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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別報導

我本是男嬌娥:穿越性別疆界的扮裝者們

【歷史上的扮裝】「女扮男裝」是巾幗不讓鬚眉,那「男扮女裝」呢?

2019/01/05 , 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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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淒苦寂寥,滿溢心中,無盡天空,眼見時雨紛落。」人生總是會有需要躲雨的時候,躲雨時可能會與某人相遇、與某事結緣,某人或某事可能給我們再度站起來的力量。到時候,雨就會停了。現為The News Lens關鍵評論網編輯。

說到歷史上的「扮裝」,想必很多人都想到中國文學中「代父從軍」的花木蘭,女扮男裝加入軍隊。除了花木蘭這樣「女扮男裝」的文學故事之外,綜觀中西方歷史,其實有不少是「男扮女裝」的例子,這些扮裝者身上,又有什麼樣特別的故事呢?

巾幗如何定婦人:中國歷史如何看待「男扮女裝」?

從中國文獻的記載來看,對於「女扮男裝」的行為多半是「巾幗不讓鬚眉」的正面評價;不過,「男扮女裝」卻幾乎是一面倒的負評。

《荀子・非相篇》當中有一段對當時社會現象的紀錄:「今世俗之亂君,鄉曲之儇子,莫不美麗姚冶,奇衣婦飾,血氣態度擬於女子……」這段敘述提到某些男性群體,喜歡穿婦女的服裝飾品,行為舉止也跟女性一樣,與今日我們所見的「扮裝」有異曲同工之妙。如同Cosplay的群體中,有不少扮成女性角色的扮裝者,其實是男兒身。

另外,宋末元初文人周密的筆記當中,也有類似的敘述。據周密所寫《癸辛雜識・後集》的「禁男娼」條目所載:「聞東都盛時,無賴男子亦用此以圖衣食……皆傅脂粉,盛裝飾,善針指,呼謂亦如婦人,以之求食。……凡官府有不男之訟,則呼使驗之。敗壞風俗,莫甚於此……」即使是較為近世的宋元之際,對男性著女裝的認知還是敗壞風俗這類的負面觀感。

除了社會價值觀之外,中國歷史上確實存在「男扮女裝」的真實案例,共有孌童、異裝、騙姦、逃亡、唱戲、宗教等六類。

孌童:董賢與漢哀帝的「斷袖之歡」

西漢晚期,國力大不如前,但皇帝的後宮生活一樣很精采。西漢第13位皇帝漢哀帝,是中國歷史上著名的「好男色」帝王,其中最為人所知的男寵,就是官拜大司馬的董賢

根據《漢書・佞幸傳》卷九十三所載,董賢「為人美麗自喜」、容貌姣好,是當時的美男子,某次在宮中被漢哀帝看見後,就成為漢哀帝狎玩的「孌童」,並「常與上臥起」同床共枕。某次兩人同床,董賢的身軀壓住了哀帝的衣袖,哀帝起床時怕驚醒了熟睡的董賢,便割斷自己的袍袖,這便是比喻男同性戀親密關係的「斷袖」一詞由來。

不僅如此,董賢身為男寵、面貌姣好,也曾有「男扮女裝」的記錄。東晉文人王嘉所寫《拾遺記・前漢》,對董賢有一段敘述:「董賢以霧綃單衣,飄若蟬翼。帝入宴息之房,命筵卿易輕衣小袖,示用奢帶修裙,故使婉轉便易也。」這裡對董賢服裝的描述,很明顯是當時的女裝,像蟬翼飄飄若飛。

雖然《拾遺記》內多為怪誕奇聞,但從正史的《漢書》記載來看,對於此一時期的漢朝帝王點評是「非獨女德,蓋亦有男色焉」,並認為「漢世衰於元、成,壞於哀、平」,由此可見董賢著女裝之舉,不但合乎他的形象,也與當時人認為日漸衰敗的國家風氣相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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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賢|Photo Credit: 金古良@Wiki Public Domain
異裝:美男子何晏,著女裝成「亡家之徒」

