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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 未來大人物

【未來大人物】相信動物協會 郭璇:動保的路上若是只靠愛心,很難燃燒十年

2016/08/05 , 評論 Huxley
Photo Credit: 關鍵評論網 / 吳承紘
Huxley
在科學工作中,不願意越過事實前進一步的人,很少能理解事實。

談到流浪狗問題,十個人裡面可能有九個人都會說是棄養造成的,但事實上,以台北市為例,十隻流浪狗裡面真正被棄養的大概只有一隻,另外可能有一隻是所謂的「放養家犬」,飼主養它的方式就是讓它自由活動,至於剩下八隻其實都是在街頭繁殖出來的,從來沒被人養過。

所以要讓都市的流浪狗變少,最要緊的不只是防堵棄養,更要幫這些在街頭繁殖出來的狗做大規模的結紮,結紮完後把狗放回原來的地方,這就是現在很多人都聽過的TNR(誘捕、絕育、放回原地,Trap Neuter Return)。

而談到TNR,不能不提到「相信動物協會」執行長、同時也是獸醫師的郭璇。

她今年32歲,從大學時代就開始投入動保領域,目前已經執行TNR計畫近十年,她和協會志工的足跡遍及台北市、新北市、基隆市與桃園市等地,幫助上千隻流浪狗結紮,「但有時候我每天忙的半死卻還是有狗永遠抓不完的感覺⋯⋯」郭璇的一句話道盡了動保路上的艱辛。

政府的濫捕和濫殺,完全沒有解決問題

郭璇從小就是在一個非常愛養動物的家庭中長大,小時候家裡就有各式各樣的動物,「我們家一直都有養狗,在我們家你不會覺得狗是寵物,我們完全覺得狗就是家人,牠的等級沒有跟我們不一樣。」

到了大學三年級時,郭璇還在唸電機系的時候,在朋友慫恿下養了兩隻寵物鼠,但養了兩個月就死掉了,她很自責,決定吃素一個月來贖罪,「我那時候還想要做志工來幫助動物,後來朋友介紹我去台北市公立收容所當志工,沒想到,進去之後才發現非常不得了。」

郭璇回想起那段在收容所的所見所聞,她語調不自覺地上揚,「我在那裡當了兩週志工,才終於搞懂每天志工離開之後,狗的下場就是被抓去安樂死,而且十年前台北市收容所的環境非常差,我進去看到每隻狗不是受傷就是割傷,裡面的環境非常髒亂惡臭,每隻狗都生了各式各樣的傳染病,就算不被安樂死也很難活著出來。」

「我是那時候才發現,我們社會看起來很安居樂業又平和,但居然有一群生命在承受這麼大的的痛苦,就在離我們這麼近的地方。」當時郭璇才21歲,根本不知道台灣有撲殺流浪狗的政策。

她認為這件事相當荒謬,為什麼國家可以把這一些健健康康又沒有什麼錯的動物大量殺死?為什麼收容所的環境對動物來說是如此惡劣?這些問題都不斷縈繞在她的腦海中,於是她決定投入動保領域,並在畢業後重考進入台大獸醫系就讀,設法改變這些流浪動物的悲慘處境。

在實際從事動保工作後,她發現過去幾年來,政府對流浪狗的做法就是「濫捕」,每個縣市的捕犬隊接受民眾通報後就到當地抓狗,荒謬的是,以前通報的方式是告訴捕犬隊地點,捕犬隊到現場後在那個地方隨機抓狗,所以可能是一隻黑狗咬人,但捕犬隊抓走的卻是白狗跟黃狗,這對於通報的人來說,他也沒被服務到,可能會繼續被狗咬。

此外,身為一隻流浪狗要度過很多難關,比如不被抓到、不被車撞死、不被人下毒,闖過種種危機後才會長大,並生下小狗,但剛出生、笨的、弱的狗就會被抓走殺掉,變成公立收容所裡面很大一部分都是幼犬,而剩下在外面流浪的狗,大多既聰明又跑得快,捕犬隊根本也抓不到。

也就是說,政府殺狗殺了60年,這樣的濫捕政策年復一年,每年捕犬隊就是把剛出生的小狗抓去殺掉,然而外面的狗卻一點都沒有減少,而民怨也沒有處理到,完全沒解決問題。

解決流浪動物問題的三支箭

若要解決這些流浪動物問題,郭璇認為必須採行「TNR」「下鄉絕育」「精確捕捉」三種方法。

若政府改變濫捕濫殺的做法並採行TNR,結紮後不會再有小狗,且將結紮完的狗放回原本的棲息地時,牠也會守住那塊地盤,讓那邊的狗不會再變多,而在都市區最主要就是推行TNR,但到鄉下情況又不太一樣。

