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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平上的轉型正義:二二八70周年回顧

韓國的戒嚴與轉型正義(下):台灣等得到自己的《正義辯護人》嗎?

2017/02/28 ,

評論

陳慶德

電影《正義辯護人》劇照

陳慶德

韓國文化研究者、旅韓作家,善用「現象學」方法,分析文化現象與語言。著有《再寫韓國—臺灣青年的第一手觀察》(月熊)、《他人即地獄—韓國人寂靜的自殺》(逗點文創)、《首爾大學博士生的韓語文法筆記》(聯經)等書。目前除了活躍「關鍵評論網」外,也於「換日線」【現象・韓國】,與「udn 鳴人堂」【再寫韓國】等專欄駐寫。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正義從來不會從天而降,是需要人們去反省、去揭露,去追求的。如果台灣能像韓國透過感染力甚強的影劇傳播方式,來重新反省我們過往的戒嚴時期,是否也是另外一條可能的轉型正義之路呢?

我們在前文提到韓國五一八光州民主化運動(5·18 광주 민주화 운동)的經過與戒嚴史實,且21世紀的韓國導演也拍攝出許多電影來省思那一段戒嚴時期,如《26年》(26년, 2012)、《十字弓防戰》(부러진 화살, 2012)、《華麗的假期》(화련한 휴가, 2007),與《那時候那些人》(그때 그 사람들, 2005)等。其中最有名也最為台灣民眾熟知的,莫過於描述韓國獨裁戒嚴時期的《正義辯護人》(변호인, 2013)。

1980年韓國發生五一八光州民主化運動後,全斗煥大權在握,趁勢當上總統,開啟他長達近八年專制獨裁的第五共和國時期。為了鞏固統治的正當性與合法性,全斗煥政府以整肅「赤色分子」(即共產主義者)為理由,大肆地逮捕許多「異議分子」。電影便是以這時期為背景,改編發生於韓國南部釜山的「釜林事件」(부림 사건, 「부림」為「釜」山、學「林」兩韓文字的合稱)。根據導演所言,劇內宋康昊飾演的律師,其原型就是來自於當時為被害人發聲的人權律師,已故前總統盧武鉉(노무현, 1946-2009)。

1981年9月,釜山警員在未出示逮捕令(영장)的違法狀況下,逕自逮捕釜山讀書會的22位成員,成員包含了老師、上班族與學生等,囚禁20到63天不等時間,而他們的罪名是傳閱有害書籍、非法組織集會,與違反《國家保安法》等。駭人聽聞的是,這些人皆是遭受到拷問折磨,屈打成招。證據顯示這些讀書會成員皆是在不得已的情況下「被」認罪,以及疑似警方與檢方為了討上位者歡心「作業績」,偽造了許許多多不利於被害者的證據,為的就是讓這些「赤色份子」認罪。

最終法院判處22名被告學生中的19人一到七年不等的有期徒刑。此事件也成了盧武鉉人生的轉折點,讓他由稅務律師轉而開始從事政治運動。

正義辯護人 변호인,
電影《正義辯護人》劇照

《正義辯護人》的主角是只有高中商業科學歷 [1]、既沒錢也沒背景的宋佑碩(宋康昊飾演),苦讀了七年終於考上司法官,創下了韓國史上第一個以高中學歷者考取司法官的紀錄。但比起當法官,宋更想要務實點賺錢,於是他瞄準許多律師都瞧不起的領域,從事起登記不動產的律師。很快地憑藉著他的努力與交際手腕,賺了一大筆錢,因此同業律師也爭先恐後地轉行。於是宋在不動產登記案件日漸減少下,馬上又動起商業腦筋,轉行當起稅務律師來。

宋改當稅務律師後,突然想起當年他死命準備考試時,因為窮學生手頭緊,曾向一間小餐廳賒帳,今日飛黃騰達、功成名就,宋也想報恩,讓老闆娘看看他現在人人稱羨的模樣。於是他回到餐廳還錢,但老闆娘崔順愛(金姈愛飾演)卻不肯收,只叫宋常來光顧即可。

一日,老闆娘順愛的兒子朴鎮宇(任時完飾演)突然「被」失蹤,經過宋與眾人協助下,在看守所找到被打得遍體鱗傷的鎮宇。一問之下,原來是鎮宇與其他數名同學一起組讀書會,讀了英國歷史作家愛德華・霍列特・卡爾(Edward Hallett Carr, 1892-1982)的作品《什麼是歷史?》(What is History?, 역사란 무엇인가?),卻被國安人員當作赤色分子逮捕。眾人受到嚴刑拷打折磨,被迫寫下了自白書,「被」認罪了。

劇情在此急轉直下,宋一方面為了報答老闆娘順愛當年相挺的恩情外,也受到良心驅使,一改之前「只有吃飽太閒的人才會上街頭抗議,去抗議的學生應該全被警察抓去起來」的看法,決定在法庭上挺身為鎮宇與那些「被」認罪的被害者辯護。

