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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是男嬌娥:穿越性別疆界的扮裝者們

【偽娘基地】在一個安全的角落享受短暫的快樂,她們不是客人,是家人

2019/01/06 , 評論
游家權
Photo Credit: 偽娘基地|圖片後製:Loso
游家權
讀心理學和社會學,也喜歡人類學。希望人生與社會的多元面貌能不被消弭。

每到假日,這裡便會擠滿正在化妝的生理男性,也會有人對著鏡子整理長髮或裙子,或是慵懶地躺在沙發上聊天、滑手機、打遊戲。

這裡是「偽娘基地」,一個讓各式扮裝者(Crossdresser,簡稱CD)都能夠安心交流、打扮和放女裝的秘密基地。化妝間、衣櫃、寢室、廚房、洗衣機、浴室應有盡有。

創辦人兼化妝師小妤說,基地成員從16歲到60多歲,各行各業都有。而大家之所以會聚在這邊,大部分是因為家庭沒辦法讓他們做自己。

為什麼會想成立這個基地?當跨性別者小妤還是「小男孩」的時候,就很嚮往穿上那些被歸類為女裝的可愛服飾,像是蓬蓬裙、吊帶裙和鑲著蕾絲邊的長襪。而她的種種「陰柔」舉動總是備受打壓:被同學霸凌、被老師指正、被親戚家人嘲笑⋯⋯

小小年紀就飽嚐了世界的不友善,小妤只好把真正的自己藏起來。

大學畢業後,小妤想努力成為爸媽期許的「有用的人」,但沉重的工作壓力和受挫的生活讓她喘不過氣,憂鬱、失眠、體態失衡都找上了她。小妤只能在失眠的夜裡看著偽娘和扮裝圈的網站,幻想著另一個自己,過過乾癮。

後來小妤在網路上認識了一些偽娘,經過她們的鼓勵後開了新的臉書帳號,並認識不少扮裝界的朋友,還跟兩位姐妹合租小套房。在擁有能夠自由打扮的地方後,小妤鼓起勇氣出門參加各種聚會。此時的她更萌生了一個念頭:

如果能讓大家都有地方可以躲起來享受這樣短暫的快樂,自由自在的多好?

於是小妤在工作之餘開始寫企劃、找人、籌資金和不斷開會討論。在2015年初,偽娘基地1.0正式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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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關鍵評論網 游家權
偽娘基地目前的樣貌。

而草創期除了要湊齊基礎設備和負擔裝修費,早期的來客數也不多,因此在長期虧損和房東調漲租金的雙重壓力下,小妤面臨了認賠殺出或另起爐灶的抉擇。最後因為好友的支持與不願辜負理想,小妤把基地搬到了現址。

這時小妤已經負債十幾萬了,「那時候還完全沒有收入,是靠大家餵我的。」她把自己僅存的保險基金贖回、把老車賣掉,然後再跟其他姐妹借一點錢,但仍不足以支付第一個月的房租,因此她只好義賣姐妹們捐贈的衣服、鞋子、包包。

「基本上我不把大家當客人,我把大家當家人。」小妤說,「是靠著大家的幫忙,才有辦法弄出這個地方的。所以我一直不覺得這個地方是屬於我個人的店面還是什麼,這是屬於大家,大家都有出一分力。」

靠著義賣撐過來之後,基地開始舉辦各種活動,也才陸續有人注意到這裡。

但比起商業行為,我比較想聚焦在如何用這樣的環境去協助這些人。有商業行為並不是我想要做生意,而是我逼不得已得靠做生意來存活。你要幫助別人,你自己得先站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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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關鍵評論網 游家權
小妤在「偽娘基地」的工作主要是化妝與彩妝教學。而偽娘基地還有提供置物服務。
  • 「扮裝」(Cross-dressing,簡稱CD)是指穿著打扮跟生理性別不同的行為。屬於CD族群一員的「偽娘」,則是從日本動漫界出來的名詞,定義是長得可愛、像女孩子的男性,被穿上了女裝。
  • CD和偽娘不見得想要變性,因此不能跟「性別不安」(對生理性別和性別認同不一致感到極度困擾的人)劃上等號。

偽娘基地大約有八成的人是屬於CD,其他兩成則是TG(跨性別者,Transgender)和TS(變性欲者,Transexual);因為女扮男裝相對不太需要偽娘基地這類隱蔽的空間來躲避各式歧視,因此基地成員以男扮女裝者為主。

小妤補充,「這個地方的成立是為了整個大的跨性別族群。不管你是不是『性別不安』,只要你的生理性別跟心理性別不同,或是你穿上的衣服不符合現在社會所定義的樣子,基本上我都接納。」

男扮女裝的原因:紓解成為傳統男性的壓力、單純喜歡女裝、偶像崇拜、好奇自己穿女裝的樣子

根據接觸過數百位CD、TG和TS的小妤觀察,男扮女裝的常見原因有幾大類,其中一種是被傳統男性包袱壓得喘不過氣的人:

男性其實背負了很多壓力,從小就要「當一個男孩子」,你要勇敢、你要堅強、你要養家糊口⋯⋯。在CD圈裡面──TG、TS圈不算,有非常多想逃的人就會把這些壓力投射在女裝上面,覺得自己如果是一個女生,是否就可以逃離這一切?

