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ustom_header
特別報導

天平上的轉型正義:二二八70周年回顧

《悲情城市》的真實映畫:藝術家陳庭詩的二二八見證

2017/02/25 , 評論
精選書摘
Photo Credit: Wikimedia Commons Public Domain
精選書摘
TNL精選書籍,讓你站上文字巨人的肩膀,遠眺世界。

文:莊政霖

陳庭詩(1913-2002)原籍福建,1946年來臺,他終其一生,以質量驚人的創作,貢獻臺灣當代藝術。陳庭詩在國際美術年鑑《二十世紀藝術史》(Art of the 20th Century)鉅著中是唯二入選的華裔藝術家(另一位為貝聿銘),在世界藝術史上地位可見一斑。

不同於享譽國際的貝聿銘,陳庭詩與他的故事卻鮮為大眾所知。

事實上,陳庭詩在戰後臺灣所經歷的境遇,即是侯孝賢電影《悲情城市》要角之一、由梁朝偉飾演的瘖啞智識人士-林文清的原型。陳庭詩自幼患有耳疾,他雖無法言語,但透過筆談與交心,他與當時本省與外省文人,都奠定了深厚的交誼。陳庭詩從戰後初期來臺、歷經二二八、白色恐怖的年代,他的生命經驗,彷如戰後一部無聲的臺灣文化史。

《和平日報》的陳庭詩-《悲情城市》的林文清

80、90年代之交的某日,陳庭詩在埋首創作之餘,不忘抽出時間到外頭逛逛。來到定點,買一張票,坐在黑暗的電影院中,他暫時將幾乎填滿他生活每一個縫隙的藝術創作,安穩地擺在一旁,轉去欣賞另個領域創作者的成果。

但今天,他不是到平常去慣了的二輪電影院,而是換到一間專放院線電影的戲院,加入購票人潮,買一張貴出許多的票,帶著平常觀影時所沒有的複雜心理,坐進放映廳。那是1989年發行的電影-《悲情城市》。

一開始,看著螢幕上正在迎接新生命的到來、忙進忙出的一戶人家,因為聽不見與此同時播放著的日語廣播,陳庭詩還有些摸不著頭緒。直到電影開始3分鐘,螢幕上出現了幾行字,他才總算抓到電影開頭所在的時間點: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
日本天皇
宣佈無條件投降
臺灣脫離日本統治
五十一年。

那真是太遙遠的事了。即便是一向才思迅捷的陳庭詩,也較平時多花了數秒才憶起,並且推算出: 日本投降後,再過8個月,是他初次踏上臺灣土地的時間。

電影12分鐘處,陳庭詩看到了遙遠又熟悉、但又不能和他的記憶全然疊合在一起的影像,叫做「文清」的這個帥小伙,正是《悲情城市》開拍前,導演侯孝賢曾經帶到他臺中家中來拜訪他的梁朝偉

1946年某日,戰後在江西、福建一帶流徙數月的陳庭詩,突然接到一封轉了幾手才來到他手上的聘任書。聘任者是即將在臺灣臺中成立的《和平日報》分社,邀請他前往臺灣,擔任美術編輯一職。

抗戰雖已勝利,但戰時的創傷加上國民黨接收時的劫掠,中國大部分的文化機構都在艱難中掙扎撐持。此時,知識界普遍流傳一個說法,認為臺灣是戰後唯一還稱得上淨土的地方。加上臺灣在光復後隨即大量向福建地區招募文教和新聞工作人員,政治環境也看似較為單純,陳庭詩認識的一些文化人、知識份子,包括戰時互有接觸的木刻家、漫畫家,有不少都已前去臺灣。他們之所以如此選擇,一方面是為了擺脫求職困難、生計難以維持的窘境,另一方面,也抱持著到這一塊新近才回歸中國的土地上去看看的想法。

考量到上述種種,陳庭詩便決定答應《和平日報》分社的邀請,遠赴臺中任職。

當時臺灣的社會問題已經非常嚴重,各界人士包括國民黨內部一些中低階官員,對以陳儀為首的臺灣當局及施政實績議論紛紛,有時還相當激烈。對於這樣的現況,主筆王思翔採取和其他半官方報紙類似的辦報方針:「不反皇帝,只反貪官」。

即使如此,《和平日報》初創的頭2、3個月,相較於其他同業,態度仍算是十分激進。本地記者寫了許多地方新聞稿件,揭發不少貪官汙吏和地方惡勢力的醜事。根據報社同仁所揭發的種種,陳庭詩在他負責的〈新世紀副刊〉、〈每周畫刊〉專欄等版面刊登自己的漫畫作品,諷刺貪官,反映民生。有時,陳庭詩心中想抨擊、諷刺的時事太多,畫出來的漫畫連自家副刊都沒有足夠的版面可以刊出,還會另以筆名「白玲」,將多出來的作品投稿到《中華日報》的〈海風副刊〉發表。

蓮步姍姍(取自《和平日報》〈每週畫刊〉)
photo credit:有故事出版社提供
陳庭詩發表在《和平日報》的版畫〈蓮步姍姍〉。此圖乍看之下是畫中國神話「姜嫄踏巨人足印懷上后稷」,但女子衣服上寫著「加薪」,巨大黑色足印寫著「物價」,暗喻女子被巨人拋在身後,早已無可追矣。

1小時24分,鏡頭固定於一處,自九份山上俯瞰基隆港的場景,影片播放出以浙江口音唸誦的廣播內容。不同於片頭播放的「天皇玉音」,這次因為有字幕的配合,陳庭詩得以和其他觀眾同步,得知《悲情城市》此時所推移到的時間點:

