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別報導

為什麼進國際學校?台灣與柬埔寨中產家庭的「逆升上流」夢

全球化下的教養遊牧:從金邊的國際學校,看柬埔寨與中國、台灣家庭社群的人生百味

2020/03/02 , 評論
Lucy Chang
Photo Credit:Reuters/達志影像
Lucy Chang
柬居台灣媽媽,在社企與社創打滾多年,為了家庭滾到柬埔寨這片有情天地,寄望以台灣的獨立思考身體力行平等互惠的公民外交。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文化背景的差異,決定一個家庭將孩子送進國際學校的初衷。如同中國、台灣的家庭是為了讓孩子能與國際鏈接或快樂學習,然而對柬埔寨家庭而言,孩子學習了英語,是改變人生觀、突破政治枷鎖的開始

前兩篇文章以台灣與柬埔寨兩個家庭的地理空間與社會空間流動,描繪因追尋共同教養益品而在金邊交會。本篇則以金邊國際學校的中文社群為中心,探究金邊國際教育與中文教育的樣貌,以及中國移居家庭的落地與撤退。

這3篇文章,通過比較臺灣,柬埔寨和中國家庭,筆者試圖探討不同社會文化脈絡下,教養益品的更深刻含義。通過社會學的想像力,此系列文章試圖揭開個人選擇背後更大社會力量的隱形斗篷,以及思索我們可以在多大程度上透過教育改變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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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邊國際學校的春節慶典佈置。
中國移居家庭的落地選項

隨著柬埔寨外資開放、中資大量湧入柬埔寨,因為工作或投資,許多中國家庭攜家帶眷移居(註1),面臨孩子教育的問題。

移居柬埔寨的中文使用者,大約可分為兩種族群,一種是紅高棉之前的早期華人移民,包括潮州、廣東、海南、客家、福建等華裔。他們在柬埔寨本土工商與政治領域扮演要角,柬埔寨前10大商業巨擘就有9位是華人(註2)。

他們興辦資助華校、傳承中華文化,較有名的如:端華學校、立群學校等,他們也資助中國官方的孔子學院。這些華校或者教授柬文,或者採半日制,另外半日讓學生銜接公立學校課程,或補習英文,所以多為華人子弟與柬埔寨人就讀。(註3)

另一群是2010年之後,隨一帶一路浪潮、柬埔寨歐美貿易優惠,受雇或投資於房地產、營造業、紡織業、銀行業等中國與台灣移居家庭。這些家庭比較偏好學制新穎的國際學校,不論是中資設立的中英雙語國際學校,或者歐美系的國際學校,較少就讀當地華校。

由於華校為銜接當地公立學校,採取半日制,較不符合新進移居家庭的需求,而家長也希望孩子精進外語能力,所以大多選擇國際學校。國際學校教程上,較大規模的名校採取IB課程(註4),學生高中結業後,可以直接銜接外國大學。其他未採IB課程的,採用英美標準教程,如英系的IPC、IEYC。

此外,還有蒙特梭利華德福等另類教育系統。他們含辛茹苦攜子移居,除了顧全家庭,也著眼柬埔寨蓬勃的國際教育,希望培養孩子國際競爭力。有些家長為了兼顧孩子中文進度,或自己英語能力有限,為方便與學校聯繫,選擇中英雙語學校。

另一些英語能力較強、偏好沈浸式環境的家長,選擇讓孩子就讀全英語國際學校,課後再外補習中文,以便日後回國銜接國內升學體制。也有因為結婚或工作,與法文有親近性的台灣家庭,讓孩子就讀法系國際學校。

初來乍到的移居家庭,父母(通常是母親,因為父親忙於工作,孩子的教育大多由母親負責)的首要任務就是幫助孩子適應新的學習環境。

筆者孩子就讀的國際學校,相當重視學校與家長的親師協力,甚至願意額外花時間教授家長英語教學技法,以便在家延續英語環境,協助孩子縮短適應期。幾年之後,當孩子悠遊於國際學校的「快樂成長」,習慣「像一塊蛋糕一樣簡單」的回家功課、在家也用英文吵架後,父母的「園活」又進入了下一個關卡—「大撤退計畫」