到了三國時期,另一位著名的美男子也有扮裝記錄,即是魏國吏部尚書何晏。何晏是東漢末年權傾一時的大將軍何進之孫,後來成為曹操的養子。何晏的容貌姣好、皮膚白皙,《世說新語・容止》當中說「美姿儀,面至白」,並引用今大多已散佚的《魏略》強調,何晏無時無刻都「粉帛不去手」,顯示平時就很注重儀表裝扮,便是「傅粉何郎」成語的典故。

然而何晏這樣的美男子,時常擦脂抹粉,以當時的社會風氣來說是相當不得體的事情,更何況是「男扮女裝」。南朝《宋書・五行》卷三十有記錄何晏好穿婦人之服,讓同為魏晉之際的文學家傅玄直言「此服妖也。」

不僅如此,《宋書》還把所有扮裝行為都痛斥一遍:「末喜冠男子之冠,桀亡天下;何晏服婦人之服,亦亡其家。其咎均也。」何晏在魏國末年捲入司馬家族發動的高平陵之變,全家慘遭滅族,《宋書》把何晏的悲劇拿來跟導致夏朝滅亡的妹喜(即末喜)相提並論,認為國破家亡都是亂穿衣服所致。

之所以會有這麼激烈的批評,主要是因中國自古以來對服飾的觀念,尤其是漢代的認知,如果衣裳之制被破壞,形同禮法王制失效,「服妖既作,身隨之亡。」

騙姦:纏足習女工,桑翀扮裝奸淫女子

此外,民間亦有不少「男扮女裝」的記錄,但多為駭人聽聞的社會事件。根據明代官員謝肇淛的筆記《五雜俎・人部》卷八所記,這是一起男人詐扮為女的案件,山西太原有一位男性名叫桑翀,自少纏足、習女工、扮成寡婦,只要有看上眼的女孩,他便會「以教女工為名,密處誘戲與之奸淫」,遊走各地行騙數十年,總計有上百位女性受害。後來被人識破後移送官府,招供是向山西的師傅谷才學來的,而且同門師兄弟有十多人。

這起前所未聞的事件,也被明代文學家馮夢龍改編進他的白話小說《醒世恆言》,該書第十卷的題目就叫做〈劉小官雌雄兄弟〉,故事便是這起桑翀事件的改編版;而馮夢龍還在此卷的開頭下了非常到位的詩評:「衣冠未必皆男子,巾幗如何定婦人?歷數古今多怪事,高山為谷海生塵。」由於《醒世恆言》多取材於現實生活以及民間傳說,這起「男扮女裝」行奸淫之舉的怪事能被收錄其中,可見在當時社會相當知名。

逃亡:羅卜藏丹津敗於岳鍾琪,換上女裝狼狽出逃

除了宮廷與社會案件,歷史上的戰爭也有「男扮女裝」的事蹟。清朝康熙皇帝在位晚期,西北地區紛擾不止,尤其是青海的蒙古部落蠢蠢欲動,到了雍正元(1723)年,青海蒙古在首領羅卜藏丹津的號召下叛清,連同當地的喇嘛二十萬人一起騷動,一時之間西北大震。

雍正皇帝派遣大將軍年羹堯、四川提督岳鍾琪出兵青海,岳鍾琪獻出奇襲戰術直攻羅卜藏丹津軍營,這段史實在魏源《聖武記・雍正兩征厄魯特記》有很精彩的敘述:「黎明抵其帳,賊尚未起,馬皆無銜勒,倉皇大潰。羅卜藏丹津衣番婦衣,騎白駝遁。」羅卜藏丹津狼狽扮妝成藏族婦女,騎著駱駝逃跑,清軍取得青海戰役的勝利。

