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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八台中二七部隊戰史

【二七部隊老兵專訪】鍾逸人、黃金島談二二八在台中的抗暴

2017/02/2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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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trick

Patrick

現任 關鍵評論網The News Lens 編輯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二二八事件的另外一點關鍵是,國民政府在經歷民初的軍閥混戰與蔣介石的獨裁統治後,已經喪失追求民主自由的共和初心。而台灣在日治中後期,卻有短暫的民主自治與法治經驗。在這樣政治環境下所造成的生活經驗與價值觀落差,才是二二八爆發衝突的真正原因。

二二八事件發生的遠因

談到二二八事件發生的原因,很多人往往會聯想到本省人與外省人之間的族群衝突。但從鍾逸人、黃金島兩位在二二八時期加入二七部隊,勇敢與國府整編21師對抗的老人家口中。可以得知事件發生的原因,遠比族群衝突更為複雜。

鍾逸人先生在國府接收初期,因為歡迎祖國的心理,加入國民黨的三民主義青年團。更由於當時曾相信國民政府能為台灣帶來公平正義,因此鍾逸人先生替具有國民黨軍報背景的《和平日報》主持嘉義分社。

在訪談中,鍾逸人先生談到。當時國府官員中也有一些開明的改革派。例如負責台灣《和平日報》的,就是一群年輕的溫州、上海軍官。他們同情台灣人民的立場,所以支持鍾逸人先生主持的嘉義分社揭發各種弊案。

鍾逸人先生回憶道:

啊我本來就是和平日報的,嘉義地區的負責人嘛。裡面有那些幹部都是溫州、上海那一帶,以前的青年軍人。他們跟國民黨很熟悉,思想很前進,對台灣人很同情。

談起這批同樣具有改革理想的外省籍夥伴,鍾逸人先生還是難掩敬重之情。鍾逸人先生也說若不是受這些夥伴的熱情影響,他也不會在擔任三青團要職的情況下,冒著政治上的風險,加入《和平日報》。

雖然以前《和平日報》是《掃蕩報》,是軍報。但是來台灣辦和平日報這些人,像李上根啦、周夢江啦、樓憲啦,這些人都很愛國,思想很前進。我們的國家被那些(編按:素質糟糕的國府官員)王八蛋搞壞,那還得了,要挽救。這個國家正在陷入這種亂七八糟的境地,他們看不下去。如果不是這樣子,我憑什麼要辦報紙?我在三青團很好啊,為什麼要辦什麼報紙?

但除了一批具有改革理想的青年官員,其他來接收的國府官員,素質就非常糟糕。鍾逸人先生與黃金島先生,都不約而同地提到,許多國民政府來台接收的人員素質低落。例如看到自來水,以為只要買個水龍頭往牆上一插就會有水,試驗不靈後,就認為是商家欺騙而爆發爭執。又或是看到火車,以為是會移動的民房。

鍾逸人先生說:

但是他們來台灣,咱們(編按:國府士兵)八年抗戰,過著那麼慘的生活,他媽的你們台灣人跟日本人完全一樣。住的地方,住那個會跑的那個房子。就火車啦,他們不曉得那個,他把火車當作會走會跑步的房子。

有什麼電燈,有什麼學校、小學 。喔在這個山上、農村,偏僻的地方都有小學,而且那個有風琴吶。唉呀!這個在他們看起來(中國)根本就沒有這個東西啊。」

這造成了許多國府大小官員,看到台灣經歷日治所遺留的基礎建設,產生嚴重的心理不平衡:

喔!我們過得這麼苦,你們台灣人跟日本鬼子一起,過的這個生活。這個報復心理啊,給日本人欺負這點恨,現在要跟這個台灣人算帳。

站在當時喜迎回歸祖國的台灣人立場,鍾逸人先生自然認為這些國府人士對台灣人的敵視心態相當莫名:

他們這個八年抗戰,你們日本人跟洋鬼子之間的抗戰跟台灣人有什麼關係啊?毫無關係啊。不是台灣人去跟你們打的阿,莫名其妙。

而在以《和平日報》嘉義分社長的身份,親身經歷了「布袋事件」「員林事件」,鍾逸人先生認為造成二二八事件的另外一點關鍵是,國民政府在經歷民初的軍閥混戰與蔣介石的獨裁統治後,已經喪失追求民主自由的共和初心。而台灣在日治中後期,卻有短暫的民主自治與法治經驗。在這樣政治環境下所造成的生活經驗與價值觀落差,才是二二八爆發衝突的真正原因。

