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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別報導

【2018金馬影展】大師演講全紀錄

焦點院線《斬、》:塚本晉也導演講堂

2019/01/09 , 評論
TNL特稿
Photo Credit:天馬行空
TNL特稿
關鍵評論網編輯邀請專家撰寫特稿,歡迎讀者參與討論。

文字記錄:林佩璇

時間:2018年11月18日(日)18: 50
地點:台北新光影城1廳
主持人:楊元鈴
講者:塚本晉也 Tsukamoto Shinya
口譯:吳奕倫

塚本晉也(以下簡稱塚本):《斬、》這部電影在金馬影展是第一次在台灣首映,也會在戲院正式上映。希望各位今天觀賞過《斬、》這部作品的朋友,能夠幫忙在Twitter、Instagram、Facebook上面跟您的朋友多加宣傳一下,請他們能夠多多進戲院看電影。真的非常謝謝各位。

其實我大約在15年前的時候已經有來過台北,那個時候是因為《六月之蛇》在台北上映。然後大概在3、4年以前,因為拍馬丁史柯西斯導演的《沉默》,也在台北待了大概3個月左右。所以這次再度回到台北,真的是覺得非常親切,感覺像回到家一樣。

楊元鈴(以下簡稱楊):(⋯)因為今年特別規劃了導演比較完整前、中、近期的放映,所以想要請導演先從鐵男系列來跟我們分享。當時鐵男系列可說是被很多影迷奉為Cult Film的經典,我自己也非常好奇,導演在當時其實還是一個剛拍電影的導演,怎麼樣可以創作出這麼精彩、激烈、這麼撼動人心的作品?

塚本:剛剛我只提到了我最新的《斬、》這部電影,其實這次金馬影展選映我一共5部作品的專題,我真的也要表達我的感謝。鐵男到今年為止是29年,明年即將迎接鐵男誕生30周年的日子。

其實我在十多歲的時候,就一直很想要當導演。但是各位觀眾也知道,要成為導演並不是一件那麼容易的事,所以我後來就進到了廣告公司。我其實一直有一個想法想成為一個厲害的導演,在進到廣告公司之後,這個想法也就慢慢消去。

但我還是很希望能夠拍一部能在戲院上映的電影,一開始是希望我的電影可以被很多人看到,但慢慢我也覺得可以不用那麼多人,就算比較少的人也沒關係,但是我希望有人能看到我拍的電影。所以就完完全全是一部獨立製片的概念,我拍攝完成了《鐵男:金屬獸》這部電影。這部電影其實在攝影、前製過程的部分,幾乎沒有花到任何錢。最後在後製的部分,在電影要完成的最後階段,才花了一點點的錢,所以真的是一部完全的獨立製片。

鐵男__V1_
Photo Credit:IMDb

攝影的部分,鐵男是描述人慢慢變成鐵的故事,在他變身成鐵的過程,我們沒有使用任何特別CG的手法或特殊的攝影技巧。我其實是去到不可燃垃圾處,就是丟不可燃垃圾的地方,把那些廢棄的電視撿起來,然後把電視破壞掉,抽取出裡面的零件,然後把那些零件用雙面膠貼在主演的田口智朗(Tomorowo Taguchi)皮膚上面,用這樣子去把他完成。

那種廢棄的鐵黏在皮膚上面,其實要撕下來是非常痛的。所以當時要從田口智朗身上把這些東西撕下來的時候,如果是我去撕,他應該會生氣吧,所以就請我們在場的女性,笑嘻嘻地去幫他撕下來。大約就是以這樣的感覺在拍攝我的電影。

:現在才知道原來是資源回收的先鋒。

塚本:這真的是一部垃圾再利用資源回收的電影。

:就像導演說的,他其實用了非常多的巧思,去製造鐵金屬跟人的合成。我特別想要問,裡面有一個巨大的陽具,那個又是用怎麼樣的設計?當初的想法怎麼樣製成?

