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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人權影展】人權影展聚落串聯行動

【2018臺灣國際人權影展】奪回家園,重寫日常

2018/08/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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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臺灣國際人權影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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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臺灣國際人權影展以「尋找我們的身世」為核心,延展向臺灣經驗、反抗權威、轉型正義,三者的關聯,表面看來是外部的政治威權的相似性,實際上則幾乎都是關於主體、家園、日常的失落與追尋的故事。

文:楊翠

陳黎有一首詩很打動我,題為〈二月〉,速寫二二八事件後裂變的家園與變調的日常:

槍聲在黃昏的鳥群中消失 

失蹤的父親的鞋子 
失蹤的兒子的鞋子
在每一碗清晨的粥裡走回來的腳步聲 
在每一盆傍晚的洗臉水裡走回來的腳步聲 

失蹤的母親的黑髮 
失蹤的女兒的黑髮

在異族的統治下反抗異族 
在祖國的懷抱裡被祖國強暴 

芒草。薊花。曠野。吶喊

失蹤的秋天的日曆 
失蹤的春天的日曆

詩中以清晨、黃昏、春天、秋天、日曆、鞋子、黑髮、腳步聲、洗臉水等日常性元素,描繪出家園的尋常生活圖像,而以一再重複的「失蹤」,顯影家園日常生活如何一點一滴被抹除,槍聲劃破,鳥群四散,家園裂變。陳黎以簡單素樸的日常,映照出深痛刻骨的失落。

我總是在想,家園與日常,對人們而言究竟是什麼。家園,並不一定都是漾滿溫潤光色的地方;確實,多數時候,它是主體得以自由呼吸、安置生命的場所;然而,它也經常成為囚禁主體的牢房,甚至剝奪主體的安居權利、騷擾主體的安靜靈魂。

也正是這個家園,經常成為各方權力介入競逐的載體。家園做為一個空間概念,日常做為一個時間概念,在一般情況下,因為熟悉與習慣,確實比任何時空更洋溢自由空氣,卻也因此更不設防。然而,當家園本身施展威權與壓迫,或者家園被權力者侵入並附體,家園不再是安居所,家園的日常就會扭曲劣化,變成一場場惡夢,生活其間的人們,只能被惡夢吞噬入腹,殘喘、掙扎,或者被迫把自己也融入惡夢一景,日久成為自然,失卻原初家園的記憶,失去主體自身。

《幸福路上》阿翰神配音_配陳水扁
Photo Credit:傳影互動
《幸福路上》(On Happiness Road, 2017)

2018年臺灣國際人權影展以「尋找我們的身世」為核心,延展幾個主題面向,包含臺灣經驗、反抗權威、轉型正義,三者的關聯,表面看來是外部的政治威權的相似性,實際上則幾乎都是關於主體、家園、日常的失落與追尋的故事。
因為,當家園成為囚牢,當日常成為戰場,認同追索或認同戰鬥,就變成不得不然的課題。

與家園、日常相關的追尋中,最平凡、也最真實的,是關於「幸福」的定義與追尋:「幸福」如何被定義,被強者定義的「幸福」,如何化變成異形魔獸,伸展無數觸鬚,潛行穿透日常生活細節中,決定了我們的「幸福」想像與自我認同。

身分認同,表面上是主體內在自我辨識系統的運動狀態,事實上卻關乎外在世界。主體的身分認同與歸屬,說穿了是主體自我與外部世界協商共處的結果,人們用來辨識自我、肯認自我、安置自我的各種線索,都與外部世界密切相關。

他者如何看待我?我與世界的關係如何?影響了主體關於我是誰、我是怎樣的我、我可以是怎樣的我的各種想像。

然而,世界恆常不是友善的,世界充滿惡意、荊棘、鐵棘藜,世界甚至是殘酷、殘暴的,它會侵入家園、毀壞日常,威脅主體的存在,偷換主體的認同。尸最殘暴、最大面積,但卻也最難以辨識的鐵棘藜,是國家暴力及其末梢神經所鋪衍的天羅地網,它們伸入你的生活週遭、左右鄰居、親密關係,滲入你的骨頭、血液、細胞裡頭。底色愈黑暗,表面愈光明,彷彿一切都在陽光下,日曬清暖,花樹清芳。

而事實上,整個世界都在天羅地網中,國家暴力化身為恐怖情人,緊迫盯人,上天入地,人們被管轄、被監視、被收編、被催眠、被異化,終而與網羅的世界合而為一,難以斷開。

威權體制收編家園,篡改日常,再生產一套價值體系,銘刻在主體的思惟紋理中,綑縛他的身體與意志。因此,威權之所能夠輕易偽裝,潛隱於無形,正是因為它扮裝為一種價值系統,甚至成為一種審美體系、日常生活,通過身體管理、忠誠檢察,讓你無法遁逃。2018臺灣國際人權影展的幾部影片,都環繞著這個主題。

幸福路上》正是家園、日常、主體被整編的經典,也是主體逃脫的寓言。電影描繪的庶民歷史記憶,都是尋常風景,就在村里街巷、尋常人家的生活現場,然而,它又是那麼政治,人們的說話、吃飯、戀愛,人們的話語結構與感情結構,都成為時代文本中的一個子句。是文本的一部分,卻沒有發言權。

我們都成為一小段無聲無息的時代子句。《幸福路上》中,「日常」才是真正的戰場,我們日夜晨昏都浸潤於角力廝殺中,但一無所覺,政治從平凡的日常入侵,影響我們的身分認同,影響我們思索我之成為我,我之成為臺灣住民的認同敘事。

