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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大選後的世界

【美國大選後的世界】拜登如何癒合兩黨撕裂的美國,以及猶如拼裝車的民主黨?

2020/11/25 ,

評論

黎蝸藤

Photo Credit: Reuters / 達志影像

黎蝸藤

旅美歷史學者,哲學博士,近年專注東海南海歷史與國際法、美國政治外交、以及東亞國際關係。部落格:http://lwt2017.blogspot.tw/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拜登固然贏了,但民主黨期望的藍色浪潮沒有實現:參議院沒能翻盤,眾議院中反而丟了好些席位,普遍認為,這是激進進步派的責任。但反觀共和黨,川普派無疑還會繼續佔主流,共和黨依然很大機會是一個「川普黨」。

美國總統選舉川普(Donald Trump)敗選基本已成大局,現在除川普「不認輸」會幾時結束令人關注,還可分析一下美國未來四年的政局走勢:是更分裂?還是像拜登(Joe Biden)所言「癒合」?為此,有必要回顧過去十幾年的美國政治分裂是怎麼形成和發展的。

冷戰結束後,從柯林頓(Bill Clinton)到小布希(George W. Bush)這16年,美國民主、共和兩黨在一些根本性問題上取得高度共識,在經濟上聯手推廣經濟全球化,在外交上則推動民主人權全球化。但黨派政治總要有分歧。當時的共和黨眾議院議長金瑞契(Newt Gingrich)推動「文化戰爭」,以種族、墮胎權、性小眾、持槍權、宗教、移民等文化價值的問題,成為兩黨最大的分野。

2008年的總統選舉和金融海嘯成為美國歷史的轉折點。歐巴馬(Barack Obama)先成為民主黨候選人,共和黨的麥肯(John McCain)則選擇了裴琳(Sarah Palin)為副總統搭檔,然後金融危機爆發,歐巴馬在很大程度上依靠金融危機戰勝麥肯。這個次序非常重要。

在民主黨中,希拉蕊(Hillary Clinton)屬於「中間派」,而歐巴馬在當時屬於自由派,即偏左翼。歐巴馬能得到自由派的支持(比如已成為議長的裴洛西〔Nancy Pelosi〕)才能戰勝希拉蕊。他的重要獲勝原因就是身份政治(即他是黑人)。為了安撫中間派,歐巴馬挑了拜登為搭檔。

麥肯挑裴琳則恰恰與民主黨相對。共和黨主流是保守主義者,當中可分為三派,從中間到右翼,以小布希為首的新保守主義派、基督教保守主義派,和舊保守主義派。當時共和黨是以小布希為首的「新保守主義」獨大之際。

麥肯屬於新保守主義,但其立場比小布希還稍微靠中間。他戰勝了基督教保守主義的代表羅姆尼(Mitt Romney)和阿肯色州州長赫卡比(Mike Huckabee),及較特立獨行的自由意志派(Libertarian wing)的保羅(Ron Paul)。

麥肯實在太偏中間,只比共和黨最溫和的一翼「洛克菲勒共和黨人」(Rockefeller Republican,或溫和共和黨人)右一些。為了激發右翼選民支持,特別是基督教保守主義中的福音派的支持,他必須挑選一個右翼能接受的副總統搭檔。於是,他明知裴琳(當時是阿拉斯加州長)政治經驗不足,但仍然挑選她為競選拍檔,無非要依賴屬於基督教保守派的裴琳去激發共和黨中的右翼(特別是福音派選民)的投票熱情。

在初選階段,美國還在「歲月靜好」的狀態,選舉和挑選搭檔沿用原先的軌跡。如果金融危機提前發生,經濟議題就會成為選舉最重要的議題,經驗更豐富的希拉蕊就會贏得初選,麥肯就不一定選裴琳。如果金融危機遲幾個月爆發,歐巴馬也不一定能戰勝麥肯。

