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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同婚時代的台灣

【後同婚時代】專訪同家會黎璿萍:當「我」成為「我們」,反而失去無血緣收養的機會

2020/10/25 ,

評論

潘柏翰

Photo Credit: 黎璿萍提供
潘柏翰

潘柏翰

重度閱讀和寫字的人,喜歡的運動是重訓,想培養的興趣是攝影。關注多元性別與高齡領域,目前任職於媒體。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同家會秘書長黎璿萍說,我們對同志的想像不能停留在青少年同志、伴侶相愛,或者是簽署手術同意書。這裡頭一定也要有對同志家庭的想像,因為這些孩子在社會上就是最需要我們提供資源的人。

編按:今年的台灣同志遊行將於10月31日下午登場。過去幾年,台灣因為同性婚姻法案頻頻成為媒體的焦點。在同婚專法於2019年5月24日施行後,同志團體仍繼續倡議著。他們的倡議方向和目標是否有轉變?同婚專法留下了哪些未竟之業?以及,面對同志社群因政治立場相異而區分敵我的現象,他們又有什麼看法?

《關鍵評論網》於台灣同志遊行前夕採訪了數個為同志平權發聲的運動團體,一起了解進入到「後同婚時代」的台灣,還有哪些值得我們關注的事。

Q1:同婚專法通過後,對你所屬的組織在倡議或服務工作上有什麼影響?

台灣同志家庭權益促進會(以下簡稱同家會)秘書長黎璿萍(以下簡稱黎):對同家會的工作,是同婚專法主要的權利保障仍是在兩人之間,而同家會的工作內容是牽涉到下一代的。同婚專法的通過是同志家庭爭取平權的第一步,未來還有很多倡議工作和服務內容需要我們爭取。

同家會的服務方向分為公部門、社會教育,以及社群服務三大塊,在同婚專法通過後都有滿不一樣的變化。政府部門知道法律改變了,意識到無法再假裝不知道或是不重要。像我們7、8月才在台南與社會局婦女科合作培訓,這樣的地方培訓合作在專法尚未通過前是比較少的。沒有同婚專法的通過就不會意識到知能不足,也就不會意識到既有法規的範本,其實都是以異性戀家庭為樣本。

Q2:同婚專法通過後,你認為對台灣社會最大的影響是什麼?

:同婚專法的通過是同志運動的一個里程碑,因為它成功地讓同志家庭在法治中被呈現,同志伴侶在法律上將是合法的一家人。

對台灣社會的改變,我想會是讓大家意識到「同志一直都生活在你我周遭」。從去年專法通過後到現在,同志伴侶登記結婚的數字在媒體報導張披露,也頻繁地被引用。我認為這對過去討論同志議題沒有那麼熱絡的城市,是一個新的契機。這些數據也在一定程度上使得行政部門意識到,與同志相關的業務不是只有在談性平和婦女權益,那些承辦單位再去了解就好。實際上正在發生的是,同志伴侶一旦登記結婚,就會跟戶政、社福、幼兒等相關單位產生連結。

Q3:同婚專法通過後,你認為有哪些新的問題因此產生,亟需大眾與倡議團體的關注?

:收養在法律與實務工作上區分為好幾種,同婚專法所賦予的是繼親收養,另一種則是無血緣收養。對同志家庭來說,兩者的共同處是都很困難,只是困難的層面不同。以目前同婚專法允許的繼親收養為例,從去年法案通過到今年2月底,全台大概只有30-40組的同志家庭是通過繼親收養。同志伴侶申請繼親收養的流程,在法定程序上並沒有增加更多的關卡,但實際在申請流程耗費的時間相對異性戀來說是較長的。

繼親收養既有實務評估指標,可能陷同志家庭於困境

其中一個原因是異性伴侶和同志伴侶的家庭型態不同,白話來說就是,在同志家庭中並沒有「繼親」的角色。另一個則是實務上評估的指標,可能會陷同志家庭於困境。舉例來說,法定要件中並沒有規定收養小孩的家庭締結婚姻的時間(專有名詞為「婚姻年齡」)要多久,但實務現場大多會希望申請收養的當事人,其婚姻年齡有1.5-2年,理由是婚姻關係的穩定。但是,從去年同婚專法通過到現在也才1年多,就有同志家庭被裁定「婚齡過短」而無法通過繼親收養的流程。