日本人,沒有給台灣人百分之百的自由民主,但是有,有一點(編按:1930年代,日本曾在台灣實施有限的地方自治)。他們(編按:國民政府)呢?在中國大陸那時候,什麼都沒有。什麼賽先生,五四運動的時候呢?早就沒有了。什麼最起碼的民主,就沒有了。什麼民主啦科學啦 ,什麼都沒有啦,他們過著那種生活。

日本人經營台灣的時候,他們在中國,在什麼聯省自治的鬥來鬥去啦。那些軍閥,你們在歷史上都看過,所以一點建設都沒有。社會貢獻、文化建置、教育貢獻,什麼都沒有。在那種環境長大的人來到台灣,文化上的差距很大,所以發生了二二八 。」

由於主持《和平日報》嘉義分社,能夠取得當時台灣中南部的第一手消息。鍾逸人先生在回憶錄中,收集了大量二二八事件發生前國府官員與民間的摩擦。例如當時破獲幾宗走私台灣米糖的走私案,主要參與者都是戰後接收才來台的國府官員。像是彰化沙山武裝走私案,主謀是台中警察局秘書蔡文慶,鹿港警察所長黃德海,北斗警察所長蒲眾欽,縣保安隊長孫才良(以上均為戰後接收台灣的福建籍官員)。

又如1946年中元節的「新營事件」。新營舉行普渡大拜拜時,兩名國府警察由於不熟悉台灣習俗,鳴槍阻止民眾聚會吃流水席,險些提早釀成二二八式的大型動亂。幸好當時福建籍的台南縣長袁國欽,是少數受到台灣人敬重的國府官員。袁國欽理解新營民眾的憤怒,在他柔性的處理態度,與台籍總務科長劉敏夫、議長陳宗華努力的安撫下,憤怒的群眾才散去。幸而沒有沒有釀成大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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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王國仲
鍾逸人先生

至於黃金島先生在日治時期,曾於橫須賀接受日軍特種部隊的作戰訓練,並曾經以日軍身份於海南島作戰。日軍在二戰戰敗後,黃金島先生從海南島返回台灣與友人經營農場。雖然黃金島先生在返台半年後即遇上二二八,因此對國民政府當時對台灣的統治較沒有太深刻的觀察。在其回憶錄中提到,返台初期家人曾短暫安排他去《國民新報》實習。雖然在《國民新報》實習的時間不長,但在實習過程中,黃金島先生亦曾見識過國府治下的司法腐敗:

實習中,我發現報社社長與台中地方法院有所勾結。台中地方法院由三名中國人把持,其中兩個法官,一個檢察官,貪污非常嚴重。有一次,一個國民黨人因偷竊被抓,關在看守所,家人抓了十隻雞來找社長關說,社長留了七隻,要我把剩下的三隻雞送去法院,不久人就放出來了,說是被冤枉的。《二二八戰士黃金島的一生》

兩位當事人的回憶,反應了二二八事件並非單純的族群衝突。更深層的原因,仍是指向當時許多國府官員將南京政府在政治上的專制、貪腐風氣帶入台灣,造成了台灣民眾普遍的不滿。至於具有改革意識,能夠照顧台灣人民利益的國府官員,則無論其省籍背景,都能夠得到台灣人民的合作與友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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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王國仲
黃金島先生

二七部隊成立前的台中二二八

當1947年2月27日(週四)台北天馬茶房前爆發衝突時,鍾逸人與黃金島兩位先生並不知情。根據《心酸六十年》一書記載,當時鍾逸人先生由於接受嘉義地院劉發清、黃宗焜兩位推事提供線報,報導了嘉義地檢署首席檢查官謝仲棠捲入木材商盜賣堆放在阿里山中,由日本「台灣拓殖會社」所囤積的木材一案。2月初遭到謝仲棠無故偵訊。

接著在2月19日又遭到嘉義憲兵隊中尉排長李士榮,以持有槍械為由誘捕(鍾逸人先生推測,原因與《和平日報》之前報導李士榮相關弊案有關)。而於二月底獲釋後,當時鍾逸人先生都在台中三叔家中,思考如何透過輿論,對謝仲棠、李士榮等人討回公道。

鍾逸人先生在訪談中回憶到:

我那個時候在嘉義,辦這個和平日報。當地的憲兵隊,亂七八糟,我在報紙上面把他揭露。他們很不高興,要我更正,我才不理他。這個有證據還要我更正,我怎麼更正?所以就把我騙去,押起來。把我送去台南,台南關了一夜,又押去台北。這個憲署本部,在那裏關了三天、四天。有一天就是二月二十七號還是二十六,把我放出來。

