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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金馬獎入圍片】影人面對面

專訪《熱帶雨》導演陳哲藝:所有的壓抑都是潮濕的

2019/11/22 , 評論
地下電影
Photo Credit: 杜晉軒攝影
地下電影
相信電影是每秒24格的謊言,但還是甘願栽進謊言中。希望以文字讓更多人在謊言與真實間找到一點人生樂趣。

談到新加坡電影,對台灣大部分的觀眾而言,第一直覺一定是17年前紅遍半邊天的《小孩不笨》,由新加坡著名導演梁智強自編自導自演,加上3位天真童星的討喜演出(肯定是胖胖的Terry最令人印象深刻),幽默且不失批判性的反映出當代新加坡社會的樣貌,同時奠定了台灣人心中新加坡的電影形象。

梁智強的《小孩不笨》之後似乎有了斷層,雖然有邱金海闖蕩歐洲國際影展,但新加坡的電影創作者在台灣卻彷彿神隱一般銷聲匿跡,然而,6年前,來自新加坡的新銳導演陳哲藝的首部劇情長片《爸媽不在家》先拿下坎城影展旨在鼓勵新銳導演的「金攝影機」獎,接著又在第50屆金馬獎頒獎典禮上,以「黑馬」之姿從李安和侯孝賢手上拿下了最佳劇情片的殊榮,在蔡明亮、賈樟柯、王家衛和杜琪峰這些早已活躍於國際影壇上的大師們中脫穎而出,再度掀起了台灣觀眾對於新加坡電影的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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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杜晉軒攝影

以《爸媽不在家》囊括國際間多座獎項的陳哲藝並不急著拍下一部片,選擇在倫敦沉潛,期間除了與老婆生下一子外,也擔綱監製工作,如陳柏霖主演的《再見,再也不見》,同鄉好友陳敬音執導的《親愛的大笨象》,前者是2015年金馬影展開幕片,後者則參加了日舞影展、台北電影節,也代表該年的新加坡出征奧斯卡最佳國際電影。

總算,今年陳哲藝帶著新作《熱帶雨》回歸大銀幕,此片重心放在馬來西亞移居新加坡,教中文的女老師阿玲(楊雁雁 飾),並探尋家庭、婚姻、情慾和社會與國族等議題,先在多倫多影展「站台」競賽單元做世界首映(本屆單元唯一亞洲電影),而後在第3屆平遙國際電影展拿下費穆榮譽最佳影片、最佳女演員和迷影選擇榮譽三項大獎,也在倫敦東亞電影節拿下最佳影片,更入圍今年金馬獎最佳劇情長片、最佳導演、最佳女主角、最佳男配角*2、最佳原著劇本,追平前作《爸媽不在家》的入圍數字。

實際看完片子,陳哲藝第2部劇情長片一點都沒讓人失望,承襲《爸媽不在家》的優點,且更聚焦於角色,在影像中看見將故事說得更精巧、更準確且仍保有過往優點的陳哲藝,這是陳哲藝6年間對新加坡以及自我生活的叩問。

熱帶雨
Photo Credit: TGHFF

首部電影長片榮譽滿載,甚至被好萊塢知名電影權威雜誌「綜藝報」(VARIETY)撰文在「10位值得關注的導演」中,令各界特別關注,這份「既期待又怕受傷害」的心情成了近幾年媒體、影迷們的最佳寫照,面對這份「壓力」,陳哲藝直言:「感覺媒體的壓力比我還大,我的壓力不在於《爸媽不在家》的成就,而是能不能對自己「誠實」,十幾年後回頭看,可能會發現不足,可能會發現能做得更好,但至少我知道當時有做好,這個最重要。」

對陳哲藝來說,電影宛若生命重要,是僅次於家人的存在,同時希冀以電影和世人搭起溝通的橋樑,而非孤芳自賞,無意要讓觀眾覺得藝術遙不可及,但陳哲藝也補充:「就算我拍的片子最終大家不喜歡,或是沒有預期的成績,也沒關係,到頭來,我最在乎的還是有沒有過我自己這關,拍出對得起自己的作品。」然而,陳哲藝口中的「誠實」與「橋樑」,正透過手中的筆,肩上的鏡頭,轉化成一場滲透皮膚表面,入骨並浸濕人心的《熱帶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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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杜晉軒

