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為在金邊市一處中資項目的施工地。Photo Credit：Reuters/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與此同時也期待有一天，旅客可以不只緬懷吳哥的過往風光，不會只讚嘆吳哥的鬼斧神工，不需要再思古幽情，希望有一天來到柬埔寨的遊人也會覺得吳哥之後的柬埔寨，其實也很精彩。
暹粒絡繹不絕的觀光客、湧入金邊的房地產商與西港日不落的賭場街，已經成為柬埔寨最著名的三大景象。
這幾年來隨著東協的快速發展，柬埔寨這個Joel Brinkley口中的「被詛咒的國度」也看似走出傷痕邁向新生。儘管貪污腐敗的問題依舊、內戰中留下的地雷也在，但柬埔寨的經濟仍以每年5%以上的幅度成長。這其中大部分的成績得歸功於暹粒省的吳哥遺址，是一千年前的高棉人養活了現代的柬埔寨國民。多數到柬國參訪的人，如果不是為了要經商，其實都會選擇只去吳哥。
首都金邊對一般的遊客而言是一座無聊的城市，講得出口的景點寥寥無幾，而除了皇宮之外，在旅遊書上比較有名的景點大概只剩下紅色高棉的S21集中營。
用一個這麼悲傷的景點作為城市的開場白是一件很弔詭的事情，但這裡卻或多或少的能夠解釋金邊為何總是「被選擇性的忽略」，畢竟出來遊玩的旅客誰喜歡一下飛機就看到一堆恐怖的照片？
S21其實是一座深藏在靜巷的學校，在1975年紅色高棉統治之後，這裡被改為第21號安全監獄，簡稱S21，在這兒柬共至少以各種想像不到的刑罰處決了上萬的高棉人。柬共的理由十分簡單，就是要肅清敵人，而要攘外則必先安內。這個口號今日看起來荒謬，但在1970年的柬埔寨卻大為盛行。紅高棉的首領波布肅清諸己，許多的高棉人被認定是越南、美國的走狗，甚至紅色高棉內也在內鬥，S21中被殺害的不少是共產黨員，也因此很難定調兇手是誰。
這樣的自我懷疑、屠殺所造成的矛盾也在S21中顯而易見。世界各國的紀念館或多或少都會指出為何、誰決定發起屠殺，但在S21集中營中，除了波布、農謝等熟悉的名字之外，其實看不太到到底誰是「加害者」，甚至也很少看到紅色高棉的字眼。
參觀完紀念館的外國人常會覺得紅色高棉是一個突如其來的怪物，是可怕的政權，但1970年代它背後其實有著大量柬埔寨人的支持。這些人多數來自農村，他們受夠了美國與越南的干擾，加上被泰越兩國欺壓的歷史記憶，讓高棉人的民族主義意識高漲，也因此當紅色高棉誓言要將這個土地上的外國勢力排除在外時，一呼百應。柬國今日不少的政要當年也曾參與過紅色高棉，包括今日的柬埔寨總理洪森。
如今S21附近仍住滿著一般民眾，街上仍有小孩在嬉戲，只是一輛輛的觀光巴士取代以前琅琅的讀書聲。這段歷史回憶也因政治的敏感、時局的變化，難以平反與追溯。
不過對多數的柬埔寨人而言，平反恐怕還只是個次要工作，眼下的重點是如何活著。
紅色高棉讓柬埔寨滿目瘡痍，基礎建設倒退二十年。他們複製了1958年中國的大躍進，並強迫城市人民下鄉進行各種「生產運動」，金邊不再是東方小巴黎，成為一座死城。為了實行共產主義，他們還強制去貨幣化，許多人一生積蓄頓時化為烏有。
去貨幣化的陰影至今仍存留在人們心中。儘管在紅色高棉後柬埔寨重新引進貨幣制度，但多數人已經不相信本國貨幣的幣信，也讓美金在此大為流行。曾經想實現平等的去貨幣化政策，卻換來了世界上最為資本主義的貨幣。美金在這裡大行其道，這點除了讓柬國的貨幣政策綁手綁腳之外，也讓外資湧入這裡。
為了與世界市場接軌，柬國政府一向採取自由的匯兌政策，而也讓這裡的房地產暴漲。外資看不慣獲利較慢的基礎建設投資，於是大把鈔票流入了房地產市場。我曾經在金邊遇到一位來自高雄的阿姨，那還是發大財市長當政的時候，她說她在金邊也是從事房地產生意，「這裡到處都是機會」。
她所說的機會當然指的還是房地產生意。柬國城市的天空，是由各個起重機撐起的。金邊與西港到處充滿大大小小的工地，塵土飛揚在城市的每個角落。