因此鍾逸人先生直到兩日後,也就是3月1日(週六)。才於接獲嘉義家中以電話通知,得知台北發生的衝突。

在這個大稻埕發生的緝菸事件,我根本不知道,我在家裡。第三天,我到外面去了,到這個繼光街跟那個民族路口,碰見這楊先生,楊逵

他說:「欸!你什麼時候回來的?」我的事情他們都知道,我被抓去他們也知道。「啊現在為了台北這個事情,在台中中央書局的樓上,成立一個輿論調查署。」我問他:「調查什麼東西啊?」他說:「這個台北發生這個嚴重的事情你都不知道啊?」 我說不知道。

鍾逸人先生回憶,當時楊逵希望印製「輿論調查卡」,統整各地輿論領袖的意見後,再提出訴求要求國府方面進行政治改革,但鍾逸人先生認為這樣的做法耗時太長。在行走間,鍾逸人先生注意到路邊有紅紙印刷的告示。內容是國民黨CC派在台灣的外圍組織「台灣建設協會」預定於隔日於台中戲院舉辦中華民國憲政說明會(編按:當時國民政府預計在1947年12月25日施行憲政)。

於是鍾逸人先生建議楊逵,隔日直接於台中戲院舉辦市民大會,兩人便分頭印製傳單進行宣傳。當晚鍾逸人先生身穿日治時期的學生服,到農學院、一中、中商等學校鼓勵學生明日參加市民大會。而為什麼特地要穿著學生服,鍾逸人先生談到:

因為當時那個學生自尊很高,能夠上大學的人沒有幾個,一般人都是文盲啊。一般社會人的話他們聽不進去,連屑都不屑你。因為我有當過學生,找啊,好幾年沒有穿過的學生服拿出來就穿出去。

到了學生宿舍,鍾逸人先生先故意用日語大喊「站好!」把學生嚇醒,接著便勸勉他們說:

台北發生了什麼事情,你們都知道吼?幾個月前,在嘉義、新營、布袋、雲林,發生了什麼事,你們知道吼?我們要做一個決斷,明天要在台中戲院招開市民大會,聽聽大家的意見。我們該怎麼做就怎麼做!

而在隔日,3月2日(週日),雖然台中市長黃克立得到風聲,於台中戲院張貼假告示,宣布市民大會將另外擇日召開。但在假告示的詭計被拆穿後,市民大會仍是於台中戲院召開。而在當日,國府部隊的軍車架機槍沿街掃射。鍾逸人先生回憶軍車掃射的路線,大致是:三民路北上至民權路,至省立醫院前右轉朝南,到自由路左轉中山公園,至干城營區。

被示威射擊所刺激的台中市民,開始組織各種民軍隊伍反擊。如何鑾旗指揮前「義勇警察中隊」、前海南島「青年義勇奉公隊」人員,計誘台中警察局投降,成立「台中特別警察隊」、義勇消防隊林連城、林克繩在舊消防隊成立「特別保安隊」。

其他民眾則分別在「教化會館」「台中縣長劉存忠公館」與駐守的國府軍隊爆發戰鬥。據守教化會館與劉存忠公館的國府士兵,用槍枝由屋內對外進行射擊。民眾在缺乏武裝攻堅的情況下,以車輛運來汽油,準備火攻。劉存忠公館的守軍也在民眾火攻的威脅下,接受謝雪紅的勸降繳械。

民眾於次日3月3日週一(註一)切斷教化會館的水電並運來汽油後,教化會館的守軍也繳械投降。國府在台中地區殘餘的守軍,則集結至干城營區與水湳的空軍三廠兩地。


  • 註一:教化會館投降的時間,鍾逸人先生的紀錄與黃金島先生不同。鍾先生於回憶錄中的敘述是隔日(3月3日週一)守軍才投降。但在黃金島先生的回憶錄,則是記載於當日(3月2日週日)便投降。
台中舊街道圖(手機)

黃金島先生則是在事件發生後隔日1947年2月28日(週五)下午從自營農場返南屯自家途中,聽到路人走告由台北電台傳來的消息,才得知事件發生。當時黃金島先生由於沒有特別的政治主張,還未決定是否要參與抗暴,直到兩日後(3月2日週日),參加了台中戲院所召開的市民大會。

會後目睹國府軍隊開始抓人,又在「台中大飯店」前看到民眾遭機槍打死,於是黃金島先生憤而決定加入民軍。當時黃金島先生希望的,只是能保護平民免遭國府軍隊或盜匪騷擾。

黃金島先生回憶:

二二八發生的時候,每一隊都不同啦,像我回來台灣半年而已,因為我從日本海軍畢業後去了戰地那裡,所以我有一些作戰的經驗。從戰地回來半年,就發生了二二八。而發生二二八的時候,外來政權隨便射殺台灣人,像很多台灣的百姓在路邊看報紙也會無辜被打死。外來政府當時非常無天無地又無法律,外來政權真的很野蠻。

