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題章節
28 32 專題文章

【未來大人物】站在「數學無用論」的另一側:賴以威將數學從生硬的黑板上抓下

Photo Credit:Kelvin Wu
唸給你聽
powerd by Cyberon

文:朱家儀

採訪的那天還不到六月,天氣卻異常炎熱。我從捷運古亭站下車,步行繞過一整個校區,徐徐前往師範大學的科技學院,準備採訪今年入選的未來大人物——「數感實驗室」共同創辦人賴以威。

以威是教育領域的入選者,他的專長是數學。然而全台灣專攻數學的人這麼多,甚至專業能力比他強的也不在少數,是甚麼原因讓人認為他符合本屆大人物的評選標準?

不但年紀很輕,還在許多領域做出具體行動及改變。我們在這些夥伴身上看到,年輕人在創造力和行動力有無限可能,他們可以帶領人們跟隨,一起做出改變。

——未來大人物網站,<什麼是未來大人物?

站在「數學無用論」的另一側

在一般人眼中,數學可能比較像是一種工具:如果你學好數學,你考卷上的成績會不錯,成績不錯可以讓你獲取後面所希冀的目的。所以數學就像是一種工具,一個讓自己拿高分的工具,一個讓父母、老師開心的工具,一個讓自己考上好高中、好大學的工具,一個達到目的後就不會再用到的工具。而談到對數學有甚麼「感覺」,多數人表情不是厭惡就是一片茫然,對一個用過即丟的工具,能有甚麼感覺?

當我拿上面這些連珠炮般的問題去煩我們的未來大人物,這位數學作家不慌不忙的回答:「比起工具,我會覺得數學更像是一種語言。」

slide_1
Photo Credit:賴以威
以威用筆電秀出一張投影片,給我出了今天的第一個難題。

為什麼會說數學更像是一種語言,是因為它是可以去描述一件事情的。以威舉了一個新聞作為例子,「前陣子有一間有名的提拉米蘇蛋糕店,他的競爭對手就跑去估他的營業額。他用的方法就是早上第一個進去買,然後晚上關店前再最後一個進去買,藉此拿到發票的第一個和最後一個號碼。將號碼相減就知道這間店今天有多少顧客。」以威說的這位老闆,預估每位客人最多買4盒最少買1盒,所以平均買2.5盒。2.5盒乘以價格,再乘上人數,就可以知道這間店的營業額是多少。而結果也證實這位老闆所預估對手的營業額頗準,誤差在10%以內。「使用這個方法的董事長只有國中畢業,但他就很有數感(numeracy)。」

比起依靠觀察或查訪,而得到一句「喔他們那家店生意不錯,都大排長龍。」有了數學作為溝通的語言,一切就相當直觀且有說服力。學會了數學這項語言,思考時也能更清楚,「你要解決一個問題,第一步一定是將問題弄得越清楚越好。但是你其實很容易去發現,許多問題光用言語去描述是不夠清楚的。」依靠數學將問題攤開來,解決的方法就清楚許多。

數學無用論的支持者相當多,如果登記社團法人,恐怕不亞於任何宗教團體,做個「數學無用大覺者」絕對有擠進PC home熱賣商品首頁的實力。

然而,我信奉村上春樹在耶路撒冷的演講:

「以卵擊石,在高大堅硬的牆和雞蛋之間,我永遠站在雞蛋那方。」

無論高牆是多麼正確,雞蛋是多麼地錯誤,我永遠站在雞蛋這邊。

我站在雞蛋那邊,我認為數學有用。

——賴以威,<站在「數學無用論」的另一側>  

甚麼是「完整的數學思考過程」?

雖然聽起來好像不難,但是相信我,「用數感來思考」可絕對不像字面上這麼簡單。不論是用數學去解釋「10年努力比不上看房眼光,公平嗎?」,或是用2個數據去「看出女駕駛是不是三寶」,當面對一個生活中的現象,要如何看出背後蘊藏的數學呢?又或者換個方式問,怎麼樣才是一個「完整的數學思考過程」?