「大撤退計畫」的甘苦

中資帶動金邊與西港房地產熱潮,也帶來了一批批受雇於營建業的中國工人,熱潮的表面下,因為法規的不確定性,或因為對前景過於樂觀,操作槓桿過大導致資金短缺,許多「爛尾樓」無預警停工欠薪,使得建築工人陷入生計困境。

而柬埔寨儘管外資自由、成長迅速,相對的政策與產業也瞬息萬變,當前景不如預期,外派人員馬上面臨失業回國的壓力。2019年7月,勞工部為保障本國人就業機會,發布禁職令,禁止外國人從事10種行業小規模個體戶經營,同時也禁止外國人擔任公司人事主管職位。

雖然兩個月後,因考慮柬國需要引進外國技術與投資,又撤銷這項禁令,卻也足以讓許多小型創業者亂了陣腳。

2019年6月底,因西港中資建案倒塌悲劇,柬埔寨公共工程與運輸部10月推出新建築法規,許多建案面臨停工徹查。8月洪森總理發布「禁賭令」,展現重整柬埔寨經濟引擎的決心,九成商業活動由中資經營的西港頓時滿城風雨,機場中國人敦克爾克大撤退的傳言甚囂塵上,賭場與營建公司倒閉、積欠工資與承包商款項,失業工人拉布條抗議的新聞屢見不鮮。

西港房地產拋售、租金腰斬也乏人問津,隨著人去樓空,週邊的食衣住行商家,也唱起歸去來兮。繼之,春節返鄉潮與緊接的新冠肺炎疫情,更讓金邊與西港的中國人大量撤離柬國。

產業生計的驟變,讓移居家庭不得不揮別這一片希望之地。啟動大撤退計畫,除了經濟的現實條件,還有文化認同的考量。

國際學校中除了本地學生,中台美加英法德日韓印菲越泰紐澳,不同國籍師生齊聚,宛若小型聯合國。儘管同樣說著英語,但不同國籍的生活與工作圈仍然有著隱形的界線。

在首都金邊,不同國家的人群,全球經濟位階與發展落差,具體呈現為居住區位、教育休閒、飲食消費等不同選擇,各種文化在這裡都能覓得棲地的同時,也圍起了一個個小圈子。全球化壓縮在方圓數十公里的稠密都市生活圈,包容與排他的機會一樣多。

在這樣的氛圍下,新進移居的中國家庭,儘管身處多元環境、學習國際語言,仍難以實現融入西方生活圈的嚮往,從而面臨了認同的失落與轉向,反思過去過渡追尋西化教育,產生孩子成為「香蕉人」(外黃內白)的憂慮,因此對文化根源的重新探索,以漢語與書法推廣為形式展現出來。

認同的重新確認,在柬埔寨快速成長的中文教育市場中,覓得了兌換經濟價值的縫隙。隨著柬埔寨中資企業倍增,大量徵求中柬雙語的基層員工與翻譯人才。通曉英語是柬埔寨勞動市場中的基本配備,中文則是新興的優勢語言,通英文者有兩倍於最低基本工資的薪水行情,還會中文則上看3倍。

語言能力與薪情的對價關係,使得金邊語言學習機構林立,每逢下課或下班時間,補習班前攤販聚集、車水馬龍。對新進中國移民父母而言,為了在陌生國度兼顧孩子與生計,投身中文杏壇是少數可行選項之一。

