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別報導

從江宜樺盼到賴清德——這些陳情抗議圈的邊緣人

拒馬外的邊緣人(下):公務員冷嘲熱諷,最好的朋友反而是駐衛警

2018/04/09 , 評論
丁肇九
丁肇九
資淺媒體人,習慣用對左派和右派的認同比例來判斷自己的年紀,倡議把媒體識讀納入國民教育。圈外人看我藍皮,圈內人笑我綠骨,但說的再多,大家的骨頭也還是白色的。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在監察院前抗議將近20年的何家兄妹,看著來來去去的抗議群眾、公務員的冷嘲熱諷和駐衛警亦敵亦友的關懷,到頭來,還是最期待周遭民眾的關心,讓這個能夠為社會角落的弱勢族群「新台幣下架」的社群動能,聽他們的訴求,幫他們想辦法。

長久以來我都有一個疑問。

媒體常報導,許多網友對發起「新台幣下架」活動,成群結隊購買弱勢族群的商品,從糖葫蘆肉粽,到漲價的剉冰,比比皆是,扭轉他們的命運。

社群的動能,具有扭轉社會命運的力量,但身為個體的我們,對許多街角日復一日出現的身影卻視若無睹,有如電影《抓狂美術館》街景中冷冰冰的路人,好像聽不見的聲音,也看不到他們滿面的憂愁。

行政機關前的抗議民眾來來去去,卻少有路過的人停下關心

因為土地被嘉義市政府徵收,站在監察院前抗議近20年的何勝興和何玉珠兩兄妹,就是這樣的「邊緣人」。

公務員冷嘲熱諷,最好的朋友反而是駐衛警

2017年年初,何玉珠阿姨才在監察院斜對面的公車站被送早餐的小卡撞倒,抗議因此中斷了六個月,七月底回來剛好趕上我第一次的去訪。忠孝西與中山南路的交叉口是個繁忙的街區,我與何玉珠阿姨站在監察院的正門口,許多摩托車的駕駛往我們這邊望來,上下班的兩院雇員則大多視若無睹。

何玉珠阿姨說,曾經公機關的員工會在路過時對她講「沒有用,不用來抗議了啦」,她總是生氣的回嗆「我抗議我自己的,又沒有拿你家的錢」,不理會他們的冷嘲熱諷,繼續做她的陳抗邊緣人。

「柯P都不管了,你管什麼 。」

周遭人群中,與兩兄妹關係最好的反而是監察院的駐衛警,不論是便裝騎車離開或穿制服當班的警員,常都何玉珠阿姨與有說有笑,甚至還教導在地方法院打車禍官司的她,如何提供證明、怎麼申請收據、怎樣談賠償金。

「最早的時候,警察都會把我們拖走」何玉珠阿姨說,「但現在都不會怎麼樣,反正他們想要怎麼樣,我們就往上面衝」。據她說,監察院的幾個員警,拖過他們的都調走了,剩下的,都不曾動過他們。

「要叫可以,但盡量不要影響到裡面啦」才和何玉珠阿姨解釋車禍舉證方式的警察一臉苦笑,「不然上面一定會叫我們去驅趕」。她正要反駁,那位警察接著語重心長的說「如果我們什麼都不做,那放個模型就好了呀」。

確實也是。

對面的抗議鄰居

我們常說,邊緣人都會互相取暖,那些陳情抗議的邊緣人似乎也有類似的習慣。

在何玉珠阿姨放滿抗議紙板的對面,行政院大門口也站著一位總是戴著口罩的大姊,她在行政院前的樹上掛滿了中英文的陳情牌子。和何玉珠阿姨一樣,遭遇的也是土地徵收的問題,還牽扯上了親戚以假遺囑繼承,申訴後疑遭行政單位吃案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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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往兩年,大姊幾乎每天都會到行政院的門口掛上中英文的抗議看板

「國家門面牌子掛成這樣,連自己都覺得丟國家的臉,但他們寧可走側門出去,都不會想解決問題。」

兩個「讓院長走不了正門」的邊緣人,同樣和行政機關進行過各種上書,同樣經歷了馬英九到蔡英文的改朝換代,同樣每天早上九點報到,雖然為的是不同的案子,卻自然而然的成為夥伴,今天我走到你的場地,明天你來到我的門口,分享彼此對執政者的不滿。

和何玉珠阿姨一樣,這位大姊也遇過路人的言語嘲諷,甚至是髒話惡言相向,反倒曾有路過的中國遊客向她表示支持,說「這在中國早就解決了」。在中國,類似的案子會怎麼解決沒人知道,但至少這樣簡單的關心舉動,就能讓她感念到現在。

根據大姊的說法,她的案子從立委助理到高層官員都有人插手干涉,過往所有的承辦人都只說「照法律來」,彼此推拖,沒人理會,反而最近中央開始追查黨產,由於相關的地段和過往與國民黨財團法人互相有無的地方商會有關,開始有人為了檢舉獎金向她要資料,而她卻不給了,「想看資料可以請我進去,不必找別人來要」。