塚本:那個部分其實不是用電視機,而是用電風扇。電風扇裡面有旋轉的軸,他外面有扇葉,我們把扇葉拆掉,保留那個軸。把軸上面貼上一些膠布之類的東西,再把類似鑽頭的東西黏在膠布上面,就用這樣的方式插在主演田口智朗先生的重要部位上。平常是電風扇在轉,換成鑽頭之後,我們插了電就變成鑽頭在那邊轉,所以是電風扇的再利用。如果我們一直討論這個鑽頭,就讓這場大師講堂結束,感覺有點糟糕。

:看過塚本晉也導演作品的會知道,導演的影片中,音樂的部分都是非常強烈。除了《狂琴畸戀》這部片之外,其他都是跟石川忠(Chu Ishikawa)這位作曲家長期的合作。這邊也想請教導演,跟石川忠是怎麼樣去合作?還有這之中音樂對他影片的影響。

塚本:其實我最初想要找石川忠先生,是《鐵男:金屬獸》這部片想要找他合作。《鐵男:金屬獸》是一部非常單純的影片,描述人變成了鐵,在畫面上也只有白色、黑色跟銀色這三個顏色。所以當時在音樂的部分,我也想要非常單純就是去描述鐵的聲音。

當時就有人介紹我,有一個金屬龐克的樂手叫做石川忠,他是非常好的音樂人,然後我就跟他合作了,當然結果也非常好。當我在拍攝《鐵男II:血肉橫飛》的時候,我又找他,跟他講了一些我要的感覺,我發現他對於我描述的那種感覺,總是能掌握地非常到位。所以接下來包含像《東京鐵拳》這些作品,也都是一樣,慢慢我們就一直合作到現在。

:在《斬、》裡面,我們知道其實石川忠先生剛過世,《斬、》這部片卻感覺是他的遺作,可不可以講一講最後一部片合作的部分。

塚本:其實在去年春天,那個時候我們決定要拍攝《斬、》這部片子。當時我也有跟石川忠先生說,音樂的部分就麻煩您來做,他當時也同意了,那個時候感覺他好像是跟疾病在搏鬥。等到我們拍攝完畢,要進入後製剪接階段的時候,石川忠先生很不幸在去年年尾就過世了。其實我們拍攝的期間大概3、4個月,不是說很長,但是剪接後製的時間,大約有半年左右,時間算是非常充裕。

塚本晉也
Photo Credit:2018金馬影展提供

我原本想要找其它的作曲家,但是其實也找不到,另外我對於石川忠先生的過世,也一直沒有辦法完全接受。所以我就想說以一種類似鎮魂的概念,把石川忠先生從以前到現在為止,在我的作品裡面出現過的音樂,我全部都聽完,然後覺得適合放在《斬、》這部片子的,我就把他放進去。但是光是以這樣子的方式,其實還是不夠,所以我就拜託了石川忠先生的太太,請他將石川忠先生所做的音樂,還沒有曝光的部分都收集起來。

然後我也都從頭聽到了尾,我把適合用在《斬、》這部作品裡面的東西也都放了進去。因為這些剪接或音樂的使用都是我一個人來做,我感覺好像有一點點像跟現在身處在天國的石川忠先生,有一種對話的感覺。就是我把他所有音樂都聽過,也做了很好的使用,有一種想要跟他說:「到現在為止真的是非常謝謝你」的這種感謝之意包含在裡面。

:非常深情的感覺,大家如果再重看,可以特別從音樂的部分仔細感覺一下。導演的作品其實我們這次這樣看下來,可以感覺到,早期鐵男系列可以說是非常陽剛,但是到了《六月之蛇》、《狂琴畸戀》,卻又是比較以女性的情慾或是瘋魔的狀態為主。想要請導演聊聊這個轉變,以及對女性角色的設計。

塚本:其實在鐵男那個時期,主要是描述都市跟人類、科技與人類生活之間的關係。當時現實情況其實是一種科技去影響人類的感覺,人類生活在這樣的環境裡面,感覺是一種非常激烈流動的狀態,所以早期的作品主要都是以這樣的氛圍所呈現的。

在拍攝《六月之蛇》的過程當中,一開始也想說是要以男性的觀點,去描述SM這樣比較情色的主題。但是當時在撰寫劇本和拍攝的過程中,我發現我母親的身體漸漸變得比較差,同時我太太在帶小孩的時候。

