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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金馬獎入圍片】影評解析

《陽光普照》:過度保護背後的貞節牌坊

2019/11/16 , 評論
《思想坦克》
Photo Credit:甲上娛樂
《思想坦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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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盧郁佳(曾任《自由時報》主編、台北之音電台主持、《Premiere首映》雜誌總編、《明日報》、《蘋果日報》主編、金石堂書店行銷總監,現職寫作。獲《聯合報》等文學獎,著《帽田雪人》、《愛比死更冷》等書)

陽光普照,因為溫暖明亮,所以大家認不出那曝曬是致命的暴力。《陽光普照》中,表面上,大兒子阿豪考上醫學院,只因不是第一志願就發狠重考;爸爸阿文鼓勵他、期待他。小兒子阿和書讀不好,又「不會想」,不顧後果結夥砍人坐牢,還讓女友小玉懷孕,小玉的養母找上門揚言提告;媽媽琴姐苦口婆心強迫爸爸上法庭向法官求情,爸爸怒回「最好關到老、關到死」、「進去裡面反省」。乍看爸爸賞罰分明,教子有方。大兒子阿豪鑽牛角尖「想太多」,爸爸也沒辦法。小兒子阿和被媽媽寵壞,進去反省後也卡會想了,果然爸爸英明。外人認不出來,透過大兒子的證言才明白:其實想太多和不會想,都只是躲避陽光,逃進陰影納涼。

陽光是誰?

電影前半段,間接暗示爸爸是悲劇的原因;後半段直接呈現爸爸的暴力,把媽媽放在傾聽、回應的觀眾位置。其實,媽媽琴姐的暴力,比爸爸更隱晦,讓人認不出來。


乍看之下,媽媽是這個家庭裡唯一有辦法維持正常的人,普渡眾生,苦海慈航。小玉懷孕,養母上門大鬧,媽媽突然被陌生人闖入家裡指責一通,卻始終高EQ不動氣。媽媽當酒店化妝師,江湖世面見得多了,知道誰先發火誰就輸。最終養母果然細故崩潰,搞得自己沒臉。養母強勢興師問罪,乍看截然不同於疾病誌《診間裡的女人》描述的一般情況:青少女乃至成年女人,懷孕了想生、想婚,得仰人鼻息,看未來婆婆心情,她准你生,你才能生。片中養母興師問罪,發脾氣,其實是掩飾心虛難堪。但是兒子阿和讓別人懷孕,媽媽毫不難堪。現實中,墮胎公投公聽會上,支持心跳法案的方舟之愛執行長傅若瑋說自己的兒子「他是一個男孩子,他不會有機會讓自己去墮胎,但是他有機會讓別人去墮胎」,說明男女兩家的權力落差。

十個婆婆九個不准,但媽媽琴姐就是發准生證的那一個,審批權力仍在她手上,而且掌握得比那九個都徹底:

媽媽安排小玉住進家裡待產,瞞著阿和、爸爸,媽媽自己跟養母橋好就好。

媽媽安排小玉、阿和結婚,也不用問兩個當事人有沒有想清楚、要怎麼做,反正媽媽自己跟養母橋好就好。

媽媽先安排小玉當她助理進酒店學妝髮,後來租店面開美容院好讓小玉邊工作邊帶孫,不用問誰的意思。只是因為開店資金需要解約保險,順便知會爸爸一聲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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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陽光普照,來源:台北金馬影展

片中明知小玉想嫁,勝券在握,媽媽卻擺出低姿態請求養母同意婚生。靠著拉開表裡差距,安撫養母,勸服她放下小玉,交換利益是單身的養母可以無後顧之憂、自己去戀愛結婚。媽媽三次跟養母橋事情,姿態都很低,可是每一句話都在剝奪養母討價還價的籌碼。最終養母沒替未成年的小玉要求任何權利,也沒過問婚後計畫,淪為路人。片中爸爸回憶阿和的死黨菜頭措辭彬彬有禮,棉裡藏針:「別看他陳伯伯、陳伯伯喊得很親切,但每一句話都讓我難堪。」說明菜頭也擅長操作這種表裡落差。媽媽、菜頭一發動語言魔術,對方就像青蛙被蛇盯上一樣徹底投降。