媽媽團的一位中國媽媽,3年前因為先生任職的工地無預警發不出薪水,原本相夫教子的家庭主婦一肩扛下家計,毛遂自薦在孩子學校當起中文老師。

那時孩子才2歲半,一家人才剛搬到柬埔寨半年,就遭逢變故。雖然她婚前曾在國內當生物老師,但教外國人中文還是生平頭一回。3年的時間,初出茅廬的新手老師,用命拼博苦讀磨練,也因為是母親,特別能同理學生,教學成果顯著,深受學生喜愛。

她任職過3個學校,薪水愈換愈好,步步高升擔綱中文部主任。此外,因個性熱心助人、廣結人緣,有口皆碑家教不斷,還因為求教者太多,打算自己創業開設中文補習班。原本只為餬口的生計,意外開啟事業第二春。

移居家庭懷抱夢想來到這片希望之地,雖經一番波折,終在他鄉實現功名。為了教授中文,這些家長投入中國文化研究,以新的眼光珍視之前的習以為常,重新燃起對自身文化的驕傲之情。而後,隨著工作同儕網絡建立、熟稔柬國漢語教育產業,體認到本地高品質教師的匱乏,因此萌生孩子在這邊無法受到良好中文教育的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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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校中文課的手工書製作,孩子們對自己作品愛不釋手。
中產家庭的焦慮:「快樂成長」與「競爭力」的兩難

就讀國際學校的孩子,英文(或其他外語)、德智體群美,能獲得均衡發展。但是,中文以及應試訓練相對匱乏,這是東西方基礎教育的差異。對於移居家庭而言,國際教育雖然實現了快樂成長、身心平衡,卻也犧牲了學科知識密度,如果孩子以後回國讀書,肯定會被電得嚇嚇叫,在競爭激烈的升學考試中失去競爭力。

此外,雖然國際學校的多國語言教學,對某些家長而言是培養國際心態的益品,但對另一些家長而言,卻擔心導致語言混淆、拖累母語發展,或語言課程壓縮了其他學科的學習時數。

「快樂成長」與「競爭力」兩個光譜兩端教育益品的兩難抉擇,使得不同教養論述的游移不定,成為中國家長群裡最常分享轉貼的甘苦談。這種手足無措、顧此失彼,反映出父母的脆弱與有限理性。

跟隨營建業而來的中國家庭,依著建案的進度,在柬埔寨一待就是3、5年。正職壯年打拼的父母懷著「中產階級的焦慮」,一方面擔憂自己的工作保障與職涯發展,另一方面操心孩子的教育與競爭力。

在柬埔寨養育年幼的孩子相對容易,有眾多學齡前教育可供選擇。對於這時期的孩子,父母傾向快樂學習、獨立自主的啟發式教學法,一方面培養孩子情緒穩定、創意思考的軟實力,也為英文硬實力打好基礎。

在孩子上課的時間空檔,好學的媽媽還利用柬國外語環境,精進英文考雅思,投資自己的人力資本,以免跟不上職場需求。然而隨著孩子就讀小學的年齡日益趨近,為了保留國內學籍以便擠進學區額滿「牛校」,避免將就「菜校」的遺憾,因此到了孩子4、5歲的年紀,提早回國卡位,就成為接軌國內升學「保位戰」的不得不然。

有時,不得不啟動「大撤退計畫」,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是柬埔寨基礎醫療的希缺,以及衛生條件對抵抗力的極限挑戰。媽媽經常在自己發燒與上吐下瀉的同時,還要抱著孩子跑醫院。

在金邊,盡管公立醫院每次5美元的診療費堪稱合理,但常常到了醫院看不到醫生,醫療品質連本地人都感嘆,遑論外國人更沒有踏進去的勇氣。本地孩子救命的浮木,仰賴NGO醫院的高品質免費醫療,但外國人並無此福利。

在金邊外國人常去的私立兒科,單次門診費用從50到150美元起跳,有些重症受限於檢驗儀器與進口藥品闕如,無法在當地醫治,必須飛到泰國、新加坡,或者回母國就醫。因此,有些家庭在孩子生了一場大病之後,一方面無力再次負荷龐大醫療開銷,也不忍孩子再受折騰。一方面在柬國沒有後援網絡,無法兼顧工作與病兒照顧,因而緊急將孩子送回國內。