對同志伴侶來說,「是國家不讓我結婚、不讓我累積婚齡」,婚齡過短不是同志伴侶自由意志的選擇,而是國家體制陷同志家庭於困境之中。司法和社工實務在經年累月之下已有一些評估方向和標準,但同志家庭被體制看見卻是從去年才剛開始。

同志家長挺政院版專法
Photo Credit: 中央社
圖為同家會成員去年5月8日上午在立法院外陳情,訴求同志家庭沒有不同,力挺行政院版同婚專法草案,呼籲婚姻平權。

另一個讓同家會擔憂的是,「身世告知」的評估,是否會成為審核收養的絕對關鍵?孩子是有權利知道他的身世,這在情理上除了不希望孩子被欺騙,台灣也已簽署《兒童權利公約》,當中就有明文規定,兒童是有權利知道自己的身世來源。有些社工或司法事務官,會希望要收養小孩的伴侶能夠對孩子做身世告知。這在異性家庭也會發生,但異性戀的「優勢」(如果稱得上的話)是可以假裝孩子是他們生的,但這對同志伴侶而言相對困難。同志家庭的小孩,在生長過程中很容易意識到自己的家庭組成與其他人不同,社工和司法事務官也會希望同志家長對此有所準備。

同家會擔心的是,當同志伴侶在身世告知遇到困難時,社工或司法事務官不能因此剝奪當事人和孩子建立親子關係的權利,應該是反過頭來陪伴當事人並媒介相關資源。收養評估的重點應該是在如何協助當事人釐清並成為孩子法定上的家長,有哪些能力需要被培力獲支持。這是需要社福和司法界,以及台灣社會連結相關的友善資源,而不是將身世告知的評估當作唯一的標準。

這也是為什麼同家會願意到社福和司法單位演講分享,甚至期待未來能夠進到司法院法官學院的體系,分享同志家庭的樣貌讓未來的司法從業人員了解。我們認為先了解同志家庭的樣貌,實務現場的社工和司法人員便可以有更好的評估方式,以及理解當事人需要的資源會是什麼。

當「我」成為「我們」,反而失去無血緣收養的機會

至於無血緣收養,以同婚專法第20條的規定是收養配偶的親生子女,並且專法並沒有準用民法的條文,等同阻擋了同志伴侶進行無血緣的收養。換言之,如果我是單身同志,我可以獨自申請無血緣收養。但如果我今天結婚變成了「我們」,反而就失去了無血緣收養的機會。這在收養實務上是相當荒謬的。今天如果一對同性伴侶打電話到無血緣機構詢問收養,社工該怎麼回覆這對當事人?台灣每年都有上百個孩子在等待適合的收養家長,這些孩子會進入收出養體系,不外乎是原生家長因為各種原因無法照顧,但目前的專法內容阻絕了同志伴侶成為這些孩子家長的權益。

Q4:在「後同婚時期」的台灣,你認為繼續參與同志運動或遊行的意義與重要性是什麼?

首屆彩虹寶寶遊行登場(1)
Photo Credit: 中央社
圖為2019第17屆台灣同志遊行26日下午在台北盛大展開,台灣同志家庭權益促進會並在台北市政府前舉辦首屆彩虹寶寶迷你遊行。

:上街遊行的目的就是「看見」——同志社群的多樣性是需要持續被看見的,包括不想步入婚姻的同志,更包含其他與婚姻平權無關的議題。甚至社群內還有多非常多的困境是婚姻平權不能解決的,有的與生養有關,以及對同志家庭的理解。同家會在去年遊行發起了「彩虹寶寶迷你遊行」,目的是為了讓大家看見同志也可以有小孩。這是我們持續會做的事情。

今年1月選舉起前夕,在台灣許多地方都可以看見反同方懸掛的布條寫著「同志婚姻、絕子絕孫」,他們的用意很明顯,但其實反同方也知道許多同志是有小孩的。我們對同志的想像不能停留在青少年同志、伴侶相愛,或者是簽署手術同意書。這裡頭一定也要有對同志家庭的想像,因為這些孩子在社會上就是最需要我們提供資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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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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