對於如何建立一套完整的數學思考邏輯一直放在以威的心底,直到聽過一場TED Talk之後獲得了更清晰的輪廓。

slide_2
Photo Credit:賴以威
看過完整的數學思考流程,你就會知道一開始就懂得用數感來思考,絕對沒有想像中那麼簡單。

甚麼是「完整的數學思考過程」呢?首先在現實生活中,你會先遇到一個問題,而你必須要把這個問題變成一個數學的問題,之後進行計算,去算出來答案是甚麼,最後才是回到現實面,來回答自己當初提出來的問題。大概是看我一臉茫然,以威發揮老師的本能,出了今天的第二個難題來加深我的印象:

在一間5×5的教室,25個學生要換座位。前提是大家都不想換太遠(要把一堆課本搬那麼遠很累人啊),每個人於是便只能和前面、後面、左邊或右邊的人換位子。

請問,這樣子換座位有辦法成功嗎?

這個問題出自師大數學系游森棚老師著作中的一道問題,並讓我頭腦當機了一陣子。這個問題是現實生活中的確可能遇到的情境,但也可以把它轉換成一個數學問題。以威先將問題簡化為3×3、共9人的座位,這時可以發現奇數座位的人,都只能夠換到偶數座位上去;而偶數座位上的人,也只能換到奇數的座位上。也就是說在這樣的前提下,換位子只可能是「奇偶互換」。

未命名
Photo Credit:Julia Chu
要符合上述題目中的前提,學生換位子只可能是奇偶互換。而這邊有4個偶數,5個奇數,所以註定有一個奇數落單而換不成。

將數字縮小後,可以發現3×3的座位無法符合上述條件,到了5×5,25個數字,奇數和偶數的數量一定不一樣,因此可以推及這樣換座位的方式也是無法成功的。一個原本可能得花上半天、實際試試看才知道的問題,在數學邏輯的思考過程中迎刃而解。

但其實上面所描述的思考過程,正是以威從事數感知識推廣最困難的地方,你要如何將一個生活中常見的現象,用數學的邏輯去思考,轉化為簡單的數學問題?即便是相當具有數感的以威,也得花上大半天的時間進行思考,「這個轉化的過程是很困難的,也是一直以來我們的教育比較少觸碰到的部分。但這其實是最實用的部分,因為你如果不懂這個部分,就算你擁有在多的數學知識,你也很難將這些知識與現實生活作連結。」

數感實驗室第一步:甚麼都得自己來
1
Photo Credit:賴以威
以威和他的老婆也一起協力創辦了「數感實驗室」,為國小三到六年級的學生開設特別的數學實驗課。

有感於現行教育制度下,數學在社會大眾的眼中,有著抽象、無用、艱澀的刻板印象,以威開始推廣「數感教育」,希望大家越來越習慣在生活中發現數學,藉由數學的角度觀看世界。除了撰寫專欄文章,以威和他的老婆也一起協力創辦了「數感實驗室」,為國小三到六年級的學生開設特別的數學實驗課。然而剛開始試著從「數學傳播」跨足到「數學教育」,卻也讓以威吃足苦頭。數感實驗室是將數學推廣至全民,並針對大人及小孩,用不同的方式讓目標產生興趣。數學傳播用的是文章,那些是給大人們看的。而數學教育則是為了孩子們而設計的,讓孩子從動手遊戲的經驗中不再害怕數學,進而喜歡上這門學科。

18685732_10209462422106070_1253797428_n
攝影:Julia Chu
這是數感實驗室線下活動為小朋友設計的教材,是賴太太親手自製的。

以威具有數感,擅長在生活中發現數學,也擅長計算,但對於如何將自己認為理所當然的數學概念,傳播給孩子們理解,對他來說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如以威自己所說,教育是一門高度專業的技能。在同一個班級,有人領悟的較快,也一定有人進度較為落後;有的人很有意願學習,有的人卻興趣缺缺,而作為一個教育者,要如何照顧到所有學生的反應,將教學內容調整至適當的難度,並在同學教學疲乏時引起學生們的興趣及注意力,這些每一步都是專業。