隨著孩子成長階段的需求轉變,以及家長異國生活的體驗轉折,原本追尋的教養夢出現非預期後果,也促使家長為不同益品重新評價。此外,育兒與事業的拉扯,桎梏著堅忍逐夢的中年家長。

為了在異地繼續打拚以便衣錦還鄉,原本為兼顧事業與家庭把孩子帶來柬埔寨,現在卻不得不為了事業犧牲家庭,把孩子送回老家倚靠親緣網絡,由祖父母與手足代為照顧。全球教養遊牧的去留,表面上看似個人自由選擇,但牽動每個抉擇的,是比家庭更大的社會制度與支援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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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中資的進入,近年來柬埔寨興起了學中文的熱潮。
教養益品的跨國比較:應試教育與思辨教育

對中國父母而言,外語雖然是培養國際競爭力的重要益品,但因為異國生活的經濟不安全感,必須考量回國投入應試教育的後路,因此出現教養益品之間的掙扎。反觀柬埔寨家庭,尋求國際學校教育的目的,除了國際視野,還有另一個目的:培養孩子獨立思辨能力。

柬埔寨傳統百貨公司的一樓,不是化妝品女鞋,而是絢麗奪目的珠寶專櫃。美白產品是熱銷的保障,同款式汽車白色永遠比其他顏色貴。第2篇文章的主角Vuhta老師,笑說自己曬得黝黑的皮膚常常被人認為是鄉下人,當人們注重的是表象,人的價值也只能用炫耀消費彰顯,但教育可以讓人看到其他東西。

他說公立學校教的不是真實,所以再怎樣辛苦,也要努力賺錢送孩子讀國際學校。我們無力改變權力結構,制度讓我們別無選擇,只能教育下一代批判思考,讓他們準備好當機會到來,有遠見做出更好的選擇、改變自己的命運。井蛙台灣媽媽,第一次知道國際學校可以跟思辨教育畫上等號。

外語在柬埔寨為何會與思辨劃上等號?金邊是一個國際化的城市,柬英中在街市都能通。但是,語言像篩網,篩出不同的世界圖像,不僅僅是因溝通理解的問題,更因為語言的使用者在不同政權麾下。

2018年總理大選前夕,當政為確保統治權力延續,解散全國最大反對黨撤銷黨員公職資格,把黨主席定罪軟禁在家。同年《金邊郵報》被收購,國際感嘆柬國最後一個獨立媒體被收編,新聞自由指數在全球180個國家中,從第132名驟跌至第142名。

因此,語言成了一道界線,劃定了不同使用者說話的限度,也篩出了不同的資訊海域。

走一趟金邊最大的書店,可以發現社會科學領域的書籍,英文版書架有柬文版的數倍之多,儘管關於當代柬埔寨政治、經濟、社會、人權的研究相當豐富,這類書籍少有柬文譯本。語言門檻削弱了這些資訊對當地人的可及性,而書本售價則是另一道牆。

一本動輒30-50美元的英文書,對最低基本工資月薪200元的高棉語使用者,是怎樣的奢侈?(註5)而這類書籍不可能出現在公共圖書館,那裡有的只是陳舊的古籍檔案,且全金邊也只有一兩處。

那麼,柬埔寨人如何認知理解今日快速變遷的當地社會?如第2篇文章所言,為了規避言論審查,外語媒體是少數擁有言論自由的平台,用外文書寫的風險比柬文小。

因此在柬埔寨,外語是一扇向外與向內的雙向門:不僅是溝通理解異國文化的鑰匙,更是一面鏡子,透過國際視野觀看自身,同時從文化的內部與外部建構自身的認識論。

這種多維度視角、跨文化比較,以文化衝擊的形式,讓人開始質問原本的習以為常、理所當然。批判思考與洞見,就在多聲道的你來我往之中互相啟蒙,外文承載著這些對話,在夾縫中閃避監視之眼,通向言論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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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Lucy Chang
金邊外派社群每年一大盛事:萬聖節討糖活動。學校鬼屋是孩子又愛又怕的必訪點之一。
全球化教養遊牧為哪樁?