黃金島先生在回憶錄中,談到當時各學校學生都成立了武裝的自衛隊伍,維持台中各地治安。因此台中的流氓與趁亂搶劫的匪徒,在第一時間就受到壓制。但這些學生軍也大都缺乏訓練,黃金島先生在訪談中談到:

我回來半年的時候,正是二二八發生的時候。我們台灣每個地方都有學生隊冒出頭來,但這些學生們都沒有軍事知識,有一些就是隨便招一招就成為一隊,他們連怎麼開槍都不會。我回來半年的時候有去一個地方看,那時候大家都是拿幾支槍就要組一支部隊。

而在3月3日週一,黃金島先生來到台中師範學院,拜訪二戰期間同在海南島日軍特戰部隊服役的吳振武,當時吳振武正好要率領學生組織的自衛隊伍出發前往水湳空軍三廠。黃金島先生在回憶錄《二二八戰士黃金島的一生》中提到,水湳的空軍三廠當時有國府軍力900人駐守,是當時台中在國府控制下防守最穩固的據點。

當時台中民眾最大的顧慮,便是這隻駐守在水湳的國府軍力進攻台中。因此台中的民軍隊伍與空軍三廠的國府軍隊,形成了一觸即發的緊張形勢。但當時江蘇省籍的廠長雲鐸,堅持軍民不該互相殺戮的和平理念。因此派同樣支持和平立場的彰化人李碧鏘准尉到台中與謝雪紅、吳振武協商。

協商結果,決定由吳振武麾下的學生自衛隊,負責確保外省籍官兵與軍眷的安全作為和平的妥協方案。3月3日便由吳振武帶隊,在吳振武、李碧鏘、謝雪紅三人的監督下和平完成防務交接。黃金島先生認為,對照嘉義國府與民軍在「水上機場攻防戰」中雙方慘重的傷亡。雲鐸、李碧鏘、吳振武、謝雪紅四人,是避免台中爆發慘烈戰鬥造成雙方重大死傷的和平英雄。

這時為了貢獻自己過去在橫須賀基地接受的訓練,與戰時經驗保衛鄉里,黃金島先生便在友人的介紹下,加入了民間自行組織的「獨立治安隊」。

裡面有一個陸戰隊的隊長,是我在日本時代學校時認識的。因為我是從日本海軍陸戰隊回來的,他就拜託我教那邊的台灣青年最基本的軍事知識,像是槍怎麼拿的之類。而我在那邊教的期間,有兩個陸戰隊的隊長因為不會教所以跑了。而因為當時只要有人接下這職位就好了,所以我就接隊了。

《二二八戰士黃金島的一生》一書提到:當時獨立治安隊,本部設於公賣局倉庫,隊員大約30人,負責的任務是維護車站與台中南區秩序。而黃金島先生在接隊後,又回南屯接管南屯派出所,收繳武器,組織當地自衛隊。當時競馬場(今成功嶺營區)有武裝的國府軍人搶劫今天的嶺東商專一帶的民宅,由於南屯自衛隊彈藥不足無法對抗,因此黃金島先生到台中市民會館求援,運回手榴彈一箱。

由於南屯當地的士紳,認為應該等局勢明朗後再有所行動。仕紳的態度令南屯民眾感到動搖,加上除了黃金島先生,其他民軍成員都不會操作手榴彈。最後這項攻擊行動就不了了之。這次行動其實也反映了二二八初期台中民眾普遍的態度。民意代表跟地方仕紳都傾向以協商為主的會議路線,青年學生與曾有參軍經驗的台灣人則傾向武裝抗爭。

責任編輯:彭振宣
核稿編輯:翁世航

專題下則文章:

【導讀】二二八的台中之盾——二七部隊奮戰的軌跡



二二八台中二七部隊戰史:

1947年2月27日,台北市天馬茶房前一場衝突,引爆了全台灣各地人民累積的民怨,爆發了對台灣歷史產生深遠影響的「二二八事件」。而在台中,青年為了追求「台灣自治」的理想,自發的組織了「二七部隊」。更在埔里外圍的要衝「烏牛欄」,以30多人迎戰整編21師一個營的兵力,堅持一晝夜後才在彈盡援絕下撤退解散。今年適逢二二八事件70週年,關鍵評論網在「台中新文化協會」與廖建超先生的協助下,訪談了當年二七部隊的「鍾逸人」「黃金島」兩位當事人。並採訪了長期研究「謝雪紅」的北藝大林瓊華老師。希望透過鍾逸人、黃金島、謝雪紅三位不同背景的參與者,以三種不同的角度來呈現二七部隊奮戰的軌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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