而這時賴太太的角色就相當重要。「我可能發現這個生活中有一個數學,珮妤就會幫我一起想,要如何將它設計成小朋友可以動手玩的活動、遊戲,然後玩完後可以從中感受到一些數學知識的一個教案。」在發現數學、文章撰寫以外,包括如何將寫好的文章進行有效傳播、如何和小朋友及家長溝通、數感實驗室工作人員的安排及招募,這些全部都是以威的老婆——廖珮妤在負責。這些看起來零零總總的「小事」,正是讓數感實驗室得以運作順利的重要基礎。「我覺得現在不缺好的想法,」以威說著,「但是一個好的想法該怎麼落實下去那條路是很困難的。」而在數感實驗室的創立路上,以威很幸運也很幸福,有賴太太的全力支援。

18685745_10209462419746011_404372000_n
攝影:Julia Chu
以威和珮妤在日本拍攝的婚紗照。在寄給我採訪文章需要用到的照片時,以威在信件底部小小的附上一個PS.:「如果可以的話,也想請妳幫忙在專訪中強調我太太對數感實驗室的貢獻,我想這是她應得的肯定。」
生活中到處都是數學

「數學做為人類思想的產物,獨立於經驗之外,怎麼可能和現實世界配合得如此天衣無縫呢?」

——阿爾伯特.愛因斯坦

數感實驗室的課程包括手做與團體活動,讓學員能親身感受數學。有別於傳統的教學方式,在以威的觀念裡,「啟發與應用」才是數學真正重要的部分。因此每一位來數感實驗室上課的成員,都會從課堂上獲得自己專屬的學習成果,建立數學與生活之間的連結。

以威將數學從生硬的黑板抓下來,運用自己絕佳的數感,花時間將一般人難以下嚥的公式,以日常生活中有趣的現象作為引子,將繁雜的公式化為簡單的概念,讓害怕數學的學生開始願意學習,也讓被數學嚇大的大人開始了解數感的魅力。回到文章開頭所提,所謂「大人物」的定義:

「他們可以帶領人們跟隨,一起做出改變。」

以威已經在教育的圈子投下石子,掀起陣陣改變的漣漪,希望未來數感實驗室可以帶領人們跟隨,一起為台灣的教育界做出真正的改變。

核稿編輯:李牧宜

julia
大學就讀醫學檢驗生物技術學系,具備國考醫檢師證照,對臨床醫學知識熟悉。碩士班主要從事斑馬魚、葉酸及阿茲海默症相關研究。曾任生物技術開發中心生物製藥研究所副研究員,因為追求閱讀及寫作的樂趣來到關鍵評論網。心理存有「將艱澀的醫學論文咀嚼成鄰里老伯都容易消化的醫學新知」之小小使命感。現為The News Lens關鍵評論網編輯。

29 32 專題文章

「教育跟投手一樣,只會一種球路必死無疑」-施信源滾石不生苔的人生

Photo Credit:關鍵評論網
唸給你聽
powerd by Cyberon

文:羅元祺

「我始終在想,哪天退休後閉上眼睛,有什麼是可以回味的。我不希望只是在一間學校待到退休,即便我去從事實驗教育失敗了,還可以告訴別人自己曾經為此努力過。」談起教學便停不下來,他就是新北市三峽龍埔國小的施信源老師,同時也是小朋友口中的「哆啦A夢」,除了有非常親和的外表,更因為豐富多元的教學方法,如同從百寶袋拿出道具,總是能給學生帶來驚喜。

畢業於建中的施信源說,「以前很愛畫畫,後來考上建中,告訴自己成績好就當醫生救人、成績普通就當老師教人。第一次期中考之後,我就知道自己適合當老師。」笑著說當上老師是場意外,但被問及人生若重來會怎麼選擇?施信源毫不考慮地說:「我還是會選擇當老師。」

從2013年至今,施信源投入「學教逆轉」的翻轉教學,還成為美國翻轉教室創辦人柏格曼對國際宣傳的範本。其實,施信源一路走來並非順遂,到底是什麼力量在支撐他,才能有今日的成果?