2014年還在世界各地跑《爸媽不在家》宣傳,因為飛機電影都看完,在機上便開始提筆構思《熱帶雨》劇本,並直覺性地寫下一個40歲中年女老師步入下一階段遭遇危機的故事,婚姻生活滿10年的陳哲藝,是一個早婚、早熟的人,這樣的靈魂與生活讓陳哲藝慢了下來,他並非多產的導演,但正是因為「慢」,所見所聞便能深入,創作的劇本也越來越私密,並挖掘出故事核心。

「我跟太太這幾年成家生小孩,發現她的身體有些問題,必須動手術,這時接觸到關於醫療方面的問題。」陳哲藝這樣說道。因此,片中觀眾看見楊雁雁為了求孕不斷施打排卵針的痛苦與折磨,陳哲藝皆能感同身受,並置放於影像之中。

這個就是「誠實」,在自身生活、家庭、婚姻的經驗積累中,提煉出人性與情慾,對周遭的人、事、物有著極為細膩的敏銳觀察,便是陳哲藝身為創作者的自覺和與生俱來的能力,這也正是為什麼36歲的中年男性,能夠近乎完美地寫出中年女性的心理狀態,「我覺得我很會觀察女人,且擅於雕琢女性角色,周遭女性朋友在這時期的變化都對這個角色很重要,而且我們家從來沒有中風或癱瘓的老人,但當我看見別人坐在輪椅上,其中的反應就印在腦海中。」

電影藝術往往是真實經驗的再造與複製,劇情片中很多時候觀眾看「虛構」的故事,縱使天馬行空,但說故事的本質皆脫離不了「人類情感」,也就是所謂的人性,這份「真實」的情感可以是私密的,但好的作品能在這份私密中找到普世性,並將情感深刻傳遞,如此才能撼動人心。

在《爸媽不在家》與《熱帶雨》中,皆能讀取這種特質。陳哲藝全片不動聲色透過一連串細膩的日常小事堆疊出故事厚度,不卑不亢地書寫角色輪廓,同時懂得克制與釋放。細看陳哲藝的作品,會發現處處帶著作者印記,「我覺得我的作品的確越來越個人,不管是過往、現在或以後,我的電影永遠都會有很多我的情感跟元素。」陳哲藝若有所思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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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TGHFF

《爸媽不在家》的故事背景定為1997年,當時正值亞洲金融風暴,陳哲藝透過兒時記憶,重現與幫傭的情感,並描繪發生在多數新加坡人身上的艱困日常。片中以女傭為題,探討了女性(母親)的定義及定位,從此視角切入,可以將《熱帶雨》視作陳哲藝對女性議題的延伸,對女性的著迷幽微地從影像中透出,父權的空轉在女性身上重新詮釋,也正呼應陳哲藝對女性的敏銳觀察,但更值得讚賞是,陳哲藝除了識得人心、轉折拿捏得宜之外,更能勾勒當代社會樣貌,側寫國家狀態並與角色相呼應,令人對其才情折服。

《熱帶雨》不斷提醒觀眾,中文在新加坡教育體系中,對比英文、數學等科目相對式微,語言教學上的困境,陳哲藝將此巧妙對應女老師在婚姻中的無處可逃,求孕不成,丈夫疏離,獨自照護中風公公(楊世彬 飾),小至個人工作、家庭,大至社會環境與群體教育,每一場戲都構築出女老師不斷收縮與壓抑的理由,也給了短暫師生戀充分的解釋。

新加坡華人以英文為主流,對中文的忽視和輕蔑,在《熱帶雨》中成了另一種「失根」的解讀,陳哲藝說:「起初我就將女老師設定從馬來西亞移居新加坡,小時候我很多的中文老師來自馬來西亞,還有一些來自中國大陸,但也有少數新加坡人在教中文,華人不會講華文這件事,這個現象是我近10年下來很難過的一件事,也是新加坡現在面臨很大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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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杜晉軒攝影

除了中文的困境之外,若觀眾注意,《熱帶雨》透過廣播、電視陸續播送楊雁雁故鄉馬來西亞的暴動,但女老師的媽媽一通電話關心、在怡保(馬來西亞)求來的好運籤、弟弟送的可口榴槤,都是在新加坡感受不到的熱度,疏離與冷漠成了新加坡的印象,活力與溫暖則閃現在馬來西亞的老家太平[1],兩相對照,成了陳哲藝對兩國間的真實感受,而這兩國的分野,從開場戲雨中無法揚起的新加坡國旗,對比結尾戲楊雁雁在馬來西亞豔陽中的笑容,更能窺見。