引進外資投資房地產的政策的確讓柬國實施了高速增長，但與之而來的是各種貪汙腐敗、汙染的問題，這也讓當今執政的洪森政權飽受批評，柬國政府的清廉度在世界排名也幾乎敬陪末座。但對柬國而言這代價似乎不算什麼，因為日子實在太苦了，加上越泰兩國這20年的穩定發展，當今政權意識到如果不加緊腳步高速發展，鐵定又會被旁邊虎視眈眈的兩個強鄰吞沒。
踏入金邊，無所不在的都是招房廣告。但這裡與越泰兩國不一樣，胡志明市與曼谷至少有基礎建設，但金邊或西港與另外兩者仍有差距。儘管如此，柬國還是迎來房地產高潮，金邊滿滿空如鬼屋的高樓大廈代表著每個掏金客的美夢。
而一出城市，又完全是不一樣的世界。柬國擁有大量的平原，可耕地雖然極高，但多半被內戰破壞，而且不少地方還藏著內戰時期的地雷。如果有機會搭車從金邊到西港，從四號國道望出去便可體會到在甘丹、磅士卑、貢布一帶的鄉村發展是多麼令人擔心。沿著國道而蓋的房子到了夜晚一片漆黑，多數人家無法用電，柬國想達成「超越趕泰」的目標，恐怕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在環強敵視的情況下，柬國投入中國的懷抱是再正常不過的策略。中柬之間有很長的友誼，而相對越泰與中國的面和心不合，沒有與大陸接壤的柬國更不用擔心被吃掉，還可以利用這個強權來制衡兩個恐怖的鄰居。
而中國也的確對柬國下了許多心力。記得有次在金邊搭乘GRAB時，司機還一直感謝我，用他破爛的中文說「中國蓋的橋，很棒」。柬國這幾年想發展基礎建設，但這需要龐大的資金，而在改革開放中賺足銀票的大陸更是柬埔寨的幕後金主。以觀光業為主的經濟體制更是讓柬國缺乏自己的民生工業，2019年中國也成為了柬國的第二大進口國，僅次於旁邊的泰國。
除了金邊之外，西港大概是柬國最多的華人所在地。這個城市以西哈努克王為名，以前以湛藍的海岸聞名，但這幾年洪森在此推動博弈業，目標客群就是華人富商，金錢與妓女擠滿了整個海岸線。這裡是徹徹底底的中國城。
記得那時站在西港的賭場街前面，一位來自中國的酒店小哥以為我也是尋芳客，無論如何一定要塞一張名片給我，「來這兒怎麼可以不玩玩看當地的小姐，我們的小姐『水準』可都是很高的。」語音還沒落下，一群年紀感覺才15、16歲的女孩開始用柬腔中文流利的招攬從賭場出來的客人。
如果我是搭飛機來到西港，或許還會像許多衛道人士一樣輕視這些資本主義的產物，但從金邊搭著巴士、在路上顛簸九個小時的我，那時很能體會她們的前仆後繼，因為從四號國道望出去的農村實在太苦太不文明了。
這一切都是為了要活下來。
活著在今日看似理所當然的事情，在柬國卻是如此困難。從14世紀開始，高棉人就一直是這樣步履蹣跚地走到今天。
然而捱著捱著，也仍是捱過來了。記得在金邊搭乘遊河船的女服務生曾告訴我，她今年剛滿20歲，出來工作三年，這份工作的月薪雖不多（一天可能是10美金左右），但卻能讓她認識許多外國人，也能夠學習英文。學習英文的目的是想謀得更好的生活。她的未來想去泰國，她知道那裏可以賺更多的錢，她對自己的未來是頗有期待的。
與此同時也期待有一天，旅客可以不只緬懷吳哥的過往風光，不會只讚嘆吳哥的鬼斧神工，不需要再思古幽情，希望有一天來到柬埔寨的遊人也會覺得吳哥之後的柬埔寨，其實也很精彩。
（黑幫、賭博、詐騙、嫖娼，黑產掩護下的柬埔寨炒房騙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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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吳象元
核稿編輯：杜晉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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