「改變歷史的10分鐘」:實現施信源的翻轉教學夢

「有位同學加法還在用手算,問他一星期有幾天,竟然回答五天!甚至還有一位考試不會就發脾氣撕考卷、上課聽不懂就生氣翻桌子。」施信源談起投入翻轉教育的原因,就是看到了同為老師的太太顏美雯五年級班上那群孩子。

施信源說,龍埔國小是一間很新的學校,不過孩子的程度卻很兩極。「好的可以今天出國玩、明天考試照樣滿分,差的就是家裡沒條件可以栽培。」為了幫助顏美雯提升班上孩子的學習效果,當時身為資訊組長的施信源「靈光乍現」,想找個教數學的數位學習平台。

「我當時告訴自己,如果身為資訊組長,連自己老婆30分鐘都還學不會,那就代表這個平台難用。」嘗試過好幾個網路平台,只有「均一教學平台」比較恰當,操作最簡單,也有不少影片和習題能利用。

雖然太太順利學會,不過到孩子身上會有什麼反應,老實說,施信源並沒有把握。

「那時候我利用假日,幫太太班上30多位學生,用他們的身分證號碼註冊均一帳號,這樣才就直接在課堂上用。」帶著孩子去電腦教室的那一天,是施信源永遠不會忘記的日子。

一堂課有40分鐘,但那天的前30分鐘全班都在做同一件事:帳號登入。

「小朋友不是忘記自己的身分證字號查半天,要不然就是英文大小寫亂打,那30分鐘我真的是快抓狂了。雖然最後障礙一一排除,但是我跟太太已經想放棄,心想『這麼難搞,算了啦!』」不過就在下課前10分鐘,一切都不一樣了。

「就是這10分鐘」,施信源很興奮的說出當時的心情。

「我想說怎麼註冊完之後,全班都這麼安靜,仔細一看,居然每個人都在算數學,當下就跟太太說『不會吧,真的成功了?』連下課鐘響了都沒有人離開。我說要關電腦,學生竟然一片哀號說還想繼續算,包含不懂就翻桌的學生也是。」施信源說著這段過歷史,彷彿是見證奇蹟般的難以置信,原來數位科技真的可以引發孩子的學習興趣。

經過一個學期的學習,這班五年級學生的成績真的有所進步,孩子跟家長都相當滿意。有這樣的成果當「靠山」,下學期的家長會上,施信源親自向家長報告什麼是翻轉教學,「那時候整間教室都是人!前面是我們班的家長、後面是其他班的家長,最後一排站著學校老師、主任,結果校長卡在後門擠不進來。大家都很好奇為什麼這樣做成績可以進步。」

陪著顏美雯做翻轉教學,施信源覺得不如親自下去帶才能看見更多問題。在當導師後的第一次期中考,施信源說自己緊張得像要生小孩,「萬一學生成績不好,家長會不會有意見?」沒想到考出來的分數,比全年級平均高出10分以上,關鍵在後段學生的成績明顯變好。

「很多人都問我怎麼和家長溝通,經驗告訴我,溝通的最高境界,是不用對話就讓對方認同。」施信源用孩子的成績表現,說服對翻轉教學有疑慮的家長。

19048607_1588195977866583_698696134_o
施信源在課堂上會有非常多種不同的教學法,也會讓回家沒辦法用電腦的孩子,在學校嘗試操作教學平台。|Photo Credit:施信源
「老師,我不會放棄」:比師鐸獎還感動的一瞬間

談起翻轉教學的成果,施信源忍不住提到,過去一位令他印象深刻的學生小花(化名)。

小花從三年級開始所有的科目考試都交白卷,五年級時分到施信源的班上,「他膽子很大,想想看你們小時候有沒有交過白卷?一定沒有嘛!你不會寫至少拼命寫一點或亂猜一通,讓老師給個同情分。小花卻敢這樣交白卷,真的很有Guts!」

施信源用數位學習的方式慢慢帶,不斷鼓勵小花,不能放棄,「有一次,我在課堂上寫習題,小花竟然主動拿著習題到教室後面來問我該怎麼解數學,全班同學都很傻眼,全都盯著我看。」隨後施信源偷偷問班長是怎麼回事,班長才說:「因為所有人都知道,小花從來不曾拿習作去問問題,這是破天荒第一遭。」