與小玉對比,阿和什麼都不用做,媽媽掌控兒子的婚生每一步。在小玉、阿和監獄婚禮上,爸爸像個不情願被帶出門的男童,在旁自己玩自己的玩具;一對新人像玩偶,聽口令填表操課、任憑擺佈。發號施令的雖是監獄公證人,但兩人就是媽媽的大玩偶。

很難說是媽媽執行小玉、阿和的意願,還是兩人執行媽媽的意願,總之媽媽什麼都不用問兩人,結果兩人都被置於兒童的能力位階,大人所求的就是他們聽話。而他們除了照辦,也沒有別的意思。是媽媽營造出來宛如胎內的安全空間太舒適,還是兩人被生活打擊得失去了自己的意志?等兩人搬出家門自立後,才會有真相。


媽媽自主支配家中資金,吩咐小玉做助理收拾工具,駕輕就熟,表示她習慣掌控局面,不是典型受暴婦女做小伏低、如驚弓之鳥。既然在家很有權力,那她為何縱容爸爸欺負兩個兒子?片尾媽媽忽然想起責怪爸爸老拿「把握時間、掌握方向」逼兒子,那之前十幾年媽媽都在睡?

答案是,她適應了丈夫脾氣帶來的壓力,適應得非常好。

媽媽琴姐用謊言來維繫這個家,家人更分崩離析。兒子阿和砍人案開庭,琴姐打手機問爸爸阿文怎麼沒出庭。阿文說希望關到老、關到死,琴姐還是要他上法庭求情。等琴姐把阿文抓到法庭上,阿文當庭「關到老、關到死」照罵不誤,出來琴姐又怪他亂說。阿文早已有言在先,琴姐居然不相信,還怪他上法庭亂說,這段戲真是嚇死人,琴姐沒辦法承認阿文就是阿文,總以為阿文就是琴姐。無論阿文再怎麼表達不滿,她都覺得阿文會照她的想法走。

如果琴姐連在法庭上都否認現實,那她在家裡會承認阿文虐待兒子嗎?片尾她告訴阿文,多年來阿文施壓兒子「把握時間、掌握方向」,「我們背後都當笑話說」。表示她並不視為家暴,也無法想像兒子會認為那是家暴。

大兒子阿豪領悟到,小兒子阿和砍人坐牢是躲進陰影,逃避父親。但琴姐不知道。琴姐很正常地希望阿和不用坐牢,表示琴姐根本不知道被陽光普照有多痛。

《陽光普照》5
Photo Credit:甲上娛樂,潮人物提供

小說《他人》中,講了個故事,說有個男人抓了女人們,關在倉庫裡輪流強暴。他離開後,女人流著淚互相安慰,療癒後才能再忍受他強暴而不反抗。

阿文是故事中的男人,琴姐,阿和,阿豪,就是這三個女人。而琴姐幾乎不知道有強暴這回事。琴姐療癒得太成功了,她是怎麼做到的?


可能是嚴重的自我蒙蔽,但琴姐也可能真的不是阿文欺負的對象,所以不懂被欺負的感受。甚至琴姐看不起老公的職業,直戳痛腳嘲笑他「如果你自己有做到把握時間、掌握方向,你怎麼會還是一個駕訓班的教練」。阿文折磨兒子是因為自卑,琴姐幫不了他,也不期待從他身上獲得柔情,而轉向兒子。

「跟孩子當朋友」不足以形容琴姐的療癒。阿和入獄後,琴姐探監,問要什麼禮物,阿和說了一堆泡麵零食,想起還要鐵蛋。琴姐一邊嗤笑他,像是把這個要求當胸推回去;一邊問要幾個,又像拎起男人領帶把他拉向自己。阿和答「五個」。琴姐撒嬌說「五個太多了,兩個就好」。迎拒推拉間,淋漓御姊的媚態。琴姐不用媽媽管兒子的權威管阿和,而是少女管男朋友的管。就好像老闆擺地攤賣衣服,跟熟客說「你這個月已經買太多要吃土了,不准再買」,女客就會很窩心。就像酒店小姐叫熟客別再喝了,「不用管我業績,你自己的肝要顧」,男客就會很窩心,聽了覺得親暱,覺得自己是特別的。