金邊的一期一會,對台灣、柬埔寨與中國家庭來說,語言是牽引我們相聚的共同點,也是各自離散的差異點。問起Vutha是否會像中國父母一樣,擔心孩子偏重外語而犧牲母語?(註6)Vutha很清楚益品之間的取捨,他說為了換取更重要的東西,總要付出代價。然而他也提到,在柬埔寨孩子們仍沉浸於高棉語母語環境,國際學校與高棉語的課程接軌也較為完備,相較之下,中國父母沒有這樣的環境與支援。

編按:「一期一會 」是個源於日本茶道的成語,意思是在茶會時領悟到這次相會無法重來,一輩子只有一次的相會,故賓主須各盡其誠意。

移居從來都不只水平的地理空間移動,還涉及垂直的社會空間流動。對台灣與中國家庭而言,向下流動讓他們不得不離鄉跨海逐夢。對柬埔寨家庭而言,1、200公里已經是一輩子,從底層到中產的距離。遷徙的尺度、階級流動的尺度,落在不同土地與群體上,無法畫上等高線。

全球化教養遊牧為的是什麼?台灣、柬埔寨兩個家庭,共同的想望,讓原本兩條平行線在金邊交會。天下父母心,孩子的永保安康,是父母捨身也願意的珍寶。

然而當變化是唯一的不變,能做的只有專注當下。如果各種資本陶冶的秀異(distinction)已非我們能企求,那麼「韌性」(resilience)是我們在不確定的世界與人生中,唯一能留給孩子的禮物。

相對於主流的「競爭力」,「韌性」成為另類的教育益品。在金邊的一所國際學校,這些家長覓得實踐另類教育益品的場域。

後記:親職敘事的療癒力量

敘事治療相信,人從來就不是問題,問題才是問題(註7)。人的問題深具社會建構面向,把人的困境放在文化脈絡下思考,才能從結構性的捆縛中鬆綁。他們把治療比喻為「說故事」與「重說故事」。透過述說、解構、再建構,寫下經過選擇的事件與意義,能激發人們為自己創造更有力量、更貼近渴望、更賦予未來希望的新版故事。

對敘事治療而言,人不再是困在問題裡的受害者,而是有選擇權的主體。身為人,我們不但因「說」自己的「故事」而為經驗帶來意義,也透過對故事的全新認識,起而「實踐」自己的故事(註8)

本系列文章,以台灣與柬埔寨兩個中產家庭的「親職敘事」為主軸,描繪為教養而全球遊牧的社會軌跡。這個敘事,與其說是被動的個人編年史陳述,不如說是主動的命運事件篩選,試圖在乖舛遭遇之中,重新建構意義。

敘事,透過將主觀經驗客觀化陳述,把個人處境放回更大的社會脈絡之中,描繪命運十字路口,各種抉擇的邏輯與因果,幫助自己理解其中的掙扎與不得不,以及認清追尋的價值。

親職敘事,一方面緩解為人家長「如果當初怎樣,會不會更好?」的追悔自責,看到自己其實已經盡力了。另一方面,也幫助自己在各種教養論述中,釐清核心價值、認知各種選擇可能的非預期後果,做出取捨、坦然接受並思考對策。

對台灣與柬埔寨兩個家庭而言,透過親職敘事,以金邊的相遇為終點,我們為各自命運轉折處的離散坎坷,賦予新的意義,彷彿這一切都是為了一期一會而做的鋪陳。

另一方面,以金邊的相遇為起點,我們定位了教養理念的群體位置,更驚訝於彼此跨越文化的共同性,兩個家庭成為育兒上的支持,並開始與學校及其他家長連結,寄望以學校為起點,集結不同社會網絡資源,為當地做些改變。