我們在劇中除了看到宋康昊淋漓盡致的演技外,引起筆者注意的,還有與台灣戒嚴時期相似,充滿了既得利益者明哲保身的處世言論。諸如宋成為律師後忙著賺錢,從來不管敏感政治等議題,甚至還覺得怎麼會有人這麼傻,上街去抗議,「現在學生不唸書,搞什麼示威遊行,書都白唸了!還真的以為示威就能改變世界?真是癡人說夢話!」「如果電視與報紙都不能相信,那麼我們還能相信什麼?」「你以為抗議就能改變世界嗎?世界如果這麼容易改變的嗎?我馬上就去示威!」

面對不公不正,沈默不語是一種首肯,嘲笑與諷刺更是一種惡。因為我們都不知道,何時會遭遇到不公不義。到最後宋挺身為被害者辯護時,漸漸體會到他之前所信任的《國家安全保護法》,竟然可以「凌駕於憲法之上,無視於刑事訴訟的大原則」,忍不住激動反駁:「大韓民國是人民的,人民賦予政府權力,人民就是國家!」

努力總是會有改變的,不公不義的現況也是如此。宋走上以前他所瞧不起的示威之路、抵抗警方暴力使用公權力外,也再一次反省國家、公平、正義等主題,想必讓許多觀者心有戚戚焉。

電影大受韓國觀眾喜愛。根據當地報導,《正義辯護人》在製作上花費了42億韓幣(約1.2億新台幣),加上宣傳等其他費用高達75億韓幣(約2億新台幣),2013年12月18日上映後,首週觀看的民眾就高達175萬人次,且後勢持續看漲,迄今累積觀影人數約1,136萬。《正義辯護人》因為廣受歡迎,在輿論壓力下,也讓法院於2014年重新二審,宣判當時被害者五人無罪。

《正義辯護人》除了票房叫好又叫座外,也帶起周邊產品熱賣,諸如盧武鉉自傳、戒嚴歷史書籍等,更重要的是,它挑起年輕人的好奇心,「為什麼片中的讀書會成員會被關?」、「為什麼當時的政府要這麼提防赤色份子?」,讓年輕人重新關心起曾經發生在他們土地上的的歷史事件。

21世紀很多韓國導演透過史實改編,拍出一部部動人心弦的影片,除了我們在此提到的戒嚴時代韓國電影外,如描寫社會案件的《追擊者》《那傢伙的聲音》等等,也都重新喚起社會民眾的記憶與歷史感,讓人重新反省過往「錯誤」的時代、「錯誤」的判決。[2]

有人說韓國是個愛好面子的國家,的確!但韓國人持續的自揭瘡疤,不斷改編一部部難以啟齒、不欲外人所知,在現今光鮮亮麗的外表之下,卻有過往沈痛歷史的影片。筆者在這一點上,的確要肯定韓國影視產業的用心與實力。

那麼台灣呢?戒嚴時期是否還是不看、不聽、不願多想,只能關在許多專家、權威委員會的小小房間裡?亦或只能透過過往的黑白紀錄片、電視新聞的速食報導,又或是反思的腳步只停留在二、三十年前的《悲情城市》、《天馬茶房》?這樣又能吸引到多少台灣未來年輕人的目光與興趣呢?[3]

正義從來不會從天而降,是需要人們去反省、去揭露,去追求的。筆者心想,如果台灣能像韓國透過感染力甚強的影劇傳播方式,來重新反省我們過往的戒嚴時期,是否也是另外一條可能的轉型正義之路呢?


[1]盧武鉉最初學歷,也是出身於釜山商業高等學校(부산상업고등학교)。

[2] 請參閱筆者《重擊者》系列

[3] 感謝筆者好友阿潑女士提供意見,指稱台灣公視連續戲《燦爛時光》,抑或這十年來或多或少都有電影紀錄片觸及到戒嚴時代題材,但是皆不賣座,無法像韓國影劇引起這麼大的全民熱潮,著實可惜。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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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7年的二二八事件由一偶發事件的小小星火而引致燎原野火,帶來民族的長期內傷。七十年後具體的歷史真相,在當年各個政治勢力至今仍然未能和解的情況下,也是一時難明。然而不管如何,不記取歷史教訓,歷史就會回來再次教訓我們。讓我們將事件放回歷史的大脈絡,從各個角度來回顧二二八: 二二七緝菸血案只是導火線,深掘事件最底層的起因,悲劇的發生是可以避免的嗎?他國的轉型正義經驗是否可資借鏡,來看看中國文革、韓國光州事件與東歐各國「除垢法」的例子。二二八受難者家屬最真實的悲痛與呼籲,政府聽見了嗎?最後,讓我們藉由電影與小說來重構當年的時空,《悲情城市》與《天馬茶房》、《痛史》與《綠島》各自提供了不同路徑可供解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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