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別報導

【2019金馬獎入圍片】影人面對面

專訪《陽光普照》導演鍾孟宏(下):談演員、談角色,台灣電影未來的樣貌

2019/10/23 , 評論
地下電影
Photo Credit: 中央社
地下電影
無作者簡介

當我們回顧鍾孟宏開始創作電影的這十幾年,不難發現就算是拍攝題材的更迭,仍無法忽視鍾導作品中骨子裡的血脈相承,2008年交出首部劇情長片《停車》,編織出小人物的生活,從中產階級的夫妻問題、隔代喪子的問題、中國移工與黑社會的娼妓問題、展延出一幅台灣底層社會的眾生相,也入選坎城影展「一種注目」單元;第二部劇情長片《第四張畫》將觸角伸進偏鄉地區,關照失蹤兒童新住民,拆解家庭的暴力與教育議題,凝煉出成熟的作者印記,也順利拿到首座金馬「最佳導演」,接下來的《失魂》則在黑色驚悚中,以類型片包裝,挖掘人性、父子與土地間的情感,也贏得2013年台北電影獎的最佳劇情長片與最佳攝影,同時代表台灣參選奧斯卡最佳外語片(今年此獎項改為最佳國際電影),2016年的《一路順風》則在黑色幽默中找到小人物的無奈與對生活的哲思,笑淚間看見人性光輝。

綜覽這些作品,可以發現鍾孟宏對台灣人(家庭)的關注以及土地意識,更重要的是,鍾孟宏的電影世界中總是冷冽與疏離的,彷彿拒絕讓觀眾進入角色的深層情緒,皆以旁觀者的視角看待,刻意保持冷靜的觀點,大膽地將情緒肢解,使其破碎,換來的是更多抽離感,也讓鍾孟宏在視覺上有著獨樹一幟的風格,但在《陽光普照》中,用了大量的特寫鏡頭令人難忘,也因此,某些時刻被逼著凝視角色情緒,跟著角色同悲同喜,甚至有了温貞菱與許光漢的牽手畫面,柯淑勤在七星山頂崩潰大哭的戲,過往鍾孟宏作品中,此類畫面幾乎可說是看不見。

過往覺得哭戲就像是色情片的鍾孟宏解釋這次的轉變:「當我用同理心且為人父、為人子的角度去看的時候,情感不自覺就跟著打轉,我的心境就像是片中拍攝的小捲風一樣,跟所有角色都完完全全在旋渦裡無法脫身,包括哭戲,就讓情感流瀉,不想像以前一樣刻意介入剪掉了。」鍾孟宏提及的小捲風,有看過《美國心玫瑰情》的影迷肯定能馬上扣連,鍾導也在早期擔任金馬評審的時候,於街上看見此風景,當時就想拍進電影中,終在《陽光普照》中實現。

這樣的情緒,也更動了鍾孟宏的劇本,早期第一版的劇本,是選擇讓劇中的家庭走向一個悲劇性的結尾,後來鍾孟宏發現普世眾生不該如此,也不該那麼冷酷地看待所有人,鍾導自己形容不能將這個家庭「丟包」,不應在《陽光普照》中如此不負責任,故事走到最後,該有點希望,也該有點溫暖,因此才有了巫建和在和煦的陽光下騎腳踏車的安排。

IMG_1338
Photo Credit:王祖鵬攝影

當然,一部電影最能牽引觀眾情緒的,恐怕便是「配樂」與「歌曲」,鍾孟宏在《一路順風》中和林生祥合作,而後監製黃信堯執導的《大佛普拉斯》,其音樂同樣出自林生祥之手,合作早有默契的兩人,這次則共同譜寫《陽光普照》的主題曲〈遠行〉,鍾孟宏親自填詞,作曲、演唱則由林生祥操刀,受到金馬肯定,再度入圍最佳原創歌曲,前年林生祥才以〈有無〉拿下此獎。

〈遠行〉一曲的核心概念,是傳遞「很遠」的聲音,或許是從月球、也或許是從其他星球傳來,一開始曲先完成,需要鍾孟宏填詞,但鍾孟宏遲遲不肯動筆,原先想矇混過去以為林生祥會找別人寫詞,但林生祥橫了心就是要鍾孟宏的詞,談起兩人的合作經驗,鍾孟宏說:「林生祥跟我說,你都可以寫劇本了,寫歌詞有什麼麻煩?一直到無法拖延我才動筆題詞。」這一曲一詞,幾乎沒有大改,只是微調,兩人對於故事應有的曲調看法一致,也是彼此的知音,「台灣有這種音樂人真的挺好的,除了感謝外我還能說什麼。」鍾孟宏感性地這樣說。有了林生祥草根的音樂氣質,配上巧妙運用法國號溫暖柔和的特性,讓本作的家庭詩篇多次閃現動人淚光。

