眾展示了數件精美如同工藝品的道具,就像一位中研院老學霸在講故事的同時,還喜孜孜的把珍藏的古董拿出來給我們賞玩,順便給我們說說每一件器物的典故。


要閱讀胡金銓,放下那本書,去電影院吧!


在本文裡我只提出了兩種觀看胡金銓電影的角度。如果你也有機會親炙大銀幕上的經典再現,請務必成見全拋、感官全開,因為胡金銓導演他老人家早在將近40年前就備好了至今仍然極為可觀的視聽饗宴。

在數位修復、數位典藏科技的幫助下,這些曾經啟發無數創作者的影史經典,也將繼續等待任何社會環境下、任何年紀、任何心境的觀眾入場欣賞。

影展資訊

名稱:2018金馬影展
時間:2018/11/08-11/25
放映地點:
• in89豪華數位影城
• 台北新光影城
• 台北日新威秀影城
• 西本願寺廣場樹心會館

責任編輯:游千慧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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