更讓施信源感動的,是在一次的期中考。

「那次期中考的數學,小花寫了整張滿滿的交上來,雖然只有20分,但對他而言已經是很大的進步,因為他開始不交白卷了,而且是所有科目都有寫,這件事情讓其他老師都嚇傻了。那學期的期末考,全班數學平均少了10分,但小花努力考到21分,不斷地在進步。」

就這樣,小花在數位學習的教學模式下,開始努力寫考卷、成績慢慢提升。有一次考試,小花甚至抬頭對走到旁邊的施信源說:「老師,我不會放棄。」

對一位老師來說,這一句話就夠了。

「能夠看到學生被拉起來的那一瞬間很過癮,那份喜悅不是教師界最高榮譽的師鐸獎能夠取代的。」

施信源認為帶給學生更多正向、積極的思維,才是「老師」該發揮的功能。因此他常常在課堂上跟孩子說「未來你們之中不曉得會出幾任總統或行政院長」,而這份期待孩子其實感受得到。

「孩子長大後,不會記得自己國小五年第一次期中考的數學考幾分,但老師的一句話可能會改變他一輩子,而這位學生有可能改變一個國家。」

去年台灣發生令人遺憾的「小燈泡事件」,施信源在隔天的數學課上,把教材放一邊,用「聊天」取代講課。「如果你們覺得這件事情很不好,老師跟你們道歉,是我們這個世代造成這場悲劇。但更重要的是,當國家交到你們手上的時候,要把自己、下一個世代的未來給做好。」

施信源說,他永遠記得那天他講完段話後,國小五年級孩子眼睛所散發出的光芒。「這明明是一件很悲傷的事情,但對話做這樣的收尾,就不會讓孩子沉溺在負面情緒,而是逆轉成正向的鼓勵。」

19024774_1588200124532835_224356803_o
施信源與同學們,跟來訪的美國翻轉教室創辦人柏格曼合影。|Photo Credit:施信源
「折磨學生,不是作業的意義」:一場丟棄標準化的實驗

「你們讀國小時最痛苦的事情是什麼?」訪問到一半,施信源突如其來的問題,點出「翻轉教學」的另一項核心——作業。

「你覺得作業難還是課本難?當然是作業難啊!」施信源說,家庭環境好的孩子,作業可以去安親班完成,但對許多條件不允許的學生來說,不會寫的作業就只能空著,這樣只會增加師生的衝突與不愉快。如果把作業放在課堂完成,不僅學生有問題可以問,也不會為難家長、老師,「作業的意義,應該是教學生寫,而不是折磨他。」

「白天把學習的專業交給老師、教導難題,簡單的概念回家慢慢學、建立信心,且作業在白天就寫完,孩子回家就可以有更多時間學才藝、做想做的事情,這樣不是學到更多嗎?」

施信源還強調,教學平台雖然有習題可以做,但這並不能完全取代「紙本」作業。「教學跟棒球投手一樣,只會一種球路必死無疑」,觸覺、聽覺、視覺,學生各自擅長不同的學習型態,例如紙本作業屬於觸覺跟視覺、自學課程增加了聽覺;當教學有多樣的變化,就能滿足各種類型的學生。

「我常常告訴別人,我手上有八種不同的教學方式,讓學生可以找到適合自己的學習方法,老師打成績也會有更多的參考值。這就是翻轉教學的好處,能在課堂上變化出非常多的可能。」

不過,施信源將在今年暑假,暫時放下目前在龍埔國小的翻轉教學成果,到花蓮進行一場體制外的「實驗」:擔任玉里三民國小的校長。

實驗小學計畫來自「誠致基金會」,將引入美國KIPP(Knowledge Is Power Program)教育模式,申辦公辦民營型態的學校。這項計畫除了三民國小,今年還有雲林拯民國小、台東桃源國小一起加入挑戰。