紐約夏日舞台台灣之夜  林生祥忘情演唱
Photo Credit: 中央社

《陽光普照》的故事圍繞在一家四口,由陳以文任職爸爸(駕訓班教練)、柯淑勤擔任媽媽(酒店美髮師)、許光漢以及巫建和分別飾演哥哥(模範生)與弟弟(小混混),在爸爸的職業上,可以窺見《一路順風》中,許冠文飾演的計程車司機老許的影子,將兩個角色相互對照是有趣的,計程車司機之於駕訓班教練,做的事不同,但本質相同,兩個駕駛理應最清楚「方向」,卻皆在人生道路上有了迷惘與困惑,陳以文貫串全片的座右銘「把握時間、掌握方向」也成了另一份黑色幽默,這樣的角色有著衝突性的美感,迷人,但也讓鍾孟宏傷透腦筋,鍾孟宏自己透露:「其實陳以文的職業構思很久,之後突然想到駕訓班教練不斷地教開車,但這些人卻很難實際掌握自己的車子,計程車和駕訓班,都踩著不屬於自己的車,就跟人生中的迷惘一樣,於是就設定成駕訓班教練。」

71769341_3147928578555567_86686609602835
Photo Credit:甲上娛樂

對於鍾孟宏來說,這份迷惘不是駕駛們獨有,而是眾生皆有,對於迷惘,鍾孟宏將之視作有趣的人生體悟,也是創作中最迷人的事,雖然深陷迷惘時很難熬,卻甘之如飴。喜歡旅行、聽故事的鍾孟宏經常「搭訕」陌生人談天或是找舊識說地,從這些人的生活經驗中省思某一部份困頓的自我,就這樣一點一滴地回望過去、檢視現在、思考未來,成了探尋自己的最佳途徑,也成了創作中不可或缺的田野調查,使作品中的角色更透徹。 鍾孟宏說:「拍一個不了解的人,就是在了解我自己,我不喜歡把個人經驗放進電影中,都是透過觀察來塑造角色和劇情,從陌生人聊天的經驗中,慢慢會知道「人」的輪廓,也會漸漸知道什麼樣的人會講什麼樣的話,就把這些「人」帶進我的電影中。」之前鍾孟宏巧遇以前同學,聊著天就挖出同學年輕傷人的故事,同學說當年一起傷人的朋友不斷跑回來跟他要錢,從此成為他和家人的惡夢,這段經驗就成了《陽光普照》的創作原型與起源。

對自己的創作,鍾孟宏再三強調片子跟私生活、家庭真的無關,對於筆下的角色有的就是深刻的理解,並汲取出動機和情緒,唯一個人經驗入戲的大概就是公園中踢鞋復健的老伯,那是鍾導上下班時固定上演覺得有趣的景象,但僅此而已(或是上文提及的小捲風)。

IMG_1355
Photo Credit:王祖鵬攝影

談《陽光普照》,除了創作靈感外,可能很難不談一幫硬底子演員,演員群的好表現直接反映在金馬獎提名中,陳以文、巫建和雙雙入圍影帝;柯淑勤角逐影后;劉冠廷、温貞菱則分別挑戰男配角、女配角,其實,許光漢、尹馨、吳岱凌等人也不能忽略,視演員一向眼光獨具的鍾孟宏,總能挖掘出演員的迷人特質,三年前也成功將納豆從綜藝咖轉往角逐金馬男配角的位置上,其餘像是戴立忍、庹宗華、金士傑、梁赫群等人,都在鍾孟宏的世界中佔有一席之地。

大家常說鍾導有固定班底,但鍾孟宏本人並不這麼認為,認為挑演員還是建構在角色跟片子本身,至於會挑上陳以文飾演爸爸,則是在《一路順風》的合作後,動念起心。鍾孟宏說:「我們這代50歲左右的中年男子,真的讓我驚豔的演員就屬戴立忍、陳以文這些人,他們從年輕一路演戲至今,我覺得就是要有個位置給他們,讓他們盡情發揮,劇本完成時,二話不說直接找陳以文來演,他也是少數演員中,能把台詞背得滾瓜爛熟,而且舉手投足間的情緒都相當精準。」

71586066_3154867544528337_34299232071324
Photo Credit:甲上娛樂

陳以文活躍於劇場、電視與電影中,演出經驗三十餘年、獲獎無數的他,表演時自然有股強大的氣場,那是靠歲月的堆疊、經驗的積累,才內化成的演員氣質,這樣的氣場,台灣能對戲的女演員恐怕寥寥無幾,這時在鍾孟宏去年監製的《小美》中飾演媽媽的資深演員柯淑勤,也就很自然地演出《陽光普照》中與陳以文有眾多對手戲的角色,並承接住陳以文的演出氣場。