唱戲:男非男、女非女,梨園名旦梅蘭芳

上述的各項例子,幾乎都是對「男扮女裝」的負面論述,但在中國戲曲的京劇,卻可找到完全不一樣的評價,其中最負盛名的即是清末民初的一代名旦:梅蘭芳。梅蘭芳雖是男性演員,卻靠著出神入化的演技,成功飾演京劇中的女性角色「旦」,與程硯秋尚小雲荀慧生並稱為「四大名旦」。

清代黃旛綽等人所著戲曲理論《梨園原》,裡面有一段描述:「旦者,乃於寅刻之先,以男扮女,是男非男,似女非女,見時不能分……」中國戲劇之所以會由男性來扮演女性角色,可從兩個面向來談。

首先,根據香港嶺南大學陳家威的研究指出,中國戲曲的「象徵性」元素濃厚,舞台、道具、擺設等都是以「傳神」為主,例如:開門進屋僅以手勢在空中比劃,而非真的放一道門在舞台。究其原因,戲曲受到詩的影響極深,發展到明清時期就有很大的寫意成分;加上戲劇賦予脫離現實的空間,讓角色可以擺脫性別事實的框架,使男性扮演「旦」為觀眾所接受。

再者,便是中國自古以來的女性地位問題。過去的男尊女卑觀念,導致女性無權登台演出,戲曲中的女性角色自然就由男性擔綱。即便唐代風氣較開放,也開始有女性參與演出,不過京劇發展於風氣保守的清朝中葉以後,讓女性難以跨越不能上台的天花板。但男性演出的女角,會刻意在表演中加重女性化的動作,反而更有女性韻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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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Unknown@Wiki Public Domain
宗教:茅山教、薩滿信仰中的女性元素

除了唱戲之外,中國歷史上的民間宗教,也有因女性而出現的「男扮女裝」之例。首先是中國本土宗教道教,由於發展悠久而產生諸多派別,每個派別的祖師、教義都不盡相同,各有特色,其中上清派分支的「茅山宗」在元代即奉魏華存(魏夫人)為祖師。據廣西《桂平縣志》記載,該縣道教有兩個系統,其一即是茅山宗:「即符籙之屬,務以役鬼驅邪為事,其始傳者,屬婦人,故傳其教者,行法時,必扮女裝。」因此當地茅山宗的施法者會穿著女裝,是受到女性祖師的影響。

另一個則是來自北方民族的薩滿信仰。「薩滿」是通古斯族對跳神巫人的稱呼,南宋徐孟莘所編的《三朝北盟會編》卷三所稱「珊蠻者,女真語巫嫗也。」巫嫗即是女巫,珊蠻則是薩滿的音譯,代表這個身分是由女性擔任。台灣清史學者莊吉發教授的著作《薩滿信仰的歷史考察》中也說明,各北方民族對薩滿信仰起源的敘述,都顯示女性地位崇高,在初民社會的觀念中,女性比男性有神力。

隨著社會發展,父系社會逐漸取代母系氏族,讓薩滿多由女性擔任的局面改變,但即便如此,男性薩滿依然要穿上女性薩滿裝扮、戴假髮進行跳神儀式。可見女性主導的宗教觀念依然很深,男性想參與就得女性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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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滿|Photo Credit:Richard Noll @ Wiki Public Domain
西方的扮裝:從古希臘到路易十四的「男扮女裝」

談到西洋歷史上的扮裝,就要先從古希臘時期最著名的文化藝術成就「悲劇」說起。古希臘戲劇的成員有分成演員與歌隊兩部分,都是由男性擔任,如同雅典城邦的公民權僅限男性,古希臘不允許女性上台演戲,就算是女性角色亦是由男演員擔綱。

扣掉歌隊成員,每場戲劇的演員不會超過三人,代表演員需要一人分飾多角,加上舞台與觀眾席距離遙遠,服裝、面具等就必須要極盡誇張凸顯角色特性,男演員著女裝也就不足為奇了。即便到後來的羅馬,對女性的看法也與古希臘大同小異,使得羅馬女性也無法登上舞台。