之所以願意放下龍埔國小遠赴花蓮,施信源說「滾石不生苔」,要不斷勇於嘗試,才有機會創造更多的新可能。

「每個世代都有自己的任務」:以身作則才是典範

施信源在教育現場的觀察,很多程度好的孩子之所以沒有在出社會後成為佼佼者,「是因為他們過往都用成績跟師長溝通、妥協,換取安全讓自己不會被罵,因為追求安全感讓他們比較保守。那些常被罵的人,反而比較敢做自己想做的事,更能闖出一片天。」

「但無論如何,能夠有自己的想法,為夢想而堅持自己的熱情,這點就非常難得。」

對今年入選的「未來大人物」還有年輕世代,施信源抱持著很高的期待。「每個世代都有自己的任務,怎麼扛起來給下一代做示範,這是很重要的事情。」

施信源笑著說,有次他牽著小四的兒子去散步,問道「爸爸這樣到處去演講、推廣翻轉教育你覺得好不好?」兒子立刻回答:「不喜歡,但我知道這很重要。」也因為從小看著施信源四處幫助別人,兒子還說未來想當「社工」,和爸爸一樣去幫助更多人。

「當父母、大人能夠以身作則,下一代就會把國家用得更好,只要每個人都對國家有責任感,這個國家就會越走越好。」施信源如是說。「大人物就是個典範,要把現在的問題承擔起來,做給下一代看。」

核稿編輯:羊正鈺

30 32 專題文章

【未來大人物】當特教老師碰上街友關懷者:他們用不同的行動溫暖社會「弱勢」

Photo Credit: 曲智鑛
唸給你聽
powerd by Cyberon

「大哥哥,大姊姊,每包50元,請大家,幫幫忙。」你一定曾在捷運站出入口看到提著籃子兜售的他們。

這些街賣者佇立在人群間努力地叫賣著,有時會有人停下腳步多看幾眼,偶爾會有人掏出錢包挑選籃子內的餅乾、口香糖。如果你選擇對他們別開目光,你心中的感覺是厭惡、害怕,或只是單純的不知所措?

「那個誰誰誰,下一堂課記得去資源班喔!」你也一定曾在求學過程中遇到常不在教室的他們。這些特教學生在學校如同影子一般,大家明明互為同學,卻時常不在同學身邊。如果他們曾讓你感到緊張,或許是因為我們從來沒有被教育如何真正了解他們的特質。

「人生百味」共同創辦人朱冠蓁認為,許多人關心街友與街賣者,卻不知道該怎麼做。因此她透過「石頭湯」「人生柑仔店」等計畫帶領大眾實際參與;比起穩健地成為一般教師,「陶璽特殊教育工作室」創辦人曲智鑛也選擇從體制外行動,以更靈活、生活化的方式協助特殊教育孩子。

他們一路走來面對了不少挫折,而且這些挫折需要大量的溝通才得以克服。就在這天,朱冠蓁與曲智鑛帶著滿滿的人生經驗,在關鍵評論網「行動中的對話與理解」講座中,與我們分享創業過程的各種溝通經驗。在講座開始時,兩人都很恰巧地表示,他們的人生都是因為一次「意外」而有了關鍵轉變。

那些有意義的巧合

曲智鑛從小精力過人,是老師眼中令人頭痛的孩子。當年,他大學志願只填國立學校,檢查後發現填了20個師範學院。從來沒想過要當老師的他決定把師範相關志願全部擦掉,偏偏漏擦了一個。於是,命運讓他上了台北教育大學特教系,從此開始特教生涯,並從中發覺自己的興趣。

曲智鑛指出,每個人都有適合自己的學習方式,他個人比較喜歡從行動中學習。對他而言,坐在教室上課是一件相當痛苦的事,這也是當年他認為自己不適合當老師的原因,沒想到卻能因此更同理那些無法專心學習的孩子。面對創業,他也秉持著相同的作法,「我通常是做了才想,而不是想了才做」。

外號「剛勇」的朱冠蓁,到台北工作前從沒想過自己會接觸社會議題,結果上班第一年就遇到三一八學運。在職公司正好在立法院附近,上班路徑被人群堵得水泄不通,激起她對這場社會運動的關注。她親身參與後結識許多在外圍徘徊的街友與街賣者,使她深深感受到自己對這個族群的誤解。因為她發現,食物並非街友唯一的需求。

我們想幫助人,卻連對方是誰、需要什麼都不知道,有什麼資格說要「幫助人」?

