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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人權影展】人權影展聚落串聯行動

【2018臺灣國際人權影展】穿過傷口的鏡像,返照身世所在:幾部臺灣人權電影的當代探詢

2018/08/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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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臺灣國際人權影展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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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本屆臺灣國際人權影展,主題為「尋找我們的身世」:如果電影能夠呈現,或試圖化解政治暴力下所造成的種種創傷,儘管當代電影的創作者不是學者或醫生,總已在精神分析與治療的意義上有著高度的自覺。

文:徐明瀚

人權電影,往往都跟如何顯現不同型態的政治暴力所造成的種種創傷有關,這些創傷,既是身體傷口的痛,許多情況更是心理黑洞的傷。

基於歷史現場和電影場景條件的不同,創傷被揭露的方式也會有所不同,這些創傷場景的人、事、時、地、物,可能因為外力因素導致檔案太晚,或未能公開而人事全非,無法追溯,影像證據被遮掩而失卻了事發的該時該刻,或是,傷口也因此從個人擴大為群體的內化關係,而不再只是彼情彼景,傷口持續在當代擴大,甚至連人權概念和它的現狀本身都被傷害到。這些在在讓一個創傷事件難以一目了然或一語道盡,因此人權電影首要地成為了傷口般的存在。

或許會有人好奇,這樣的傷口,到底是讓它持續惡化?還是讓它有好轉的一天?人權電影的關鍵位置也正是在這裡。這篇專文將會試圖探討臺灣當代與人權議題相關的電影,如何逐步突破創傷再現的歷史迷霧與困境,以具有創造性的再現方式與美學(無論是清晰的紀錄手法或是迂迴的重演形式),去解構或重構創傷之景象所形塑的身分政治與影像認同。

歷史的迷霧不散,穿越如何可能?

迷霧,常常是用來描述歷史創傷如何能被揭露的一個核心意象,其中在臺灣的二二八與白色恐怖尤其如此,《消失在歷史迷霧中的作家身影》、《消逝在二二八迷霧中的王添灯》二本由藍博洲所著的書名便有直接用此一意象。而在電影中這個意象最早可以推及1995年萬仁導演的《超級大國民》,影片有句經典描述:

「歷史的迷霧散了,景物終於能清晰看見,但是,為什麼都含著眼淚?」要能使迷霧散去,似乎非常人所能為之,所以彷彿唯一只有等待之途:時間久了,迷霧有散的一天。這種意象無疑是處於被動狀態的,臺灣當代電影史中所呈現人物對創傷的自我療癒救贖之路,往往都走得絆絆磕磕、尋不到出口。

該片中,當間接加害者許毅生要去尋找受害者陳桑的墳塚的過程就頗具艱辛,設若反之,當代換成了受害者或其家屬要去找直接加害者問責,則更為不易,在在顯現出威權時代結束後轉型正義之困難。

同年,侯孝賢導演的《好男好女》,改編了藍博洲的《幌馬車之歌》,講述白色恐怖受難者鍾浩東與妻子蔣碧玉的故事,由林強和伊能靜分別飾演。值得討論的是,伊能靜一人分飾兩角,不僅扮演蔣碧玉,更在片中扮演要在電影中扮演蔣碧玉的梁靜,討論要如何去揣摩蔣碧月的真實狀態,也道盡了該段歷史難以正確捕捉的艱難。

相較於侯孝賢1989年在臺灣電影史上第一部呈現白色恐怖的《悲情城市》片尾,那個冉冉從金瓜石地景攀升至白茫茫一片天際的鏡頭運動,揭示了歷史的迷霧與蒼茫,兩部片相比之下,《好男好女》則在電影的後設形式上更為推進一步,直問穿越歷史而直抵創傷現場的可能性為何。

傷口是一面鏡子,用當代電影重做的

2002年,臺灣當代視覺藝術家陳界仁在「臺北雙年展」放映三頻道黑白動態影像作品《凌遲考:一張歷史照片的迴音》,片中的攝影機直面著身心受到凌遲折磨的男子,攝影機還從他被割開的傷口處直接推進到他的身體黑暗深處,影片旋即示現了五個歷史創傷的遺跡(八國聯軍的北京圓明園、日本戰時進行人體實驗的東北731部隊、關押白色恐怖政治犯的綠島監獄、讓員工長年喝工業污染水的桃園RCA工廠、臺灣加工廠的女工宿舍)。

