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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女性影展】 開幕片《無法無家》焦點影人

安妮華達:當女人只是她自己

2018/09/29 ,

評論

梁安琦

安妮華達,Photo Credit:台灣國際女性影展提供

梁安琦

畢業於城大創意媒體學院與Université de Strasbourg ,主修電影,最愛王家衛與蘇麗珍。相信電影世界沒有偶然,一心想搞清楚電影是甚麼回事。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安妮華達的作品裡,豐富的角色顛覆了女性在電影中的呈現的形象。女人不只是妻子和母親,也不是男人的敵人或慾望對象,也當然不是受害者或加害人,而是一個獨立個體,為自己的人生負上責任。

「在傳統好萊塢電影中,女人的形象就只有兩種:不是受害人,就是femme fatale(蛇蠍美人)。」Janet Staiger在《Perverse Spectators》中提到,在好萊塢的電影裡,女角不是需要男性保護的受害者,就是謀害和威脅男性的加害者,兩者之外再沒有其他了。

這不只在老派好萊塢電影裡發生,全世界的電影很多時也把女角描繪為平面、單一的樣板角色:純潔無瑕的聖女/妖艷心機的壞女人,等待被崇拜、等待被救贖。法國新浪潮裡,壞女人就像高達《斷了氣》(Breathless)的珍茜寶,美麗如女神卻飄忽狠心。

聖女則像楚浮的《巫山雲》(The Story of Adele H., 1975)中的Adele Hugo,為愛情甘願犧牲一切——然而,作為法國新浪潮先驅和唯一女導演,安妮華達鏡頭下的女人,卻與我們習慣那些非黑即白的女性形象不一樣。她在《一個唱,一個不唱》(One Sings the Other Doesn’t, 1977)裡,描寫了兩個複雜豐富的女性角色:PommeSuzanne

她們剛出場時,兩人形象鮮明卻理所當然:自由派的Pomme離經叛道,不受家庭、學校或男人拘束;愛上已婚貧困攝影師的Suzanne,其隱忍與刻苦,則滿足了我們對傳統女性的想像。兩人的故事繼續下去,卻隨即打破了這些女性的既定形象。

當兩人在爭取墮胎權的抗議現場再遇時,Pomme如願成了以音樂宣揚女性自主的歌手,Suzanne不只是個獨立的單親媽媽,更是家庭計劃指導員,幫助當初像她一樣無助的女性計劃生育。

在Suzanne的自我救贖裡,她一個人發奮圖強,加上其他女性的支持幫助,擺脫刻薄傳統的父母,也擺脫了單親媽媽的悲劇命運——過程中沒有王子從天而降拯救她,愛情也不是一切難題的答案,女性就是自己人生的主人翁。

在《無法無家》(Vagabond, 1985)裡,也有著同樣的命題:女人對自己的人生負責,不需男性擔當拯救的角色。無論是古堡裡與她相愛的浪子、想利用她身體賺錢的流浪漢,還是那個善良的突尼西亞工人,也無能力改變Mona的命運。Mona自己選擇流浪,選擇過骯髒的生活,選擇無所事事,沒有人能夠「拯救」她,她也不需要誰來拯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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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台灣國際女性影展提供

只要Mona不願意,就不會改變這種無定向的生活模式。她是自己生命的主人,就算最後迎向悲劇結局,也是她自己的悲劇,不需也不能被任何「王子」拯救。

回到《一個唱,一個不唱》,給予Suzanne幸福的,不是男友、丈夫或愛情,而是她自己。她脫離傳統敍事裡等待被男主角拯救的女性形象,不是受害者也不是聖女,她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

另一方面,Pomme也打破了她「女性先軀」的形象,她為了愛情捨棄獨立生活與夢想,回到傳統女性角色的軌跡,嫁作人妻,懷孕生子。她拒絕墮入女強人或婦解份子的刻板形象,自己的人生自己負責。然而真愛同樣不是她人生的答案,為了追逐自己想要的生活,她隨後選擇放棄愛情和為人妻子、為人母親的傳統角色,她不是一個偉大的犧性者,也不必擔當一個為家庭捨棄自我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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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IMDb
《一個唱,一個不唱》劇照

電影中,華達以兩場簡單的戲表現了Pomme和男友/丈夫地位上的細微變化。婚前2人在法國生活,Pomme在烤雞的同時與文化官員通電,男友自然接手繼續她手頭上煮菜的工作,他們平起平坐; 婚後在伊朗這個傳統社會,丈夫撟起雙手等待Pomme烹調晚餐,打電話與人聊天,男尊女卑。同時間,畫外音說:「即使Darius這個在法國如此開明的伊朗人,回到伊朗也要求Pomme附合傳統中的妻子角色。」

古往今來,真愛被塑造成所有難關的終極答案,是「live happily ever after」的中心,但在《一個唱,一個不唱》,真愛的魔法卻失效了,甚至成為女主角痛苦的來源。Pomme拒絕墮入傳統賢妻的角色裡,即使這代表她要失去真愛,也主動要求為自己的人生負責,拒絕滿足社會要求的女性形象。

相反,華達另一電影《幸福》(Le Bonheur, 1965),則質疑女人作為妻子和母親的犧牲者角色——為甚麼女人為了家庭,必須犧牲自我?用這種犧牲換來的「幸福」,又是否真正的幸福?

戲中木匠妻子附合了社會對女性的期望:相夫教子、溫柔美麗,甚至甘願為丈夫與兒女放下自我。她的犧牲,為木匠的婚外情提供了一個最容易的解決辦法,完美的家庭安然無恙,但她個人的幸福卻被遺忘、被丟棄、被取代。

社會歌頌母親與妻子的自我犧牲,同樣是忽視女性作為個體的獨立性,將之削弱為一種面目模糊的平板人物。(另一方面,社會高舉賢妻良母的犧牲,亦加強了男性必須擔起頭家,忽視自己需求,以保護妻小等刻板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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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IMDb
《幸福》劇照

在華達的作品裡,豐富完滿的角色顛覆了女性在電影中的呈現的形象。女人不只是妻子和母親,也不是男人的敵人或慾望對象,也當然不是受害者或加害人,而是一個獨立個體,為自己的人生負上責任。

在與蘇珊桑塔格一同受訪時,華達談到《如獅如醉》(Lions Love, 1969)時說「一般電影裡的人物並不像真人,只是我們以為人就是這樣的角色。」

電影出現的女人,往往被平面化樣板化,與現實有一大段距離。相反,華達塑造的女性角色,卻反映了真實女性的力量與掙扎,不用王子拯救於水深火熱間,也不需真愛的魔法,只求「我的身體、我的生命屬於我。」

責任編輯:游千慧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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