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別報導

從江宜樺盼到賴清德——這些陳情抗議圈的邊緣人

拒馬外的邊緣人(後記):他血汗陳情、我功德個屁

2018/04/09 , 評論
丁肇九
丁肇九
資淺媒體人,習慣用對左派和右派的認同比例來判斷自己的年紀,倡議把媒體識讀納入國民教育。圈外人看我藍皮,圈內人笑我綠骨,但說的再多,大家的骨頭也還是白色的。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媒體在展示創業家成功的笑容時,不需要經歷他艱辛的奮鬥歷程;評論抗議群眾癱瘓交通的人,絕大多數都不曾跳下軌道,但這些事件和經歷,卻可以由他們的口說出,化作自己的資產,就好像「騎士精神」風行的時代一般,現代小人物的奮鬥經歷,其實就是中古時代農民耕耘給領主的糧草,但我們其實握有真正的改變力量。

充滿爭議的肯伊威斯特(Kanye West)在他2010年的名曲〈Power〉中,通篇唱透針對權力壟斷的批評,但在歌曲的結尾他悄聲的說了這句話:「You got the power to let power flow」。

我在立法院附近一間總是坐滿國會助理,以門口街道命名的排骨便當店吃午餐。「訪問都要穿那麼正式喔?」我朋友問我,「其實不用」我說,特別我剛才訪問的對象,是對過往將近20年都站在監察院門口的兄妹。

這個專題的期間,我不斷的問自己這個問題:為什麼我有資格成為何家兄妹的「代言人」?

我不曾在那樣的烈日驟雨下站過半天一夜,他們卻從我出生前,就為了自己的一口氣和巨大但又摸不著的「政府部門」糾纏,抵押房子,餐餐吃饅頭,就連身為老農的哥哥,都禁不起這般的日曬雨淋。而我就只是憑空出現,穿著禦寒的羊毛上衣,用iPhone錄音,回到辦公室的座位打開電腦寫出幾篇文章,為什麼他們還一直向我道謝?

這是一種我們永遠都不可能了解的生活

訪談期間,我最常說的一句話就是「我了解」。看著他們,用力的點著頭,但我心裡其實清楚得很,我才不瞭解,大多數的我們,永遠都不會了解。

2007年的《南方四賤客》(South Park)其中一集講到屎蛋(Stan)的爸爸不小心在電視上講出種族歧視的「N-Word」,整集節目屎蛋一直想和班上的黑人同學道歉,說自己「了解」他們面對這些歧視的感覺有多糟,他多抱歉,但他的黑人同學卻一直不諒解,不接受道歉。

最後,屎蛋赫然發現活在白人家庭的他,不曾經歷過他同學的生活,嘴上說再多了解,其實都是騙人的,也因此有了這段經典的對話:

「ll never really get how it feels for a black person to have somebody use the N word. I don't get it.」

『Now you get it, Stan.』

「Yeah. I totally don't get it.」

「我永遠沒辦法了解黑人聽到N-word的感覺,我不了解」『你終於了解了,屎蛋』「沒錯,我完全不了解」。

這樣看起來,還是何玉珠阿姨大人有大量,才能接受我這樣的妄。

媒體對弱勢族群的報導,不該只是展現「騎士精神」

人們時常嘲笑政客是收割者,但有時候,我覺得媒體才是最大的收割者。

媒體在展示創業家成功的笑容時,不需要經歷他艱辛的奮鬥歷程;評論抗議群眾癱瘓交通的人,絕大多數都不曾跳下軌道,但這些事件和經歷,卻可以由他們的口說出,化作自己的資產。

過程中,對被報導者唯一的好處,就是能讓更多人看見這些了不起的事蹟,好像是「騎士精神」風行的時代一般,這些「身先士卒保護弱小」的背後,代表的會不會其實只是高人一等的自我優越感,用自己手中的「影響力」來「做功德」,而現在小人物的奮鬥經歷,其實就是中古時代農民耕耘給領主的糧草。

寶劍如何揮舞,報導寫得再多,只要不能激發讀者的關心和行動,其實一點用處都沒有,引用勞基法修法抗議時候的標語,功德個屁。

這是我遇到最大的問題。每個看我看過初稿的朋友,回饋一致都是「我們能為他們做什麼」。何家兄妹的抗議歷程中,催生了409和516兩個大法官解釋文,除了直指徵收要符合比例原則之外,更明言了「不是法律要求徵收就一定得被徵收」,成為後續千千百百相關案例的判決依據。

兩個人用20年的時間達成這項成就,卻仍不能為自己平反,我一個半月的研究訪談又能帶來什麼改變?依照何玉珠阿姨的看法,問題的解方就是讓媒體大量報導,讓大家都去煩政府,逼他們出面解決,但這真的就是身為一個媒體所能做到的極致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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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丁肇九
一起成為改變權力的力量

在忠孝西路兩旁的抗議標語中,其中一張寫著行政院長賴清德的名言:「躲得過法律逃不過報應」,我拒絕接受這種流到後世再談的說法;另外一張標語寫著「沒有解決不了的問題,只有不想解決問題的人」,這是總統蔡英文上任後兩個月對工總針對周休二日的保證,現在看來格外諷刺,但我反而願意相信這樣的信念。

訪談中我印象最深刻的事情,就是每當我問到「該如何解決」的時候,何玉珠阿姨就會機械性的重複一次自己的冤情,他們不知道怎麼解決,大部分的「邊緣人」遭遇到的,都是這樣的問題。

我們能做的,就是主動了解他們,為他們尋找知道怎麼辦的人,如果蔡英文說的是真的,越多人動腦事,解決方案就能越早被發現。

所以我開始聯繫反迫遷連線TAAFE和關心迫遷議題的政治大學地政學系陳立夫教授,希望不懂法律的何家兄妹在那8,000元一張的訴狀外,能有更有效、更有力的管道來解決問題,讓我下一次到監察院前的目的不再是為了採訪,而是帶來解決問題的方法。

不只是媒體,每個人都具有這種power to let power flow,改變權力的力量。

核稿編輯:翁世航

專題下則文章:

拒馬外的邊緣人(下):公務員冷嘲熱諷,最好的朋友反而是駐衛警

從江宜樺盼到賴清德——這些陳情抗議圈的邊緣人:

何玉珠阿姨和她的哥哥何勝興從2000年開始,就不斷向行政院、監察院抗議,十幾年來,他們曾經敲鑼、攔轎,也找過立委和議員,甚至催生了保障強徵受害戶的大法官解釋文,但看著來來去去的抗議群眾、公務員的冷嘲熱諷和駐衛警亦敵亦友的關懷,自己的案子卻在「超過五年不得申訴」的公文回復中,永難能見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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