陳哲藝說:「我覺得很多新加坡人對馬來西亞都有優越感和先入為主的刻板印象,因為新加坡經濟好,又很驕傲政府廉潔、街道乾淨,所以覺得馬來西亞髒又腐敗,但我每次去馬來西亞,感受到的是很濃的人情味,那是溫暖的,我小時候的新加坡也有這種溫暖,但新加坡現在完全以金錢與利益為主,人與人變得很遠,這就是為什麼我用雨季來捕捉新加坡的樣貌。」

驚人的是,因拍片檔期正巧撞在非雨季,所以片中所出現的雨,都是人造雨,尤其整部片子抽除配樂,「雨聲」就不僅是聲音,更是傳遞情緒的重要媒介,陳哲藝利用收斂的敘事對照整體情緒,暴雨不止的氣候,除了提示了死亡存在(公公臨終戲),更重要的是將情與慾的流動具象化,甚至是透過吃榴槤時的曖昧聲音、撲鼻的氣味,暗喻成「禁果」折射出人心(這點和蔡明亮《天邊一朵雲》中的西瓜相似),種種意象便相當考驗台灣錄音師郭禮杞的聲音團隊。

郭禮杞曾以鍾孟宏的《失魂》榮獲金馬獎最佳音效,經驗豐富,從拍片現場郭禮杞的團隊便開始錄製收音,後期則在台北與英國兩地製作,提到這次聲音沒入圍金馬獎,陳哲藝遺憾地說:「真的很可惜,畢竟我們花很多時間做聲音,雖然沒入圍,但我還是很佩服我的美術組、聲音組,所有的雨都是人工,在畫面中可能沒什麼,但是在畫外,我們用了我想像不到的雨架和水車來造雨,努力營造真實性。」除了暴雨、榴槤之外,陳哲藝也懂得以車禍暗喻脫軌與失序,以武術表達家庭意象(後段詳談),這些符號都成了《熱帶雨》不可忽視的存在,也證明了陳哲藝更趨成熟的影像美學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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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金馬影展 TGHFF

而新加坡之於馬來西亞的關係千絲萬縷,1957年8月31日,馬來亞聯合邦獲得獨立,並成為大英國協一員,到了1963年,馬來亞和新加坡、砂拉越與英屬北婆羅洲(今沙巴)組成新的聯邦國家,就稱作馬來西亞。然而,由於新加坡的加入使得馬來西亞的華人族群比例增高,馬來人政黨巫統因擔心經濟實力雄厚的華人對馬來人形成挑戰,因此最終在馬國首相東姑阿都拉曼的鬥爭下,李光耀領導的新加坡人民行動黨政府於1965年退出馬來西亞,成為獨立的新加坡共和國,此歷史脈絡並非三言兩語能道盡,複雜的譜系成了此地區國家間的難解之情。

陳哲藝提到,前幾年馬來西亞政府貪污,引發「淨選盟示威」的抗議活動引起國際間極大關注,新加坡當然也引發軒然大波,以此事入戲,加深時代背景輪廓,並拉出「星馬」國家間的波濤,便是陳哲藝的細膩筆觸。提到處於熱帶地區的新加坡,許多人的第一印象應是陽光普照,全年氣溫大約在24-34度,常有陽光,但這次陳哲藝除了用雨季呈現疏離外,也將新加坡的色調調暗,冷冽的色溫成了陳哲藝構築出的新加坡世界,成了與現實中的鮮明對比,然而,女老師與學生最終在冰冷都市叢林前的雨中擁抱,那是比性更有情的鏡頭,雨便有了溫度,也成了全片最動人的一幕。

劇本上,陳哲藝將角色各自轉化成寂寞個體,處在孤島上發出微弱求救訊號,如同公公中風需要人幫;學生偉倫(許家樂 飾)功課不好需要人幫;女老師的靈魂掏空需要人幫,陳哲藝筆下的角色都需要人幫,需要重新梳理生活,尋回自我,所以片中也才有公公在偉倫手上寫下的「幫」字,「幫」的意涵便成了陳哲藝對新加坡社會中,人際關係的感慨。

這場「幫」字的戲,讓熱愛武俠片的「年邁」公公(片中引用胡金銓的《俠女》與《大醉俠》)與修習武術戀上女老師的「青年」偉倫有了肢體碰觸,好似打通任督二脈,兩者在肉體與精神上的轉移與置換有了跨時代的解讀意義,原先了無生氣、動彈不得的家(公公癱瘓),才因此重新有了活力(偉倫好動),這點也跟蔡明亮中的《不散》有了意外連結(陳湘琪跛腳、苗天坐在戲院看胡金銓的《龍門客棧》),女性在其中的功能也耐人尋味,呈現出微妙地可觀之處。

