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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是男嬌娥:穿越性別疆界的扮裝者們

【變裝皇后】穿上Drag Queen華服,教會我成為更好的男人

2019/01/05 , 評論
丁肇九
Photo Credit: Reuters/達志影像
丁肇九
資淺媒體人,習慣用對左派和右派的認同比例來判斷自己的年紀,倡議把媒體識讀納入國民教育。圈外人看我藍皮,圈內人笑我綠骨,但說的再多,大家的骨頭也還是白色的。

從早期紅頂藝人或「鐵獅玉玲瓏」等綜藝型態的節目,到承襲美式「變裝皇后」(Drag queen)風格的派對活動,台灣悠久的變裝表演歷史中,對這些「變裝」者做的不僅是扮演異性別的「扮裝」,更包括超越二元性別的角色化形塑表演。

這股越漸強大的變裝風潮,從90年代警察不時臨檢的地下文化,走到今日成為CUM、WERK這樣持續舉辦的主題活動,場地也走進包括西門紅樓的Dalida、河岸留言、花博公園Triangle、公館思源路PIPE等主流場域,逐漸突破原本觀眾的同溫層。許多藝術展覽、電音派對,甚至是台北知名S Hotel(汪小菲投資、菲利浦史塔克設計)開幕的時候,也都有請到變裝表演者參與。

不僅如此,台灣變裝表演者原本多以外籍人士的組成型態也快速改變,自2017年台北兩大變裝皇后派對開始邀請觀眾變裝上台參加走秀、對嘴唱歌(Lip Sync battle)等競賽開始,原本台下搖旗吶喊的粉絲逐漸成為舞台上的新血,每個人的背景也都不同,有人的職業是英文老師、行政人員、科技廠PM、工程師,甚至還有「廟公」。

2017年9月開始踏入變裝表演圈的Rose Mary,原本只是美國風行全球變裝皇后節目《RuPaul's Drag Race》的觀眾,具舞者底子的她在一次的變裝派對中以觀眾的身分上台,後來得到藝術家余政達邀請參加北美館的表演,再經過其他變裝皇后的邀約而開始了變裝生涯,最後甚至在CUM Party請到RuPaul節目裡的變裝皇后來台時,與螢幕裡頭的明星一同上台走秀。

在台灣的紐西蘭人Popcorn曾經待過多個國家,一直也是變裝皇后節目的忠實觀眾,在日本時也會參加變裝表演的活動。但因為自己居住的區域比較保守,又離上班地點很近,擔心變裝進出家門的時候會被同事撞見,2017年4月搬到台北之後少了這個疑慮,便開始了自己的變裝皇后生涯,也曾回日本參與演出。

  • 圖中央兩人,左為Popcorn,右為Rose Mary
從素材拼貼到個性營造
變裝皇后是扮演別人還是更真實的自己?

整體而言,變裝皇后主題活動的一大特色,就是開闊的對外性,不像一般「非我族類」去了可能隔層紗的男同志或女同派對,不管是什麼性別、性傾向或背景,在Drag Party中都能玩得開心。有些變裝皇后在沒有表演的時候,也會化好妝,穿上華麗的衣服出門玩樂。

「不要只把眼界放在一個地方,」變裝表演超過5年的酸六就是一個例子,除了「標準款」的變裝皇后派對之外,她也會接下包括活動表演、DJ開場、音樂祭等等的活動,甚至連女同志的跨年派對都曾邀請她,未來也打算自己主辦不同性質的活動,「Drag只做Drag大家就要搶活動,多向外拓展,大家的機會就會越來越多。」

  • 圖中央為酸六

每個變裝皇后都有專屬於自己的角色,服飾與妝容的設計就得發揮自己的創意,永樂市場的布、後火車站的異材質都可以作為拼貼素材,二手店和跳蚤市場也是改造的服裝模板來源,甚至有人到實踐大學上服裝設計的密集班——但如果真的不行,亞馬遜和淘寶也是變裝皇后入門的寶地。接著,先用妝容柔化自己的臉部,再加上各種「異端」的材質和拼貼,就成為舞台上亮麗浮誇的變裝皇后。

不過這說來簡單,背後可是自我認同的持續衝擊與反思。

訪談時參與變裝皇后表演4個月的Beverley Chan,因曾經留過長髮且體型消瘦,便將變裝角色由當時的自己延伸,而平日多穿黑色系服裝、給人比較嚴肅印象的他,在變裝時服裝則改以粉色系為主,表演時見人就笑,嘗試營造出不一樣的自己。

進入變裝表演領域大約半年的薔薇,最初則是從《RuPaul's Drag Race》中自己喜歡的變裝皇后和Nicki Minaj等女歌手尋找特質進行拼湊,營造出粉嫩色系的風格。「我變裝的時候,比較像內心真實的自己,」薔薇覺得自己不變裝的時候,造型比較偏向一般同志會接受的感覺,對自己也比較沒有自信,「變裝之後的自己比較討人喜歡。」

  • 由左至右:薔薇、Nymphia,Beverley Chan

對酸六而言,變裝更像是展現自我的方式,通常都是看手上有那些材料,什麼元素有趣就拼成什麼妝扮,反而素顏被認識的人撞見還比較不自在。「變裝的慾望每個人都有,」酸六說,畢竟每個人都想詮釋自己,而詮釋的手法就是一種變裝,「多了一層,反而可以真正的做自己。」