其實也不只是我太太,我發現很多媽媽們在帶小孩的時候,那樣子母性的愛或是女性的力量,我是覺得非常景仰、非常尊敬他們。所以雖然是SM,但是深藏在底下的那種,我對女性的景仰、對女性精神的那種描述,也希望能夠放在裡面,所以也就完成了《六月之蛇》。

塚本:《六月之蛇》完成之後有去到威尼斯影展,但是在威尼斯影展放映的時候,我是有點擔心觀眾的評價,不知道會是如何。當時我們去參加了其中一個單元的競賽,單元的評審團主席是一位女性,他非常喜歡我的作品,所以我也就得了獎。而這部片在日本上映的時候,其實我也收到很多女性觀眾對我的一些感謝或者是鼓勵。等於說描述了他們堅毅和令人景仰的精神,把那樣子深層的慾望給徹底地解放出來,感覺這部電影是在做這樣子的一種描述,所以我也覺得非常開心。

:導演的作品一向都是自導、自演、自編,反正幾乎是一手包,但是《狂琴畸戀》是跟沖繩歌手Cocco有比較密切的合作。那個時候為什麼會交出編劇權,找另一個人來合作,這個過程大概是怎麼樣?

塚本:其實Cocco是一位非常著名的歌手,也是作詞作曲的創作人,我看完、聽完她寫的詩或歌詞非常感動。我發現她的詞曲裡面有一種,想要接近這個世界的感覺。所以當時我訪問了她。等於說以Cocco這樣子的一個人為雛形,去描述了她所存在的一個世界觀,想要去更靠近這個世界的那種感受,我就放在劇本裡面了。

他本身也是一個充滿神祕性的人物,也希望這個劇本裡面能帶有一些神祕性。但是光是這樣子,我覺得好像在這個劇本裡面還是不太夠,少了些什麼;所以那時我又想到另外一個,我一直想要討論的主題,或許可以做一個比較切身的結合。當時我感受到,其實在這個世界上,你想要去保護一些你想要保護的人,似乎是變得越來越困難,有這樣的一種危機感存在,越來越難以去保護你想要保護的人。所以我利用Cocco的世界觀,跟我想要討論的主題,將兩者做一個結合之後,也就誕生了《狂琴畸戀》這樣的一部電影。

:導演其實也在《狂琴畸戀》中飾演很主要的角色,我自己這樣回想,的確是扮演了保護者,保護Cocco的一個姿態。

塚本:其實在現實生活當中,我可能也是想要去接近Cocco,在這部電影當中,其實我也想要去接近琴子(Kotoko)這個人物,在這個部分似乎有一些感覺上的重疊。等於說,無論是現實還是電影裡面,我們都會想要去接近如此優秀、完美的一個人,我無論在戲裡或戲外都抱持這一種想法。

:最新的這部《斬、》,相較於其他影片,可以說是導演首次嘗試時代劇。想要請教為什麼這次會想拍攝時代劇的題材、講武士精神的這個題目?

塚本:其實我身為一個導演,總覺得我應該在某一個時刻一定要拍一部時代劇,這是我很早以前就有的一個想法。大約在20年前,針對時代劇其實我就有了一個念頭,就是一個對於刀劍過分看重的年輕浪人或武士的故事,當時所想的念頭就是這麼樣簡短的一句話而已,我想要描述的時代劇就是這樣。後來我就慢慢去拍攝其他電影,腦中一直抱持著這樣的想法去拍攝其他電影。到了幾年前,那時候我非常想要拍《野火》(《斬、》的前一部作品)。

日本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的這70年間,已經完全沒有接觸到戰爭,知道戰爭的恐怖與痛感的人,到現在也都90多歲,也都慢慢過世不在這個世界上了。等於我們現在還留在這個世界上的人,已經慢慢遺忘戰爭有多恐怖,戰爭觸碰在人的身體上有多痛的感覺,都已經慢慢被忘記了。即使預算不夠,但我還是很希望拍攝,所以我就完成了《野火》這部電影。

當《野火》出來的時候,其實得到很多觀眾的共鳴,我收到很多他們對於戰爭的一些想法。當然以我的力量,我覺得可能也沒辦法因此改變這個世界,但我總希望能改變;沒想到竟然完全沒有改變。帶著這份恐懼跟不安,也等於是對現在「戰爭其實已經逐漸逼近日本這個社會」的吶喊或悲鳴,以及我剛剛一開始提的「對一把刀過分關注的年輕武士」,兩者似乎能夠非常完美的結合,就「唰」地一口氣,寫出了劇本,這部電影也就非常順利地完成了。