金融危機後,在經濟驅動下,兩黨都發生了令人矚目的分裂。

在民主黨,左翼運動發起了「占領華爾街」運動。「占領」、「1%和99%」都成為往後整個十年的關鍵字。經濟議題壓倒文化戰爭和身份政治,成為美國的重點話題。這也成為桑德斯(Bernie Sanders)「社會主義派」崛起的基礎。

和歐巴馬的「左派」相比,桑德斯派走得更左得多。桑德斯在2016年選舉中挑戰「建制派」希拉蕊,出人意料地獲得巨大成功。這時桑德斯用「進步派」包裝自己的社會主義派,這是因為社會主義在美國名聲不佳,而進步派的名聲很好(源於19世紀末的進步主義運動)。

這時,桑德斯麾下團結了一大批左翼青年,他們是桑德斯和傳統自由派的混和品。在經濟議題上,他們深受桑德斯鼓舞。在社會議題上則在文化戰爭上比建制派走得更遠。這多少可以看作,把桑德斯的激進和文化戰爭中的左翼立場相結合的產物。

在2016年初選中,進步派被支持希拉蕊的中間派和自由派聯手打壓,更擴大了路線上的分裂。於是在進步派的襯托下,原先歐巴馬代表的「自由派」反而沒有左了。「自由派」和「中間派」就變成了「建制派」。

在2018年中期選舉中,這些進步派大放異彩,一度掀起「藍色浪潮」,雖然藍色浪潮沒有預想中的這麼猛,但以歐加修-寇蒂茲(AOC),奧馬爾(Ilhan Omar)為首的青年軍都進入國會,她們結為「四人幫」(The Quad),成為「進步派」的激進一翼。

激進進步派和桑德斯的區別在於,桑德斯在經濟政策上激進,但激進進步派除在經濟政策上支持桑德斯外,還加上了社會議題的激進。比如歐加修-寇蒂茲主張激進的移民政策,要求取消移民控制。在今(2020)年5、6月的佛洛伊德(George Floyd)事件中,歐加修-寇蒂茲等人也主張撤銷給警察的撥款,甚至解散警察。

他們也是「取消文化」的熱情支持者,鼓動拉倒邦聯標志物和塑像運動。他們實際上與社會上的極左派組織如安提法(Antifa)和無政府主義組織立場相差不遠。

這樣,民主黨内實際上有四股勢力,從左到中是:以歐加修-寇蒂茲為代表的激進進步派,以桑德斯為代表的社會主義派,以歐巴馬、裴洛西為首的自由派,以柯林頓夫婦為首的中間派。拜登的政治光譜在自由派和中間派之間,更親中間派多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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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加修-寇蒂茲與桑德斯|Photo Credit: AP / 達志影像

就在2009年到2010年之間,共和黨内部也同樣出現分裂。

最先是茶黨。2009年,美國爆發茶黨運動。茶黨最初是追求激進財政自由主義的運動。「茶黨」這個名詞就源於在獨立戰爭前的波士頓傾倒茶葉事件,以反對茶葉稅而著稱。

共和黨反對加稅是傳統立場,但茶黨運動認為新保守主義的減稅幅度太小。茶黨的第一次大遊行的訴求就是反對歐巴馬上臺之後的加稅。茶黨背後思想與自由意志派的保羅不謀而合,一些人甚至認為保羅是他們的精神導師。

有趣的是,從經濟政策角度,它和桑德斯的社會主義主張正好是兩個極端:保羅主張大幅減稅的小政府,桑德斯主張大幅加稅的大政府。可見,茶黨運動同樣是對2008年金融危機的回應。

茶黨特殊之處是以一種群眾運動的模式去反加稅。他們提出要以激烈的政治手段進行抗爭,不能再像以往一樣「君子作風」。通過總統選舉成為政治明星的裴琳,忽然成為茶黨運動的精神領袖。這是共和黨走向激進、民粹的政治作風的開端。