這段意外的經驗促使她發起「石頭湯計畫」,在街上邀請街友們好好吃一頓飯,除了給予物資上的協助,也在過程中加深對他們的認識。接著,她將觸角延伸至街賣者,並找了志同道合的夥伴一起創辦「人生百味」,為了那些活在街頭的人們努力。

舉著無聲嗩吶、走在陣頭人群中的街友大哥

朱冠蓁與曲智鑛兩人在進行的,可以說是以「行動」為名的社會溝通。

關於「街友」這個名詞一直不斷流轉,從「流浪漢」「遊民」到「無家者」都有。儘管人們對他們的稱呼愈來愈友善,對街友的想像卻依然停留在「不認真讀書」「做過壞事」「好吃懶做」等刻板印象。

朱冠蓁指出,七成以上街友是有工作的,但在臨時工作中不斷流轉的原因是,這些基礎工作多半容易受傷、薪水又低而無法持續。她分享了一個現代「濫竽充數」的故事:有位做陣頭的街友大哥其實不會吹嗩吶,也不會打鼓,他的工作是混在人群中舉著吹不出聲音的嗩吶充數。每年除夕前後,這位大哥來回台灣南北兩頭跑,滿檔的行程卻只換來800元的日薪。

「我們總是在期待街友去找工作,但很多時候,這些工作本身卻不那麼讓人期待。」

「石頭湯計畫」與「人生柑仔店」除了給予弱勢團體協助,更重要的是增加大眾與他們的互動。「如果你曾被請進街友的紙箱,你會發現每個紙箱都不同。裡面可能疊了一份報紙防潮,也可能被折成房屋的形狀擋風⋯⋯那些紙箱蘊含著街友的智慧。」她希望大家不要預設心態,走入他們的生活,才能看見真實的樣貌。「如果只是站在牆外遠觀,很多牆內的事情,是看不見的。」

街賣者的困境也在於人們的刻板印象。朱冠蓁表示,很多人認為街賣商品不吸引人,即使願意拿出皮夾購買,整個消費過程——相遇、決定購買、挑選商品、付款完成交易、離去——通常也只有短短的30秒。她認為,街賣市場中充斥滿滿的同情,大多願意掏錢購買的民眾也不是真心想要這些商品。然而隨著時間過去,這份同情終究會被轉化成冷漠,消費逐漸失去意義。

IMG_5458
Photo Credit: 關鍵評論網

曲智鑛也說,需要特殊教育的孩子往往有與眾不同的特質,但這些特質在一般教育體系內無法被接受。他曾輔導過許多擁有特殊興趣的孩子,例如有位學生是典型的「鐵道迷」,除了對台灣與日本的鐵道路線如數家珍,對鐵道政策的改進與路線的設置也很有自己的看法。對此,他的家長認為這樣的喜好是「怪癖」,但對曲智鑛而言,這是再正常不過的興趣,也是孩子獨特的原因。

曲智鑛付出大量時間與孩子「溝通」,但他不要求孩子一定要接受自己的觀點。「如果我覺得這件事很重要,我會跟你說,至於要不要接受我的想法,我認為那是你的權利。」

同理,是對話的開始

朱冠蓁鼓勵大眾要「同理」別人的處境,她曾主張一味「同情」是不對的,是會傷及對方自尊的。但有次和一位阿姨討論彼此對「同理」和「同情」的看法,卻讓朱冠蓁開始重新反思溝通的意義。「那位50歲的阿姨認為,眼前是一位需要幫助的人,幫助他有什麼不對?為什麼需要區分同情和同理的差別?」

這讓朱冠蓁學到,每個人思考的方式都不同,與其去劃分對和不對,不如試著理解更多不同的思考,磨去人跟人之間的那條界線,才能找到溝通的方法。

接觸街友後,朱冠蓁也逐漸同理不同族群的想法,例如對「儲蓄」的看法。一般人為了消費或因應緊急用途而存錢,但這個邏輯在街頭行不通。街友之間有個特別的「請客文化」:如果今天一位街賣者賺了錢,他就必須把錢拿出來買些酒食和大家分享。因為在一個月只能賺七、八千元的前提下,金錢很難累積成有意義的財富,不如拿出來和他人分享,做「人情儲蓄」,下一次有急用時也會受到同樣的幫助。