:從片名《斬、》,後面還有一個很大的頓號,真的可以感覺到真的是「唰」地一口氣。

塚本:既然主持人提到了《斬、》的片名後面有一個頓號,其實在日文因為沒有逗號,所以是使用頓號。

其實在日文的文法裡面,跟中文一樣,日文的頓號有點類似中文的逗號,是一個暫停的部分,要加了句號才是完成。在這個部分,《斬、》希望讓各位觀眾覺得,斬下去的時候加的不是句號,那不是一個結束,只是一個中間的部分,甚至只是一個才剛要開始的部分。

不是斬了就結束了,而是斬下去之後該怎麼辦,可能接下來會有血冒出來、有眼淚冒出來,其實那才是事情正要開始的一個部分,所以做了這樣的設計。

【斬、】劇照-蒼井優(如圖)非常精準地挑戰,在不同場面中扮演不同臉孔,詮釋出一位
Photo Credit:天馬行空

:我們也看到《斬、》這部片裡面非常多動作設計,武士的斬跟對決的部分非常精彩。不知道導演當初在設計的時候,有沒有做什麼樣的準備?個人想要問的是,導演本人在裡面也有主演,導演跟池松壯亮的對決是誰贏了?

塚本:澤村因為在電影裡面年紀比較大、體力也比較衰退,其實我最近在使用電腦的時候,也常常發現我的手指不靈光,有可能跟澤村一樣體力開始衰退了。先說明這個部分只是我自己的臆測,我不想強加在各位觀眾身上。或許您可以這樣想,澤村因為自己的體力衰退,所以當他看到都築這樣的人物、他的實力,足以讓自己把自己的靈魂,或把自己未來的任務託付在他身上。

所以表面上看到似乎是他們在決鬥,其實那種感覺有點像澤村想要去鞭策都築說「你應該要更強」,然後想要把自己接下來的任務,甚至是想要把自己的靈魂託付在他身上。如果澤村再年輕一點的話,或許兩個人可能實力是旗鼓相當,但是澤村已經老了,所以反而是在都築身上看到了自己以前年輕的影子,因此才會那麼執著於他。

:那在準備跟練習有請名師來指導嗎?

塚本:其實我一開始想要拍這部時代劇的時候,找了一個從日本江戶時代就一直到現在都還存在的一刀流為主的道場。我去拜訪了他們,請他們指導我,從最基礎的部分開始指導。

武士回到家會怎麼放刀、平常刀怎麼拔出來、怎麼收回去,這些都是從最最基礎的部分開始學起。另外就是關於一刀流,或是武士用刀心理層面的部分,也請他們教導我,但是無論如何都是非常基礎的。進入正式拍攝之後,當然就會有類似像台灣的武術指導,日本叫「殺陣師」,這樣的人物進入到拍攝現場。

當時也是請殺陣師把我們要上場拍攝殺陣戲的演員們,全部集合在一起,也是從基礎開始練,就是從拔劍開始練,然後再慢慢進入到動作的部分。其實時間也沒有很長,就是一個半月,這一個半月當然也不是每天練習,但我們等於從基礎慢慢進入到排練的階段。

責任編輯:游千慧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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邁向第堂堂55屆的「金馬獎」,自1962年創辦,最初是政府為促進國片製作與肯定優秀影人所舉辦的獎勵競賽。「金馬」二字取自於金門、馬祖的頭一字組合而成,亦符合全球主要影展皆以「金字招牌」為號召。至今除了頒獎典禮依然星光閃閃,「金馬國際影展」驚人的搶票熱潮年年有增無減;還有前輩電影工作者提攜新劇組共同交流的「金馬電影學院」;媒合資方與電影製作方的「金馬創投會議」,其意義早已不只是「金馬獎」,而是台灣最大、最全面性的電影饗宴。而每年與金馬合作的設計商品也莫名成為亮點,去年是電鍋,今年被搶購一空的是復古電風扇!什麼都有,什麼都不奇怪,欲知詳情請搜尋「金馬影展 TGHF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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