「我的案子牽扯太多高層了」大姊感嘆,「真的要查,太多人要關起來」。她現在能做的,也就只有每天站在這個中央政府的門面,表達自己的不滿,希望他們趕快把屬於自己的資產還來。

「讓他們(指政府官員)丟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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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陳抗邊緣人,成為了忠孝西路的「鄰居」
來來去去的「主流」抗議者

這些人的抗議歷程裡,多少位部長元首上上下下,他們總盼望執政黨時候的事情在野黨上台可以解決,但一次次的希望相挺,卻總換到失望而歸。

曾經也有人建議何家兄妹加入大型抗議的團體,說兩個人可以領一千元,「我才不要那一千,我的地都被搶走了,我要那一千做什麼?」在何玉珠阿姨的眼中,周遭來來去去的遊行集會大多為的都是利益,但他們,只是想為自己掙一口氣。

相對的,那些「主流」抗議者也不太會詢問兩位「邊緣人」的抗議目的,陳抗活動再頻繁,拒馬圍起第二層或第三層,這些「邊緣人」也同樣沒什麼興趣。

「反正你抗議你的,我抗議我的。」

但在這樣的疏離中,還是能聽見一些「熟悉的聲音」。許多到過立法院附近的人都知道,每到下午就會出現一位大吼伯,由丹田的深處發音,用宏亮的聲音向博愛特區各個官府門口大喊「貪污阿」,馬英九到蔡英文當政皆是,不曾斷過。

大吼伯「巡迴」到監察院的時候,何玉珠阿姨笑嘻嘻的跑到他旁邊鼓掌叫好,原本以為同樣不爽執政者的兩個「邊緣人」是老戰友,沒想到除了曉得他是退伍老兵之外,何阿姨對大吼伯一無所知。

「反正有樣學樣,別人有冤屈也會跑來」,何阿姨說「只是總統不知道為什麼都沒有檢討,怎麼有那麼多冤枉的人。」

何阿姨的哥哥何勝興,自從幾年前跌倒後,就改坐在監察院會客室裡,每天看著來來去去的陳情民眾,其中也有不少類似兩兄妹狀況的案子,官員們搓一搓,小部分能談成和解,但解決不了的大部分,卻沒幾個人有毅力可以和他們一樣每天坐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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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監察院接待室的何勝興,與她的妹妹何玉珠已在監察院周圍抗議了將近20年
兩百塊也要算清楚的「老實人」

訪談的過程中,有一名路過的街友遞了許多茶包給何玉珠阿姨,我原本以為他是個支持者,只見到何阿姨掏著錢包,後來和我借了兩張百元鈔票遞給他。「我只剩一張五百的」街友離開後她告訴我,「這個人常常來,我一般都只給他一兩百,給多了,他之後就會多要」。

接著,何玉珠阿姨開始翻遍包包,不論我如何拒絕,就是要還我那兩百元。最後甚至跑去和「都是熟人了」的監察院接待櫃台借錢,只因為「該給你就要給你」。

和那兩張百元鈔票一樣,「該我的就是我的,不是我的就不要」,這樣一個理所當然的道理,對何家兄妹來說,卻是一段用20年等待接待台到院長室的距離。

那場讓何玉珠阿姨休養六個月的車禍,不論我們如何解釋保險公司的運作方式,她一直不瞭解為什麼為此瘦到戴不了假牙的自己,穿鐵衣、吃中藥,已經把30萬賠償金降成20萬,甚至看在貨卡司機收入不高,邀請他隨便來談,保險公司是說沒有收據不賠。

「他們為什麼可以這樣?」何玉珠阿姨不停的問,而我和那位員警,好像也不知道為什麼了。

現代人常對千里之外的事情高談闊論,點讚分享、聲援、新台幣下架,好像自己因此是社會的中流砥柱,但同一群人,卻常不記得自己上一次是什麼時候停下腳步,了解自己生活周遭那群沒有聲音的邊緣人,例如何家兄妹、例如他們對面的抗議鄰居、例如大吼伯、例如那位街友,聽他們的訴求,真正的了解他們一次,幫他們想辦法。

核稿編輯:翁世航

專題下則文章:

拒馬外的邊緣人(上):因為他們,兩院院長只從側門進出

從江宜樺盼到賴清德——這些陳情抗議圈的邊緣人:

何玉珠阿姨和她的哥哥何勝興從2000年開始,就不斷向行政院、監察院抗議,十幾年來,他們曾經敲鑼、攔轎,也找過立委和議員,甚至催生了保障強徵受害戶的大法官解釋文,但看著來來去去的抗議群眾、公務員的冷嘲熱諷和駐衛警亦敵亦友的關懷,自己的案子卻在「超過五年不得申訴」的公文回復中,永難能見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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