對於媽媽一角的描寫,鍾孟宏與同是本片編劇的張耀升,就是寫出一般家庭中的媽媽,她們總是孩子們的受氣包,包容並化解全家人的情緒,父子關係欠佳仍是媽媽在中間緩頰,鍾孟宏自己形容媽媽就像「活跳蝦」般火燒屁股、四處跳腳,回溯起早年的記憶,鍾孟宏說:「早期我們是農業社會,我很早就離家上台北了,但每次一回到家,我媽媽就做紅燒吳郭魚,那就是記憶中的味道。」而柯淑勤就在這些微小的分與寸之間,將媽媽一角拿捏的相當得宜,也成了全片最溫柔的力量。

ba8a6ee5ce66b7b17684fe04e806f25d
Photo Credit:甲上娛樂

除了資深演員外,《陽光普照》中也新人輩出,温貞菱、許光漢踩在戀人未滿界線上的曖昧情愫,許光漢則透過已故作家袁哲生筆下〈寂寞的遊戲〉中的司馬光來明志,緩緩述說成長中不為人知的陰暗面,更將人心複雜、模糊的面向詮釋到位,令人心疼,且讓全片最重要的轉折更具說服力,私以為是這次金馬遺珠之一。 然而另一位新生代演員劉冠廷則被這次的金馬鼓勵,2017年在瞿友寧執導的《花甲男孩轉大人》中,飾演純情流氓鄭花明,就此一炮而紅,隔年也受到金鐘鼓勵拿下戲劇節目男配角獎,從小螢幕轉向大銀幕後,成績有目共睹,有了劉冠廷天生的靈動演出,鍾孟宏往常習慣的敘事模式及其黑色暴力美學,更得以發揮,替本片注入亦正亦邪的魂魄,電影也才有了正反兩面的思辨,善惡也就並非二元對立,後半段鍾孟宏想說的核心也才成立。

談到劉冠廷,鍾孟宏說:「有次不小心看到《花甲》,就覺得這個年輕人很有意思,就找他來試,對談時他都很客氣,但他的語氣停頓之間,讓我很好奇他內心到底在想什麼,是不是真的如外表所見的可愛或陽光?,還是有很深的黑暗面,我很不確定。」就是停頓的眉宇間,劉冠廷讓「菜頭」這個角色立體鮮明,雖然在片場時有情緒過深的時刻,但經微調後,就成了鍾導要的模樣,也成了金馬大熱。無論戲份長短,這群演員皆謹守崗位,讓角色於大銀幕中活了一遍,40天的拍攝期間,成了鍾孟宏拍攝期最長的片,也造就令人印象深刻的戲。

73409361_3184399954908429_55908306379771
Photo Credit:甲上娛樂

「我真的覺得台灣電影的未來就是要靠這些好演員,常有人問我台灣電影的未來怎麼辦?沒怎麼辦,就是努力寫好劇本,然後找這些好演員把它演出來,不要再消耗這些人了。」鍾孟宏語重心長地說,這也是鍾孟宏期許《陽光普照》對台灣社會做到的影響:「希望讓台灣電影更好,讓觀眾知道台灣一直有電影工作者在做好片子想跟大家溝通,讓這個產業更有力氣做下去。」

回憶起這天的訪談過程,原先想像鍾導會相當嚴肅且地雷很多,但實際與鍾導聊天非常舒服自在,也是筆者專訪至今聽過最多髒話與笑聲的一次,不過在這些背後,鍾導的言談中盡是對生命、生活、家庭、社會、電影的觀察與體悟,40分鐘的訪談,鍾導豪邁、不拘小節卻帶著文人雅士的性格也令人印象深刻,這些總總都在其作品上體現,首部劇情長片《停車》到現在,十多年來他仍是極為關心台灣這片土地的好導演,祝福鍾孟宏,祝福《陽光普照》劇組團隊。

責任編輯:王祖鵬
核稿編輯:翁世航

專題下則文章:

專訪《陽光普照》導演鍾孟宏(上):談創作、談攝影,獨樹一格的鍾式美學

【2019金馬獎】Golden Horse Film Festival:

自1962年創辦的「金馬獎」今年邁向第56屆,「金馬」二字取自於金門、馬祖的頭一字組合而成,亦符合全球主要影展皆以「金字招牌」為號召。而今年「金馬國際影展」邀請到來自60個國家地區、188部電影參展;當然還有媒合資方與電影製作方的「金馬創投會議」,最後是由資深電影工作者提攜新銳共同交流的「金馬電影學院」;「金馬」的意義早已是台灣最大、最全面性的電影饗宴。而操刀設計本屆「金馬56」主視覺海報的JL DESIGN團隊,以「尋找黑馬」概念出發,大膽運用較濃的黑色調,表現電影人摸索自我、努力創作的歷程,也如同觀眾在黑暗裡透過光、發掘電影的欣喜。欲知詳情請搜尋「金馬影展 TGHFF」。

看完整特別報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