一天大兒子阿豪深夜回家,回房間聽到水壺水滾的汽笛響,見琴姐在廚房黑暗中當爐抽菸,面對持續的尖銳哨音充耳不聞。琴姐說跟阿文吵架了,阿豪問知,是她沒空帶小玉產檢,阿文又難搞不願陪小玉去。問題對一般人來說很簡單,就是小玉這麼大的人了,自己去也不會死。或者求助養母、親友陪小玉。但阿豪不這麼說,這麼說就不是暖男了。阿豪說,我陪小玉去。媽媽問:「你不用上課?」阿豪說,沒關係第二節課再去。

這場戲,琴姐等於瓊瑤劇中的灰姑娘受情敵欺負,躲在大宅花園角落,梨花帶雨淚漣漣,等少爺找球意外撥開花叢找到這麼個美人兒。只是琴姐的哭聲警報尖銳高分貝,還得否認,不是她在哭,她沒有喔,是汽笛在哭。這場戲,普通觀眾不會覺得可怕嚇人,只覺得母慈子孝。那麼試著想像阿豪十歲時做這件事看看。

接著,阿豪到小玉房裡,告訴她明天帶她去產檢。又問,「你會不會想見阿和?」小玉雀躍。比較琴姐和阿豪對小玉的態度:

小玉跑來陳家樓下守候久等,告訴琴姐想見阿和。琴姐就先收留了她,按計畫一步一步來。用了幾個月,橋事橋到第三趟,才以「要讓小玉見阿和,但必須家屬才能會客」為由,達成結婚目的。

小玉沒告訴阿豪想見阿和,阿豪這時卻知道,主動邀她從台北去彰化探監。

琴姐知道小玉得產檢,這是主管對下屬的照顧;阿豪知道小玉想見阿和,這是同理她受困於陌生家庭的關心。阿豪善於偵測對方的情緒需求,壓抑自己的情緒需求,因為阿豪從小一直都在替爸媽做這件事。

爸爸欺負阿豪,琴姐不知道,當笑話講。爸爸欺負琴姐時,琴姐要阿豪安慰她,並假裝自己沒有向阿豪求助。其實,阿豪才是這個家的媽。


片尾的圓滿結局,呼應童年琴姐載阿和兜風的回憶,長大的阿和偷了單車載琴姐享受陽光微風。意外地,從中觀眾明白了阿和怎麼跟小玉開始談戀愛的。因為這對母子相處,就是中學情侶初次約會的模樣:男孩自信滿滿犯規,炫耀會開鎖,炫耀騎技,女孩按著制服百褶裙在旁邊擔心被人看見,說些「這樣不好吧」之類的,表現少女的矜持。始於如琴姐那樣羞澀不安、後座側騎上路,繼而試著放開來抱住男孩後背,享受遊戲快感。然後,小玉就懷孕了。

《陽光普照》7
Photo Credit:甲上娛樂,潮人物提供

一般兒子女友懷孕了,婆婆不准生,不准娶,往往是因為嫉妒,不准別的女人來妨礙兒子前程、從中作梗破壞母子的親密無間。琴姐收留小玉,雖然結果相反,但並沒有逸出這邏輯。像大老婆主動替丈夫納妾,非常嫻淑識大體。

愛情劇常有個壞壞的男主角,老是闖禍生事,裝酷不在乎女主角深情照顧付出真心,還跟情敵眉來眼去。常有個男配角是暖男,總在女主角身後默默守候照顧她。

琴姐在家也有兩個男朋友,大的照顧她,小的需要她照顧。跟兒子相處的每場戲,她都遠比和丈夫相處時渾身女人味。所以琴姐能夠對人心平氣和。

陽光普照,因為溫暖明亮,所以大家認不出琴姐的暴力。

這個社會容忍低品質的婚姻關係,容忍阿文施虐、視為常態,就等於不容忍琴姐對柔情、愛與性的需求。因此,琴姐就不會承認自己的需求,也不會向人求助,而別人也不會覺得應該幫忙。儘管視為羞恥,情願無視,需求仍然塑造了她和兒子。

如果觀眾覺得這家人很溫馨,就不會知道,這完滿自足的系統需要被爆破,琴姐才是需要逃出陽光普照的那個人。

本文經《思想坦克》授權轉載,原文發表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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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王祖鵬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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