不過從壁畫或出土文物顯示,古希臘時期的男女衣著,基本上都是未經仔細剪裁的寬布圍繞身體,僅有圍繞方式的不同而已,再加上別針、腰束或是其他配件的點綴,整體來說男女衣服差別並不大。

直到中古世紀,北方的日耳曼民族改寫歐洲男性衣著的歷史,這些穿著長褲的日耳曼人征服地中海,改寫羅馬男性長袍、長裙底下不穿褲子的習慣,從而讓男女的服裝出現較鮮明的差異。

隨著中世紀的結束,歐洲文藝復興時期的最大特徵就是「從神回到人」的人文主義思想,在服裝上讓性別特徵更加凸顯出來,男性的陽剛氣息更重,如同達文西(Leonardo da Vinci)那幅著名的素描《維特魯威人》(Uomo vitruviano),展現男人的身體比例。但這樣的價值觀,到十七世紀就被法國國王路易十四(Louis XIV)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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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易十四|Photo Credit:After Hyacinthe Rigaud@ Wiki Public Domain

路易十四呈現在世人眼中的形象,就是那幅站姿的畫像,蓬鬆的大捲假髮、白色絲襪、高跟鞋都是女性服飾的裝扮,一改文藝復興時期的陽剛形象,由巴洛克風格的「美男子」取而代之。

王的弟弟:從小被要求穿女裝的奧爾良公爵

與此同時,路易十四身旁也有一位從小就開始「男扮女裝」的人,就是他的弟弟:奧爾良公爵腓力一世(Philippe I, Duke of Orléans)。腓力一世與路易十四的母親安妮皇后(Anne of Austria),從小就稱呼腓力一世「我的小女孩」,還替他穿上女裝、鼓勵他打扮得像女孩子,而這也成為腓力一世長大後行為舉止充滿女性特徵的原因之一。

安妮皇后之所以要用養育女兒的方式教導腓力一世,主要還是想避免手足相殘的兄弟王位之爭,因此腓力一世不加掩飾的同性戀傾向,並沒有讓他受到厭惡,反而被認為是減少路易十四王位的潛在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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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易十四(左)與其弟腓力一世(右)的童年畫像,腓力一世穿著女孩服裝|Photo Credit:Charles Beaubrun @ Wiki Public Domain

根據當時的法國外交官、聖西蒙公爵路易・德・魯弗魯瓦(Louis de Rouvroy, Duke of Saint-Simon)的回憶錄,記載了腓力一世穿著女裝的現象:「殿下身材矮小,肚子圓鼓鼓的,而且他的高跟鞋好似高蹺一般;他永遠穿著女裝,身上戴滿了戒指、手鐲等珠寶首飾;他額前垂下的假髮撲上了黑粉,上面扎滿了各色絲帶,並噴了各種香水。」腓力一世的第二任妻子伊莉莎白・夏洛特(Elisabeth Charlotte)也曾說:「我丈夫跳舞跳得很好,但卻是以女性的身分,也因為他穿高跟鞋,所以不能跳男人的舞步。」

雖然腓力一世的愛穿女裝、有同性戀傾向,但他仍然善盡了身為皇室成員的責任,不但娶妻生子,還帶兵打仗立下戰功,表現相當亮眼。

中西比較大不同,扮裝歧見待化解

西方的衣著歷史其實跟中國相近,最早並沒有很明顯的男女分野,皆是長袍、長裙的樣式,差別在於中國多了禮法的約束,強化了男女服裝在意義上的不同,並認為「男扮女裝」是僭越了禮教,甚至會招致家國不幸。

不過,對比中西雙方的扮裝歷史脈絡,可發現西方對此開放許多,除了戲曲與宗教因素之外,中國留存的紀錄都對扮裝有極為負面的評價。時至今日,東方社會對扮裝仍有不少歧見,當回顧歷史,發現各個時期對扮裝有各種古怪的看法時,又會希望後世如何看待二十一世紀的我們詮釋「扮裝」呢?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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