更重要的是,攝影機也從傷口內部回望著觀看這個傷口的芸芸大眾,以清晰直視傷口,卻又在兩端迂迴地讓演員重演著歷史場景與當代現況,讓傷口形成了一個鏡框,內外空間遙相映射,讓彼此看到了彼此。著有《痛史:現代華語文學與電影的歷史創傷》的作者白睿文(Michael Berry),提到這個作品「操弄目擊者、受害者和行刑者之間的界線,延展扭曲並分割了這個時空交錯點,展現出複雜的暴力稜鏡。」

傷口本身,成為了在21世紀初迴看20世紀以降的重大歷史創傷的媒介,是一個鏡射關係,而這也揭示了在當代用電影或動態影像去思考創傷場景的複雜性,它的身世與來世、原初場景,以及它的當代在地轉型。

Lingchi 2002 from IT Artists on Vimeo.

關於銀幕所呈現的世界,歷來有三種電影理論模型,第一種寫實主義的窗框,讓人們通過銀幕看到外面的世界;第二種形式主義的畫框,則是讓人們去欣賞影像中的美好構圖與陳設;而最後一種則是精神分析的鏡框,人從裡面看到的不是別的,就是自己,儘管在電影中看到的是可能別人的故事,但仍能夠找到與自己心理所共鳴的那個部分,並跟自己對話。如果一部電影能夠呈現,或試圖化解政治暴力下所造成的種種創傷,儘管當代電影的創作者不是學者或醫生,總已在精神分析與治療的意義上有著高度的自覺。

本屆的臺灣國際人權影展,主題訂為「尋找我們的身世」,與之對應的英文副標題是 Through the looking-glass,乍看之下毫無關係,但是仔細來想,上述這些企圖理解歷史創傷的電影創作者,某個程度都是處在如精神分析那般尋找自我認同的鏡像階段,穿過電影的鏡子,企圖抵達自我身世與認同的謎底。然而,無疑地,這些鏡子,是電影製作而成的傷口,首要地這樣證明著:我是這樣存在著,傷口般的存在。

人權電影中的創傷與清創

在本屆影展所選的四部臺灣電影作品《少了一個之後》、《想我媽媽》、《寶島夜船》、《幸福路上》中,訴說的往往是其所面對到諸多人、事、時、地、物的面目全非與滄海桑田,電影創作者總是以個人或群體的力量,企圖儘可能全面地用影像去記錄、去追認那些恐怕已經模糊的創傷場景,持續去追問和依序思索下面這幾個問題:

傷口位置與傷害的程度有多大?傷害是在何時、何地與如何發生的?可能的加害者與確切的受害者的權力結構為何?能夠去重新確認傷口的真正位置在哪嗎?好好去清潔它、治療它,進而讓苦痛之人如何可以從中得到緩解或療癒嗎?這樣的從界定創傷到清理創傷的進程,在本影展的其他外國電影也可作如是觀。

歷史的迷霧或是模糊的真相,往往在於創傷事實被隱蔽起來,受害者或其家屬首先企圖還原傷口確切造成的位置,都有其困難。《少了一個之後-孤軍》紀錄片中的海軍黃國章,於1995年服役期間在臺灣海峽落海後漂流到了福建海岸,國軍先是以他逃兵向家屬告知,他的母親經查他並無離開崗位,後尋得兒子的浮屍遭中國大陸漁民撿起後,未經勘驗僅有被拍照留存,照片中明確頭部受到銳器所穿刺,認為應非意外,而與軍中霸凌有關。

少了一個之後—孤軍
Photo Credit:臺灣國際人權影展提供
《少了一個之後-孤軍》劇照

然而就連這樣基本的傷口與死因,也在整部紀錄片中難以追查,而這也讓黃國章的母親窮盡心力在20多年來為兒子討回公道。若能有事實真相,則不會有太多揣摩,亡者家屬交瘁的心力,便成為更大程度的傷害。從確切的身體創傷,到蔓延到家屬的心靈創傷,就在於傷口的身心位置不明,最基本清創的工程就幾乎無法展開。