關於溝通,曲智鑛也有相似的看法。他和學校合作初期曾被校內輔導老師視作「異類」,甚至被認定為「來監督老師的人」,因此開會時總出現濃厚的敵對意味。為了改變,曲智鑛從一連串的「溝通計畫」開始。「我的溝通原則是先了解對方擔心的是什麼,然後進一步思考自己可以幫上忙的,是哪一個環節。」

曲智鑛說,他會很直接地告訴校方自己並非監督人員,而是一名「協助者」;面對家長,他也能夠無包袱地表達意見,這樣的溝通是體制內的老師很難做到的。直率的態度加上幾年的合作,讓學校逐漸對他產生信任,甚至會主動介紹個案給他。

完美計畫無法一步到位,不如先勇敢做做看

「我覺得我應該餓不死,就做了。」被問起創業對現實面的考量,曲智鑛回答得相當率性。

「我從來沒有花太多時間做規劃,而是邊做邊想。」曲智鑛認為,要一步到位找到完美計畫是非常困難的,不如有了想法就先試看看,再慢慢修正錯誤的部分。例如,曲智鑛創業初期曾租有一間工作室,但他發現,對他總是東奔西跑的工作型態,實體工作室顯得不太必要,於是改而利用自己的住家辦公。這項調整不僅沒有減少接案數量,更讓他省下大筆租賃開銷。他強調,人們不該害怕犯錯,而是要從每次錯誤中,學習如何把事情做對。

許多人都以為曲智鑛有特別資金支援,但事實並非如此。工作室成立初期,他將自己的工作時間完全塞滿,同時接了10到15個特教家教工作,讓收入打平;另一方面,在籌備「為了不孤獨的行走」等需要更多經費的活動時,他也能透過各種途徑找到相關基金會合作,「我覺得自己最大的優勢,就是擅長尋找資源」。

16754576_1678442862169744_1520711526_n
Photo Credit: 曲智鑛

朱冠蓁也認為,做計畫有很多方式,只要用心,可以找到許多意想不到的資源。人生百味的經營方式偏向專案導向,也就是「決定要做什麼事情,再找金援」。乍聽之下有些危險,卻讓團隊成員更明白這些計畫的價值。

舉例來說,石頭湯計畫前半年的唯一支出只有一支大湯勺,計畫完全在成員「有錢出錢,有力出力」的基礎下誕生。組織擴大後,許多支出浮現,他們也開始尋求一些異業合作,例如和設計師聶永真合作開發泡泡糖、和馬來膜合作開發玉蘭花香氛片等。

「如果我是一般上班族,我每天上班就只是在等打卡領錢,但現在我們會去思考每個小時賺的錢,背後的價值是什麼。」

我們都有可能成為「弱勢」,社會需要的是真正的互相理解

特殊教育與街賣,兩個看似相差甚遠的概念,卻反映出主流價值觀的縮影。「啟發潛能,不放棄每個孩子」是曲智鑛創立工作室的初衷,也是他一直努力的方向。他輔導特教學生,協助無法在教育體制下獲得良好幫助的孩子成長。他想彌補大環境的缺失,告訴孩子「犯錯」的重要。

朱冠蓁想解決的不只是自己的問題,是大家的問題。她深信勞工議題和技術轉換問題,是每個人都會觸碰到的問題。深究下去,就是社會不平等的樣貌,而那社會底層的人,只是在一些極端狀況下剛好被擠壓了出來。

每個人都有可能在某一天成為弱勢、成為不被主流接受的那一群。行動能引起更多對話,進而產生理解與共識。曲智鑛與朱冠蓁作為行動的實踐者,不斷用自己的影響力,對社會做出微小而確實的改變。

就像朱冠蓁說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特性,你的特性該如何在社會生存,不應該由主流價值來認定。」

延伸閱讀:

責任編輯:吳冠言
核稿編輯:李牧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