郭璇說,鄉下有一種狗叫做放養家犬,主人飼養的方式就是門口放一碗食物,讓狗隨時隨地自由活動,主人可能有時會跟鄰居說這是我的狗,但如果狗追車或亂大小便、闖禍了,主人又會說這是流浪狗,這種狗其實是鄉下流浪狗最大的來源。

因此,現在動保團體在鄉下推行的方法叫做「下鄉絕育」,會有一整隊獸醫師下鄉一整個週末待在某一個鄉鎮,請那個鄉鎮的放養家犬主人把狗帶來結紮。

此外,對於民眾的抱怨,最重要的就是「精確捕捉」,若有人被狗追或被咬後通報,通報人必須到現場指認是哪一隻狗咬他、哪一隻狗帶頭追車,精確的把闖禍的狗抓走,讓問題不再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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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台大懷生社

不過TNR說起來簡單但其實充滿困難,郭璇說,TNR並非開一台車來就可以把一群狗帶去結紮,事實上可能需要一個小時才能抓到一隻狗,過去多年來協會努力累積抓狗的技術,所以總體來說大部分的狗都還是抓的到,但仍然非常耗時。若一個全職員工一週工作五天去抓狗,一個月最多抓六十隻,「這樣我們可能抓到死都還是太慢。」郭璇如此說道。

「我去年一整年在國外,看到國外很多動保團體都會請很多人抓狗,一次性、大規模地在一個都市裡好好作結紮,可把流浪狗的數量從一萬多隻減少到三千多隻,效果非常顯著。」

於是,郭璇回國後反思自己以前做得太慢、規模太小,因此在今年立案成立「相信動物協會」,並聘請員工,正式將影響規模進一步擴大。

並非愛心支持我走了十年,而是專業讓我責無旁貸

「如果只是愛心、同情心,其實很難燃燒十年。」郭璇說,台灣處理流浪動物問題的做法一直都有進步,比如台南市跟台北市就完全施行「TNR」「精確捕捉」等方法,其他地方政府也慢慢知道目標就是要在短時間之內大規模的結紮。

她表示:「最初當然是覺得動物受苦太多、不忍心,所以跳下來做,但真正可以讓我們做十年都沒有停,不只是因為這些不忍心的情緒,而是因為我們的行動是真的有效,而且一直都有進展,這才是我們繼續做下去的重要原因。」

對於未來在不同城市做大規模結紮的目標,郭璇也持續精進協會整個捕狗的模式和流程,比如團隊中會有負責抓狗的補犬員,還有負責偵查的勘點員,負責把狗到底在哪?有誰在餵狗?狗何時出來?這些資訊整理好給補犬員,由補犬員去精確捕捉,目前協會也正在研究補犬員跟勘點員的人數比和較有效率的執行方式,希望再建構出整套流程後可以協助公部門做大規模的結紮,讓台灣在十年之內流浪狗可以變得非常少。

訪談接近尾聲,郭璇談到她最近出國的經歷,她說:「世界上有各類專業學門以解決各種問題,例如防治傳染病是公共衛生的學問,但為何流浪動物的族群管理從來都沒有被正式納入甚至成為任何一個學門呢? 」直到今年她參與了第二屆國際犬隻族群管理研討會,在會中見到來自世界各地的關於流浪犬的研究報告,她才驚覺這個問題。

「外人知道我長年為流浪動物奔走,通常會給予有愛心的讚許,但並不是愛心支持我走了十年,而是對流浪動物問題的專業讓我責無旁貸。」

現在的她,深知為何現行捕捉撲殺政策無法讓流浪動物變少,也無法讓民怨下降,她了解流浪動物的各種生活型態以及與人的互動,她能夠捕捉到政府捕犬人員束手無策的流浪狗,她明白什麼是最完善的流浪動物族群管理政策,因此,她認為台灣政府對流浪動物的討論,總是欠缺對現況的瞭解而不得要領,許多動保團體也只是打著愛心的大旗卻忽略了提倡科學有效的方式才是根本。

如今民間支持「以結紮代替撲殺」的聲浪越來越高,政府也拋出了兩年後「零安樂」的末端政策作為回應,郭璇認為,台灣正處於此議題的轉變期,她想要推動流浪動物問題的專業化以及系統化,將實務與論述能力並重,並成立一個全新的動保團體,協助各地政府推動正確有效的政策。

「每個人都能做一點點,這些生命的命運就會截然不同」郭璇堅定地說道。

郭璇大事紀
  • 2005年 在台北市公立收容所當志工
  • 2007年 開始在校園裡做TNR
  • 2009年 確立台大校園流浪動物管理模式
  • 2009年 獲得青舵獎 公共事務參與類
  • 2012年 創立台大懷生社特務部
  • 2015年 伊斯坦堡第二屆國際犬隻族群管理研討會發表成果
  • 2015年 馬來西亞亞洲動物福利研討會發表成果
  • 2016年 協會正式立案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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