只要有歷史檔案且被公開,就可以知道傷害是在何時、何地與如何發生的。《想我媽媽》紀錄片的洪維健導演比黃國章母親等待真相的時間長達60多年,因2017年白色恐怖的檔案終於開放,而重啟了他父母被以叛亂之名落獄的調查,並確切看到當年是何人密告誣陷他的父母的確切筆錄,解答了他多年來,對於自己為何自幼成為政治犯的謎團。

寶島夜船》紀錄片中原本投靠中華民國的「反共義士」,何以輕易被指控為中共情報員而成為政治犯?可能的加害者與確切的受害者的權力結構為何,往往是這些電影最終所觸及的究責問題,是何種結構?讓軍中學長能霸凌學弟,能讓人以誣告方式轉為汙點證人而脫罪?甚至,可讓軍方持續隱蔽案情,政府選擇性公開或不公開檔案?

在法庭與審判之外,普遍於常民生活間權力結構仍然可以被電影呈現出來,動畫片《幸福路上》呈現了小琪從小到大的生活經歷,如何擺脫不掉黨國思想,選舉父傳子的文化,還有種種社會抗爭的現場,片中更以超現實的描繪手法,用魔王發脾氣的方式顯現出國語推行的威權教育,用小甜甜的電視鏡像透露出小琪想成為美國人的冷戰式渴望。只有把鏡子擦乾淨,才能看清自己是誰,通過課本、教室、電視螢幕所給出的幻象,折射自己身後周遭的環境,比方說她的混血兒好友貝蒂,透過電影,尋找我與他人的共同身世。

鏡中奇緣的起滅變化,回到電影本身

把電影的銀幕比喻為一座稜鏡或一面鏡子的框架,總讓我想到禪學北宗的神秀說:「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臺,時時勤拂拭,勿使惹塵埃。」而南宗的慧能卻說:「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後者的境界似乎更高一層。在用電影去理解每個創傷場景的人、事、時、地之後,若是我們從觀影甚至是拍片中,創建出能讓「目擊者、受害者和行刑者」真誠相對且保有尊嚴的場域。

而最終將這些鏡像視之為無物的話,正如有女性主義者曾言的「女性主義的出現是為了消滅女性主義」,那麼,人權電影應該是要為了消滅人權電影而生的,從「看電影是看電影」,到「看電影不是看電影」,到「看電影是看電影」。

我們知道,《鏡中奇緣》(英文原書名Through the looking-glass正是本屆臺灣國際人權影展主題的英文名稱)的作者路易斯・卡洛爾(Lewis Carroll)在書中便曾提醒:「鏡子內的世界總是與現實相反的。」所以,在亟欲辨認影像中屬於自我乃至於他人的群像時,我們同時也要理解,在這趟鏡中奇緣中,電影除了帶我們親歷遍盡了何種歷史暴行的人與事、不義遺址的地景之外,它作為一面鏡子,用什麼方法框取了這個世界?用什麼美學來調度鏡框內外的故事與歷史、虛構與事實,以及想像與真實?這是穿越觀看之鏡的最終境地。


作者簡介|徐明瀚,電影與藝術評論人,輔仁大學哲學系、交通大學社會與文化研究所畢業,現為台北藝術大學美術學院博士生。主編有《誰怕艾未未:一個影行者的到來》,曾任《Fa電影欣賞》季刊執行主編,輔仁大學電影與藝術研究社兼任指導老師。近年策畫有「光譜的稜線」當代藝術聯展(2015關渡美術館)、「海市蜃樓:城市與建築專題影展」(2015寶藏巖國際藝術村),主持有個人網站〈綠洲藝影〉。


影展資訊

名稱:「2018臺灣國際人權影展
時間:2018/08/04-08/25
放映地點:詳情請點擊
• 國家人權博物館白色恐怖景美紀念園區
• 二二八國家紀念館
• 光點華山電影院
• 誠品敦南店

責任編輯:游千慧
核稿編輯:丁肇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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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臺灣國際人權影展以「尋找我們的身世」(Through the looking-glass)為主題,選映來自西藏、巴勒斯坦、南韓、哥倫比亞、德國、突尼西亞與臺灣的人權議題電影。1949至1987年,臺灣歷經世界最長的戒嚴時期,轉型正義卻在解嚴31年後的此刻才正要起步;人權影展邀請觀眾透過影像走入探索歷史的迷離之境,進而踏上尋找自己身世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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