據說,柬埔寨是個完全的自由市場,包括教育、醫療與社會福利。筆者驚嘆於各種為了實踐所欲選擇的智慧與努力,也洞見了選擇其實更多時候是別無選擇。經歷民主化浪潮的台灣,主流教養論述開始從代間義務,轉向強調父母的選擇、孩子的自主。

這種「新自由主義親職/母職」,意指家長努力爭取選擇權,以實現最優化的教養方式。母親視自己為「風險管理者」,企圖在不確定的世界做出「正確選擇」。高度個人化、私有化的保安策略,偏重「選擇的教養邏輯」,掩蓋了「選擇」其實來自階級優勢的事實。

這種視角將公眾的議題私人化、把不平等化約為「他們」的問題,忽略了並非所有家庭都同樣能力與資源進行選擇。「我們」的後花園,跟「他們」的廢墟,其實是社會的一體兩面。

各種教養實做都不是父母單向的選擇,而是親子協商的結果,也涉及眾多成員的協力合作。Annamarie Mol在討論理想的病患照顧方式時,提出「照護的邏輯」來取代選擇的邏輯。以「照護的邏輯」來理解教養,讓我們重新看到父母的有限理性、脆弱,以及教養過程不可或缺的協力關係。

「養一個孩子,需要整個村子的力量。」(It takes a village to raise a child.),我們需要建立跨越性別、階級、國族的網絡,創造更多的相互依存,而不是依賴個人一生懸命的保安策略(註9)。

註釋:

  1. 柬埔寨內政部統計,2019年常駐柬埔寨的中國人數較往年驟增,持有長期簽證的45萬外籍人士中,有70%是中國公民,主要分佈在金邊與西港兩大城市。並進一步表示,這個數字在8月「禁賭令」推出之後急遽下降,從2019年8月至年底,超過20萬中國人離開柬埔寨。(agb
  2. 柬埔寨富豪大起底:十大財團九位老闆是華人(新浪財經頭條
  3. 關於柬埔寨華校的發展,可參見:「近百年來柬埔寨華文教育軌跡之探究
  4. IB課程是指國際文憑組織IBO(International Baccalaureate Organization),為3-19歲全球學生開設從幼兒園到大學預科的課程。
  5. 有些受專案資助的社會科學出版品,為了克服售價門檻、提高知識可及性,但又需要打平實體書籍的印刷與通路成本,採用一種策略:一方面銷售實體書,另一方面也提供電子檔免費下載。
  6. KHMER LANGUAGE KHMER LANGUAGE Tongue-tied:Cambodia’s native language is under pressure from a globally dominant English that is generating more jargon than Khmer can easily absorb(southeast asia globe)
  7. 人從來就不是問題,問題才是問題—敘事治療的七個假設(關鍵評論網).
  8. Michael White, David Epston,2018,《故事‧知識‧權力:敘事治療的力量》。台北市:心靈工坊
  9. 藍佩嘉,2019,《拼教養:全球化、親職焦慮與不平等童年》。台北市:春山出版

延伸閱讀:

責任編輯:杜晉軒
核稿編輯:楊士範

專題下則文章:

把孩子送進國際學校的柬埔寨家庭:「孩子的未來是我現在唯一能想的事」

為什麼進國際學校?台灣與柬埔寨中產家庭的「逆升上流」夢:

談到東南亞的國際學校,許多台灣人想到的多是新加坡或馬來西亞的國際學校,但對於柬埔寨的國際學校認知甚少,因此透過旅柬埔寨台僑張昭雅的書寫,可了解到柬埔寨的國際學校何以蓬勃發展。張昭雅以其社會學視角的書寫,闡述了她、柬埔寨友人的家庭的抉擇,為何決定把孩子送入金邊的國際學校就讀,以及金邊的國際學校的發展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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