曾旅居不同國家的Popcorn,也認為變裝並非遮掩自己的面具,而是強化特定內心面向的工具。「正如在不同國家用不同語言生活,就會培養出不同的性格」,Popcorn說,有時候白天心情不好,化完妝後進入了角色的世界,心情也會因為那種比較派對娛樂的氛圍而好起來,「就不會當Angry bitch(易怒的討厭鬼)了。」

Rose Mary也覺得變裝是讓自己展現自我的方式,不會刻意的和自己隔開,反而在變裝時覺得自己更自在,愛做什麼就做什麼,還可以觀察同一個人看到自己變裝前後的反應差異,非常有趣。

就像是網路世界裡匿名帳號的發文,或是微醺時對朋友的坦然真言,隔了一層紗,說的話和做的事更加由衷,還能夠以第三人稱的角度看自己真實的面貌,或許這就是《RuPaul's Drag Race》節目中一位參賽者所說的:「當變裝皇后,教會他如何當個更好的男人。」

我當變裝皇后的事
不要和家人與同事說?

因為台灣目前變裝皇后的市場規模小,表演者仍難單以此為業,收入頂多就是和昂貴的妝髮服裝開支損益兩平,所以大部分的表演者都有自己的「正職」,這些工作和變裝時的角色也有不同的相互影響。

以平常是英文教師的Popcorn為例,雖然自己白天的工作和變裝角色分得很開,但畢竟變裝皇后就是娛樂者的角色,也會把舞台上的表演經驗放到課堂中,讓學生覺得課程熱鬧,「萬聖節活動的時候,化妝的技巧也能派上用場。」

平時在青年旅館打工,目前仍然就學中的薔薇,雖然日文主修和變裝表演不太相關,但也不忌諱讓工作場域的同仁或同學們知道自己有在表演,也會邀請朋友們參加有演出的活動;身為上班族的Beverley Chan因為工作環境比較保守,並未向同事透漏自己的「隱藏角色」,但進入變裝皇后的領域之後,同事們都覺得他變得更加開朗。

長期身為表演者的酸六因為活動來源穩定,平常只會做如飯店櫃檯、調酒師、服務生等等的兼職工作,只要工作環境適合也不會排斥用自己變裝的一面示人,同事問了也不會刻意迴避,「有一次穿著印有自己表演妝扮的T-Shirt上班,年紀較長的主管還說『這個人好漂亮』,我就說『這是我呀』,他們雖然有點驚訝,但也不會批評。」

  • WERKCUM並列為台灣最主要的兩大變裝皇后活動

話雖如此,和長輩溝通的路也不是總是那麼一帆風順,當酸六表演的早期,家人看他穿得少少出門,成天好像沒事幹卻有收入,「還以為我在賣淫。」薔薇的家人一開始也不諒解,甚至還曾威脅要趕她出門,後來真準備要離家出走之際,家人又因為捨不得而妥協,「後來就跟我約法三章,出門回家的時候不要讓人看到妝容就好,」因為從小長大的地方到處都是鄰居,家人主要是為了顧面子,其實也沒有真正反對變裝,「因為我很會化妝,我媽媽的同事還建議我去當新娘秘書。」

Beverley Chan的母親是非常虔誠的基督徒,早期她還在Cosplay扮演女性角色的時候,就受到家人強烈反對。有次大吵一架後憤而放棄變裝去做上班族,心情也一蹶不振,後來媽媽感應到自己的負面情緒,又問說「最近怎麼不變裝了」,她才又重回變裝皇后之路,雖然「媽媽至今還是搞不懂自己在扮什麼。」

人的抗拒,常常就只是對不理解事物的恐懼,一旦先知道你是誰再瞭解你做的事,就不會覺得可怕,而家人們只要能消除這樣的擔心,終究還是愛自己的孩子。

為什麼萬聖節化妝正常,變裝皇后調酒奇怪?
因為台灣人做事「往往需要理由」

每個人成長的過程中,都會被強迫放在不同的分類箱子裏頭,而這些不想繼續待在箱子裡的人們走了出來,把自己有興趣的素材融合在一起,生成了專屬自己的角色,正如Popcorn所說,那些規定男生要穿什麼女生要穿什麼的強制性裝扮,「實在是太無聊了。」

「很多時候大家會覺得男生該怎麼樣,女生又該怎麼樣,」Rose Mary說,而她做變裝皇后的目的就是要打破這種二分法,「每個人都可以玩不同的性別角色(Gender Role)。」

仔細想想很有趣,每年10月的最後一天,所有人不分男女老少,都會穿上戲服、抹上厚厚的粉,扮男扮女扮神扮鬼完全正常合理,但過了中午12點(或凌晨4點)馬車變回南瓜,仍穿著戲服的人便成了「異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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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Reuters/達志影像

「台灣人做事往往需要理由,」酸六說,就像是心情好穿得漂漂亮亮出門,就會被周遭的人問要去哪個活動?是不是要約會?「為什麼我不能穿得美美的買鹹酥雞?」而對Popcorn來說,正如人們會穿一身正裝去打高爾夫球、盛裝上夜店、穿上最名貴的衣服看歌劇,變裝皇后就只是花更多時間和金錢去打造漂亮的服裝,穿這樣的服裝出去玩而已。

這也是為什麼,酸六會期許台灣未來的變裝皇后環境,就是「不要有這個環境」,讓變裝可以是一個專職的工作,而不只是晚上的活動,像是變裝皇后為主題的飲料店、咖啡店,就和任何主題的裝扮一樣,畢竟「衣服沒有性別,衣服沒有性器官,那都是外人加諸給他的。」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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