「臺灣同胞,臺北市在前一天晚上,二十七日夜裡,因查緝私煙誤傷了人命。這件事,我已經處置了。緝私煙誤傷人命的人,我已經交法院嚴格訊辦,處以適當的刑罰。一個被打傷的女人,傷勢並不重,但我已經為她治療,並且給以安慰的錢……」

二二八事變突然爆發了。儘管在此前,臺灣的社會問題日益險峻,群眾不滿的情緒也很強烈,陳庭詩和報社同仁之間,也曾就供糧問題互相交流意見,猜測春夏間糧食問題如果沒有妥善解決,可能會引起騷亂,但仍沒有想到事情來得這樣快,又這樣劇烈。

2月27日晚間,臺中方面就獲知臺北市民因抗議緝私人員打傷小販、槍傷路人而圍攻警察、警局的消息,但尚未在臺中引起波瀾。隔日,事態擴大,「處理委員會」成立,由官方派員會同民間代表共同會商以解決問題,但臺中市仍平靜如常。3月1日,風聲又緊了一些,開始聽說臺北發生了「打阿山」(主要針對外省籍官員)的事件,又聽說軍警向群眾開槍,射殺了一些無辜市民。臺中雖然還沒產生騷動,報紙也照常出版,但陳庭詩和報社同仁已感到外頭頗有山雨欲來之勢。

交流乎?絕流乎?(取自《文化交流》)
photo credit:有故事出版社提供
陳庭詩在《文化交流》的作品〈交流乎?絕流乎?〉預示著「臺灣人」和「阿山人」之間存在的文化矛盾,並期盼呼籲團結。

當時軍隊尚未進攻臺中市,但在空氣中逐漸凝結、變得越來越沉重的恐怖氛圍已經壓倒一切。謝雪紅和楊克煌隨著原《和平日報》嘉義分社負責人鍾逸人領導的武裝部隊「二七部隊」向埔里山區撤退,報社內的一些本省員工也跟著隊伍走了,楊逵則避居鄉間。

過了一兩天,市面恢復,《和平日報》也照常出版,一切看似回到從前的舊樣子,但是報社內的許多人都十分不安,不知道當局將會怎樣實施它口頭上所說的「寬大」政策。

包括陳庭詩在內的報社外省員工都預料到,當局遲早會展開大規模的殘暴鎮壓,首先是對參與或涉嫌參與事變的臺灣人,然後也「順便」在外省人中、特別是知識份子的群體裡,捕獵那些被認為是可疑和可惡的不安份子。陳庭詩、王思翔等人思前顧後,為了保障自身的安全,紛紛措詞向社長請假或請辭,各自尋找門路,趕緊設法離開臺灣。在他們離開臺灣前後,軍統秉承陳儀、柯遠芬意旨,查封他們早已視為眼中釘的《和平日報》,罪名是「事變期間,言論反動,煽動叛亂」。

在臺灣報業史上曇花一現、璀璨無比的《和平日報》,就此成為一個歷史名詞。

臨到最後,電影藉由誦念寬美寫給外甥女的一封信,交代文清被當局抓走的始末。陳庭詩想,要是他當時沒有離開臺灣,大概也會像文清一般,工作到一半,或者是在睡夢中,突然被闖入的軍警帶走,不知道帶去哪,也不曉得最後會有怎樣的下場?

《悲情城市》在臺灣公開上映後,因為挾著在威尼斯影展獲獎的殊榮,絕少有人給予負評。但也有人說,為什麼要以文清這一個聾啞者的視角來敘說二二八?難道在面對臺灣史上一個無可抹滅的時代悲劇時,侯孝賢和《悲情城市》的工作團隊,竟然是選擇裝聾作啞、輕描淡寫地帶過?

製作電影的人是怎麼想的,陳庭詩並不清楚。不過他很明白:自己正是以一個聾啞者的身份走過那個年代。即使聽不見,也無法透過語言表達,裝聾作啞,是在那劇烈動盪的一年中,唯一一件他不曾做過的事。

書籍介紹

有聲畫作無聲詩 :陳庭詩的十個生命片段》,有故事股份有限公司出版
*透過以上連結購書,《關鍵評論網》由此所得將全數捐贈兒福聯盟

陳庭詩生命中所經歷的曲折,和他在藝術創作上不斷嘗試自我突破的姿態,在臺灣藝壇算得上是絕無僅有。除了傑出的藝術成就以外,陳庭詩與臺灣現代詩壇文友的深厚交誼,經常以詩畫交流創作,也為臺灣文學締造了當代藝術光芒。本書的每一篇故事都包含藝術大師陳庭詩的全彩畫作和手稿,全書文如其畫,真摯動人,讓讀者彷若身歷其境,窺見藝術家的生命光景。

《有聲畫作無聲詩》書籍封面(uStory有故事提供)

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翁世航

專題下則文章:

必要的平庸:讀楊小娜《綠島》

天平上的轉型正義:二二八70周年回顧:

1947年的二二八事件由一偶發事件的小小星火而引致燎原野火,帶來民族的長期內傷。七十年後具體的歷史真相,在當年各個政治勢力至今仍然未能和解的情況下,也是一時難明。然而不管如何,不記取歷史教訓,歷史就會回來再次教訓我們。讓我們將事件放回歷史的大脈絡,從各個角度來回顧二二八: 二二七緝菸血案只是導火線,深掘事件最底層的起因,悲劇的發生是可以避免的嗎?他國的轉型正義經驗是否可資借鏡,來看看中國文革、韓國光州事件與東歐各國「除垢法」的例子。二二八受難者家屬最真實的悲痛與呼籲,政府聽見了嗎?最後,讓我們藉由電影與小說來重構當年的時空,《悲情城市》與《天馬茶房》、《痛史》與《綠島》各自提供了不同路徑可供解讀。

看完整特別報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