在2010年中期選舉中,裴琳帶領的茶黨支持一幫茶黨新星,大有斬獲,多位茶黨候選人擠掉了當時在政壇上佔主流的新保守主義派別。德州參議員克魯兹(Ted Cruz)、佛羅里達參議員盧比歐(Marco Rubio)等都由此當選上位。茶黨政客作風大膽,不喜歡和民主黨搞共識政治,為迫民主黨讓步不惜提出「瘋狂的主張」,例如讓美國國債違約之類的偏激手段。在歐巴馬第一個任期,茶黨作風是擴大政壇分裂的重要因素。

與茶黨幾乎同時發生的,開始出現另類右翼運動的潛流,帶來舊保守主義的復興。就在歐巴馬競選總統之際,右翼的舊保守主義者已開始攻擊他的黑人身份和「穆斯林」。但麥肯強力壓制這種言論,要打一場「高尚的選戰」。到了歐巴馬真的上臺,還大力推行進步主義的政策(如性平權和移民政策等),舊保守主義者就坐不住了。

2009-10年之間,屬於舊保守主義陣營一員的斯賓塞(Richard Spencer)「脫離」保守主義陣營,發動另類右翼(Alt Right)運動。另類右翼是一個以白人民族主義為核心理念的運動,其内核和「舊保守主義」陣營如出一轍,也把舊保守主義的班農(Steve Bannon)視為精神導師。

和班農等相比,另類右翼的話語更露骨、更激進,也更有民粹的行動力。於是在另類右翼的襯托下,舊保守主義者也顯得不這麼右了。在質疑歐巴馬的「出生證事件」中,舊保守主義聲勢大漲,川普也就在「出生證事件」中和班農等拉上關係。

2012年屬於基督教保守主義中較偏中的羅姆尼,原先樂觀的選情被一句失言逆轉,最終不敵歐巴馬。這令共和黨支持者對「建制派」非常不滿,整個黨進一步向右轉。歐巴馬政府推行的急進的社會議程,把原先還不這麼右翼的基督教保守主義也推到了更右翼。

於是,基督教保守主義、舊保守主義(和另類右派)、茶黨等所掀起的民粹政治(他們還有一定的重合度)要找一個更有力的代言人,顛覆共和黨「建制派」的主導。這就是川普在2016年崛起的原因。

川普本身並非鐵桿的共和黨人,但其成功之處就是能吸引這種激進的民粹力量。2016年初選,是共和黨發展的分水嶺。代表新保守主義的傑布・布希(Jeb Bush)慘淡收場,代表溫和派共和黨人的俄亥俄州長凱西克(John Kasich)也只贏了自己的州。兩名茶黨出身的候選人,盧比歐和克魯茲,取得令人矚目的成績,但也不是川普的對手。在裴琳大力支持川普下,他們也隨即都成為川普的支持者。

川普橫空出世,除了有力地整合以上三個群體,還在於發掘了一個新群體——鐵鏽區的產業藍領工人。他們長期在工會的組織下,支持民主黨。但民主黨中間派支持的全球化令他們生活素質大幅下降,是「被遺忘的群體」。本來,反全球化的桑德斯也大力爭取這個群體,但桑德斯失利後,這個群體就被川普獲得,成為2016年獲勝的關鍵。

同時,共和黨溫和派、新保守主義者乃至基督教保守主義者中的較溫和者(如羅姆尼),就聚合起來成為共和黨中「反川派」,或川普所言的「共和黨建制派」。共和黨建制派反川,有反對其背後的民粹或意識形態的原因(如另類右派),也有反川普這個人的原因,不一而足。

總之,在川普治下,共和黨基本上分為兩翼,右翼的川普派和偏中間的反川派。2016年,反川普陣營中有人發起「Never Trump」運動。川普上臺後,在期中選舉的共和黨初選中大力支持「川普派」的候選人,把一大批「反川普」建制派政客拉下馬,整個黨内「川普派」勢力越來越大。