然而,終於有一些人試圖掙脫主流文化句式的鏈結,試圖從時代文本中脫逃;也有少數人已經成功逃逸,起筆揮灑異質的時代文本。《幸福路上》並沒有預設,也沒有具體回應「幸福」是什麼,也似乎不曾真正鋪展一片陽光天地,或者一條幸福通道,但是,強權的文化句式裂解,支離出來的時代子句,固然尚未成篇或成詩,終究已經眾聲喧嘩。

與《幸福路上》相同,韓國關於媒體如何成為強權共犯的影片《共犯者們》,也是在敘寫人們在家園中、在日常裡,但卻脫不出強權所佈建的網羅。我們每日回到家,抓起遙控器,讓電視臺從指尖滑過,愛看哪家看哪家,愛停多久停多久,享受控制的快感。而事實上,遙控器和電視方格構成了我們日常細節的重要景觀,嫁接我們與世界的關係,影響我們的世界觀,甚至認識論。我們才是被管轄者。

國家暴力既潛隱在庶民生活細節與電視方格之中,也悍然奪取家園、囚禁身體、消滅生命。1945年,二戰結束了,但二戰後的世界,卻還是無法結束戰爭,在1960年代戰後嬰兒潮的青春勃發之際,國與國的戰爭,黨與黨的戰爭,從未停止,毀壞許多家園。

因此,《捉鬼》所見是另一種日常,從1967年六日戰爭以來,半世紀間,對巴勒斯坦人而言,家園與日常,都早已成為例外狀態,自由與囚禁,已經沒有明顯的邊界,根本難以區隔。你可能隨時從家園被抓走,送進監獄,如「幾乎多數家庭都有成員在監獄中」,家園、日常、生活的想像圖景全部變調,人是什麼,要如何生存,如何界定自己的生存意義,如何界定家園與日常的意義,都成為艱難的課題。

寶島夜船》裡的時間,也是1960年代,他們的日常被一個政治統治集團偷走,所以只能遠離家園,偷渡流離,尋找另一處場所,打造另一座家園。

海島很美,然而,海島上的另一個統治團體,再度奪去他們的家園,以他在前一個家園的經歷,來指控他的罪名。也就是說,即使是早已過往的日常,也會在現實的日常中被突然召喚回來,做為毀壞你未來日常的工具。

日常性,它表面是線性的,24小時,一分一秒,前後銜接,但它也是不斷被過去干擾的。威權體制時期的國家機器,最擅長調度的就是蒙太奇的手法,以時空拼貼的策略,任意擷取主體過去的日常,來混亂你的現實時序,找尋你的記憶漏洞,見縫插針。「某年某月某日,你是不是在哪裡和XXX做了什麼?說過什麼?」國家暴力以這些過往殘片,編織故事,將主體在現實中定罪,剝奪他的日常。

燃燒之路》中的多吉也是如此。中國以各種方式,侵入圖博孩子的家園現場與日常生活,抽換他們的聲音與舌頭,改寫他們的日常與故事。而且,這些被改寫後的日常,不僅過去被偷換了,現實被覆蓋了,就連未來也被提早寫成,威權的意識形態甚至無限延宕到未來。

威權意志通過象徵化、神聖化的過程,產生時間上的延宕性,所以《懷念獨裁者》中的突尼西亞,即使已經民主轉型,盡管檯面上的權力團體已被置換,但威權的象徵符碼,仍然根著於家園角落,覆蓋人民的日常生活。侵入家園的異類魔獸,改寫了家園的景觀,抽換了日常的內容。日久之後,人民產生誤識,將魔獸所改寫的景觀,誤認為是原初的家園,於是,當獨裁者不在了,他們就感覺失落大片大片的日常,感到生命有了缺漏。

臺灣何嘗不是如此,獨裁者蔣介石成為神聖化的象徵符碼,固著在銅像、遺照、街巷、公園,以及島民的靈魂深處,有如異形的細胞,不斷再生產。

因此,轉型正義就不能只是一項政府的發包工程,也不是只有法制面或歷史面的功課。無論是《法外之徒》中哥倫比亞政府受到民間壓力的勉力推動,或者是《大審判家》中,全力追究納粹罪行的西德檢察官佛里茲.鮑爾,以及逾三百位證人在法蘭克福法庭的現身說法,這些故事都喻示著,轉型正義必須從家園,從日常,從每個人的靈魂深處開始動工。

如果轉型正義工程能綻露一線光隙,如果主體能從威權廢墟中,奪回被竊取的家園,重寫被偷換的日常,身世追尋之路,便得以緩慢但堅定地起行,所有失蹤的日曆與四散的鳥群,都會以另類的方式,重新回返家園。


作者簡介|楊翠,臺灣大學歷史學研究所博士,研究領域包括:原住民文化與文學、臺灣婦女史、臺灣女性文學、性別文化相關議題等。現任東華大學華文文學系副教授、「二二八事件紀念基金會」董事、「楊逵文教協會」常務理事、「臺灣政治受難者關懷協會」常務理事、促進轉型正義委員會專任委員。


影展資訊

名稱:「2018臺灣國際人權影展
時間:2018/08/04-08/25
放映地點:詳情請點擊
• 國家人權博物館白色恐怖景美紀念園區
• 二二八國家紀念館
• 光點華山電影院
• 誠品敦南店

責任編輯:游千慧
核稿編輯:丁肇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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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臺灣國際人權影展以「尋找我們的身世」(Through the looking-glass)為主題,選映來自西藏、巴勒斯坦、南韓、哥倫比亞、德國、突尼西亞與臺灣的人權議題電影。1949至1987年,臺灣歷經世界最長的戒嚴時期,轉型正義卻在解嚴31年後的此刻才正要起步;人權影展邀請觀眾透過影像走入探索歷史的迷離之境,進而踏上尋找自己身世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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