武術扣連的設計,陳哲藝說:「一開始劇本就是設定癱瘓老人,呼應這個家庭,而當一個人不能動的時候就會對「動」有所憧憬,就會想看富有律動的影像,這就是武俠片,公公那年代的武俠片,最經典的肯定是胡金銓,這樣的連結也算是我對華語電影的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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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金馬影展 TGHFF

至於劇本原先將偉倫設定為游泳隊,直到決定啟用許家樂,才因他本身就有長拳底子修改劇本將偉倫變成武術冠軍,劇組團隊花經費,用半年時間讓家樂重新訓練,恢復身手,才能替影像中的失能家庭給出動能。陳哲藝說:「在片中一切看起來很自然,但這些設定的確是一種選擇與考量,也恰好碰上許家樂,才讓武術連結的部分更加完整。」從微觀之處望向時代巨輪,洞見出角色彼此間的連結,便是《爸媽不在家》以及《熱帶雨》中的極大優點,「很多時候大家可能看的是表面,我看的則是內裡細節和這些自然之處。」陳哲藝這樣說。

能在影像中掌握細節,除了劇本之外,是靠劇組團隊的「嚴謹」換來,在片場親力親為的陳哲藝,小至道具大致演員,都必須自己控制,甚至不准演員擅自更動劇本中的每一句台詞,訪談過程中或是在《熱帶雨》的冷冽、機械式的疏離氣質上,很難不令人聯想到楊德昌,兩人都是極其「精準」的控制狂,陳哲藝說:「我非常要求精準,但我希望把我的手法痕跡擦掉,不希望觀眾覺得片子中鏡頭運用是炫耀式的,也不要大家留意運鏡,演員也是,我不希望他們在「表演」,他們應該「成為」這個角色,電影應該是整體性的一氣呵成,不希望只有被注意到某顆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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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杜晉軒攝影

《熱帶雨》的3位主要演員,楊雁雁、許家樂是陳哲藝的老班底,楊世彬則是新加坡資深相聲及舞台劇演員,《爸媽不在家》時,楊雁雁就抱走了金馬最佳女配角,許家樂則是以11歲的年齡角逐最佳新演員,這次楊雁雁、許家樂與楊世彬也紛紛入圍了本屆金馬獎演技獎項,從入圍提名階段就感受到整體的演出水準。

提到這次選角的過程,陳哲藝直言一開始根本就不想再用楊雁雁和許家樂,或許是在《爸媽不在家》中兩人飾演母子,要挑戰師生戀讓陳哲藝猶豫卻步,且楊雁雁本身性格豪放爽朗的性格,與片中女老師溫柔壓抑的心理相去甚遠,回憶起與楊雁雁這次的合作,陳哲藝笑著說:「我找了一輪這年齡的女性演員,覺得都不適合,最後我只好打給楊雁雁跟她說我要拍電影,楊雁雁早就知道,也正納悶為什麼不找她,總之最後就給雁雁看劇本,試戲後就決定再度合作。」

決定合作後,包含這次《熱帶雨》在內,是陳哲藝與楊雁雁13年內的3度搭擋,兩人默契自然不在話下,而劇組也透過造型幫楊雁雁把角色性格抓出來,包括在香港做了頂中長度的假髮,再透服裝、妝容找到「女老師」,從成果看,楊雁雁在片中收放自如、一舉手一投足皆入戲,替這角色注入抑鬱的生命,說服力十足,也成為本屆金馬影后大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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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杜晉軒攝影

其實,在楊雁雁接演以前,陳哲藝是先決定了許家樂,當初找能飾演偉倫的中學生花了一年半的時間,期間看了近千個學生,選出50個左右的學生進入工作坊排練,但陳哲藝始終覺得不對,某天無意間在Instagram看見許家樂的照片,便覺得要不要試試看,陳哲藝大笑說:「那時候看到家樂的照片,我根本認不出他,只覺得這個小男生滿適合,結果我的團隊才跟我說這是許家樂,超驚訝。」後來試戲、上課,許家樂毫無包袱、自然亮眼的演出說服了陳哲藝,且屬於「天才型」的他,也是陳哲藝片場中唯一不帶劇本的演員,因為所有台詞與情緒轉折許家樂都已經記下,驚豔眾人。