即便如此,共和黨中反川派(包括被拉下馬的)依然活躍,在這次選舉中反川派發起「林肯計劃」,也有公開在民主黨全國大會上撐拜登(如凱西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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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俄亥俄州長凱西克(前左)|Photo Credit: AP / 達志影像

對黨派政治來說,這次大選有幾個重要的觀察點。

首先,當然是川普輸了,但依然有7400萬票支持,川普在全國巡迴競選的現場還一片火熱。顯然,共和黨的核心支持者對川普還有很高的支持率。他們把川普視為英雄,根本想不到川普會輸。

由於川普「不認輸」的性格,他不太可能像老羅斯福(Theodore Roosevelt)一樣,輸了選舉就各地探險。如果情況許可(包括健康情況),他肯定會考慮再戰2024年。川普在選後宣揚「民主黨作弊」的陰謀論,一方面維持「不敗戰神」的形象,又營造被「深層國家迫害」、「偷掉選舉」的悲情,拉住核心支持者。

這樣可以預見,川普派無疑還會在共和黨中佔主流,共和黨依然很大機會是一個「川普黨」。

其次,民主黨方面則是進步派大受挫折。在初選中,桑德斯失敗的一個重要原因就是「社會主義」嚇怕了不少美國人。在佛洛伊德事件中,激進進步派的主張同樣被自由派和中間派非議,只是擔心這些激進進步派一怒之下分裂民主黨才百般容忍。直到民情反彈,不滿激進派,這才出來收拾場面。

在選舉中,拜登固然贏了,但民主黨期望的藍色浪潮沒有實現:參議院沒能翻盤(當然還要看1月初喬治亞州兩席參議員決選),眾議院中反而丟了好些席位。普遍認為,這是激進進步派的責任。裴洛西再次當選眾議院議長是進步派受挫的明證。

從目前進展看,進步派所期望在拜登政府「分蛋糕」也大受挫折。進步派參議員華倫(Elizabeth Warren)早早放出風聲,說自己有意當財長,但拜登挑選了色彩不濃厚的葉倫(Janet Yellen)。在進步派最關心的氣候問題上,自由派的凱瑞(John Kerry)被選為氣候特使。現在標竿放在桑德斯身上,桑德斯說自己願意到勞工部長,如果拜登連一口「小蛋糕」都不分給進步派,進步派怨氣就可想而知了。若不能成功安撫進步派,民主黨的分裂就會進一步加大。

最後,儘管如此,選舉中出現的最清晰信息還是要求「癒合」的力量。

其實,這次選舉的結果是中間派班師回朝,說明民心所歸。拜登是自柯林頓以後最「中間」的總統。如前所述,拜登目前挑選的内閣成員也以溫和的建制派為主。其巧妙之處是通過多元化(的身份政治)安撫進步派。拜登還承諾會留一些位置給共和黨。可見,拜登確實希望用「癒合」美國。

現在民主黨奪得總統和眾議院,共和黨(看起來)會以極小的優勢控制參議院,對中間派是一大鼓舞。這種制衡,會迫使民主黨必須和共和黨合作。於是民主黨的激進派無法推行激進政策。而另一方面,共和黨中尚有溫和派的聲音,如果共和黨太偏右翼,那麼這些溫和派就會反過來和民主黨合作。

同時,在共和黨中的川普支持者也出現向中間走的聲音。比如(原屬茶黨但逐漸走向新保守主義陣營的)盧比歐就說,共和黨以後的方向應該是多元化、多種族的保守主義。

出現這種聲音的一個基礎是,這次選舉中,共和黨在拉丁裔和黑人中的得票都上升。這讓共和黨看到即便不打「白人民族主義牌」也能拓展票源的契機。少數族裔,特別是信奉天主教的拉丁裔,在價值問題上是保守派的同盟。

美國在未來四年如何走,很大概率是視乎前兩年癒合的成果如何。兩年後的期中選舉,會是一個清晰的指示。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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