想起冗長的選角過程,陳哲藝說:「早知道當初就不要刻意不找他們,有時候我發覺我想駕馭電影,控制電影,但往往電影會自然長出它的模樣,最後是電影來找你,雖然我是控制狂,但這幾年我越來越知道某些時刻必須放手,該來的就是會來,不該來的也不用去衝撞。」

陳哲藝、楊雁雁和許家樂,3人紛紛跳出6年前《爸媽不在家》的框架,在《熱帶雨》中共同悲喜,一起成長,陳哲藝語重心長地說:「這次雁雁跟家樂被我折磨得很慘,我要求的比《爸媽不在家》還嚴格與細緻,且更聚焦,也代表我們這幾年的轉變吧。」而這段旅程還不會結束,許家樂從11歲的童年到17歲的少年皆活在陳哲藝的影像中,陳哲藝表示接下來至少還要拍一部成年禮,構築出「成長三部曲」,恰巧明年1月許家樂當兵,兩年後回來,第三部曲說不定便可開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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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金馬影展 TGHFF

細數這幾年,新加坡新銳電影導演們逐漸在國際影壇上受到注意,今年除了陳哲藝外,還有楊修華著眼移工題材的《幻土》,入圍本屆金馬最佳原著劇本等4項大獎,更在去年盧卡諾影展拿下最高榮譽金豹獎,為首位獲得此殊榮的新加坡影人,此外,現年36歲的巫俊峰在2016年坎城影展以監獄題材的《徒刑》入圍「一種注目」單元,前作《沙城》也曾於2010年選入坎城平行單元國際影評人週,女導演陳敬音放眼中年男性危機的《親愛的大笨象》也成為另一種聲音,新加坡這一代電影的新浪潮儼然成形。

提到這一代新浪潮,陳哲藝滿是自豪:「我們國家人口僅600萬左右,但能有那麼多電影的能量很難得,希望這份新浪潮延續,新加坡電影真的很棒,我很驕傲。」 不過對於國產電影,新加坡面臨到的困境仍舊不脫資金難尋、市場太小,更重要的是,連政府的政策保護及資金輔導都相當薄弱,政府以GDP做為衡量產業成功與否的標準,相對的金融業蓬勃發展,但文化產業則長年遭到忽視,新加坡的社會對於藝術、文化的養成普遍不重視,重商業,只想著如何賺錢,功利主義的社會使得新加坡影人在當地拍片都備受阻礙,新加坡影委會更有氣無力。

陳哲藝感慨地說:「在新加坡拍電影真的太難,國際間拿多少獎都沒用,封條街、借個景處處被刁難,新加坡沒人覺得做電影、搞文化有價值,政府甚至想斷輔導金,為什麼新加坡會那麼蓬勃繁榮,是因整個社會跟國家機制,完全是交易性的,有利可圖、對GDP有益才肯幫忙,像是《瘋狂亞洲富豪》當局才會出資,因為就是拍一部大型宣傳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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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杜晉軒攝影

這次《熱帶雨》資金落在4500萬新台幣左右,其中包括台北市電影委員會「第一屆臺北市國際影視攝製投資計畫」的450萬新台幣,其餘還有中國和新加坡的投資,劇組團隊大約50人,一半來自馬來西亞,都對新加坡的冷漠感到難過,《爸媽不在家》能在選角碰見8000個左右的小孩,《熱帶雨》連1000個中學生都看不見,陳哲藝表示處處遭到學校限制,校方怕議題毀損名譽。

不過,兩年前筆者訪問陳敬音時,她提到:「在新加坡這群小小的電影圈子中,因為外在的困難因素使得這代創作者更懂得團結,更知道要彼此幫忙,就像個大家庭。」這點陳哲藝感同身受,也表示仍會繼續拍電影,因為這是他最熱愛的事。

這幾天《熱帶雨》在金馬影展播映,相信許多人已經見識到陳哲藝豐沛的創作能量,這些年歷經家庭、婚姻等種種生活上的轉變,便是陳哲藝口中的自我成長,並洗鍊出《熱帶雨》的獨特氣質底蘊,同時帶著點台灣新電影的氣味。 《熱帶雨》是一部極為壓抑的片子,在一場又一場的滂沱大雨中,傾瀉出不可明說的禁忌之戀,王家衛在《2046》說:「所有的記憶都是潮濕的。」陳哲藝在《熱帶雨》的世界中,道出「所有的壓抑都是潮濕的」。

[1]註釋:女老師回太平時卻陽光普照,但太平是馬來西亞的雨城,幾乎終年下雨,詢問後陳哲藝並不知此事,就當作一次美麗的偶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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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王祖鵬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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