「有的人是單純很喜歡某個女生的樣子,所以把自己打扮成那樣。這是一種偶像崇拜,類似Cosplay,只是他Cosplay的是一般人,而不是動漫角色。」小妤補充,有些人則是喜歡女裝的剪裁設計和自己女裝時的樣貌,或是把CD和偽娘文化當成一種興趣;也有對偽娘沒有興趣,只是想知道自己變成女生之後會長什麼樣子的人。

(家權)精神醫學篇
Photo Credit: 關鍵評論網 游家權
傳統權威型家庭的通病:過度保護與不敢放手

不少扮裝者被家人發現後,都是被要求放棄女裝這條路。「因為這樣來跟我求助的人好多,十幾二十個以上。」小妤認為,必須先降低跟家人的衝突。「最好的方式是你先搬出去,給彼此冷靜的空間。能夠自己獨立得很好,你可以回頭跟你的爸媽說,我現在過得很好。」

我就是個非常典型的例子。我爸以前是非常不看好我的,他覺得說這小孩從小就是個問題,書也讀不好,工作這麼多年薪水也不好,一點出息都沒有。

聽到我要出去創業,「笑死人了,你還是乖乖去考個公務員,創什麼業?」我媽也是這樣。但是到現在,我講的話反而他們都聽了,以前他們是從來不把我的意見當意見。

小妤的母親觀念較傳統,一直到她25歲還是被規定晚上10點以前一定要回家。「我媽花了很久的時間才適應說,我的小孩已經不是我的小孩了,已經是一個大人了;她都會覺得說,你永遠都只是個孩子。我爸是不管的那種,他只覺得我不正常、不男不女的,但是他現在也漸漸接納了。」

家人總是最後一關,但家人的支持是肯定要的,家人的選擇會影響跨性別者的壽命長短和心理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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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關鍵評論網 游家權

看過太多悲劇的小妤表示,因為社會對扮裝者仍有許多誤解和歧視,他們如果「被發現」,便會遭遇極大的反彈:

被趕出家門、被同學霸凌、被女朋友談分手、被老婆談離婚、被同事恥笑、被上司辱罵、被老闆fire掉⋯⋯太多事情了。我接觸到的案例,來我這邊跟我面對面聊天過的,我聽了至少上百則,這些都是原因,我就像是看著自己的過程。

遇到這些挫折,扮裝者們一般會怎麼度過?小妤說,「真的度不過自己內心關卡的人可能會選擇輕生,也有拿刀砍自己的,還有很多人是來這個地方抱頭痛哭的,曾經有人在這裡歇斯底里地大吼大哭。」

這裡就像一個避風港、像一個家,我可能就是個家長,我只是來這邊打掃,只是開一個空間給他們。但是他們在這邊有互動,有得到他們的朋友,得到壓力上的宣洩、心情上的出口,這裡就自然的變成微型社會,這些家人是認同他們、支持他們的。

小妤在偽娘基地的工作除了化妝和彩妝教學,還會舉辦各式活動,包含看電影(如《阿莉芙》、《翠絲》)和聚會。而她辦活動的初衷是想讓大家有交流的機會:

「為什麼交流這麼重要?因為早期我還關在家裡面,戴個假髮、穿上女裝就很滿足了,然後挑戰自己的膽量走出去就覺得很開心,但想要認識別人卻不知道如何見起,你也不知道對方是什麼樣的人。當你沒辦法在一個資訊透明的場合做交流的時候,就會覺得好孤單喔,只有一個人孤芳自賞。但參加活動互動久了之後,就能跟誰變成好朋友,甚至這個朋友會比你任何男裝的朋友都還要更親,變成無話不談。」

不少偽娘基地的成員在受訪時都表示,有了社群後能讓他們知道自己不是「不正常」和孤單的:

以前不知道這個地方的時候,會覺得自己是不是有病,來到這裡才發現,大家都是一樣的,並不是一些怪怪的人,只是比較喜歡裝扮成女生而已。──受訪者Sato

近藤香織拍的
Photo Credit: 近藤香織
偽娘基地時常有各式各樣的聚餐。偽娘韋晞表示,「這些活動最主要的功能是認識彼此,是一種凝聚大家的向心力,知道你是有人支持的,你不是孤獨的。」
偽娘基地的最大意義:承認並記得「她們」完整而快樂的存在

小妤之所以這麼積極地辦活動,還有另一個原因:「在偽娘這個族群,有些人的生命很短暫。」小妤回憶起一段讓她感觸深刻的故事:有一位扮裝者的伴侶雖然知道他會穿女裝,但是很反對,後來也越管越嚴。「到最後他的心理狀態是非常壓抑的,他只能在每一、兩個月找到一點時間跑來。」

「他之前來參加基地的聚會,那天是他第一次外出,他很緊張,他說他一輩子的願望是走出去,能夠讓自己覺得我很完整。隔天,他就傳個訊息跟我說,小妤,我沒辦法再去基地了,我老婆發現了,現在要鬧離婚了,你就把我的東西捐出來或丟掉吧。他這個女性的角色就徹底死掉了,就像一個人死了一樣。我那時候還為此哭了一下,雖然他沒有很常出現,但他加入基地很久,他看著我這樣走過來。我走出來了,他卻徹底消失了。」

因此在小妤心目中,偽娘基地活動的最大意義便在於此:

在每個偽娘的生命可能很有限的情況下,即便他沒有在這個圈子活動了,「她」可能「死了」,但是「她」被大家記得了,我們會記得「她」長什麼樣子。

在這裡我們會承認這個人的存在,這很重要,因為社會的壓力讓她們不敢承認,但你說她們不存在嗎?她們真的存在。

這個存在的意義是,她們是非常快樂的,而且是很完整的一個人。在她的另一個平行世界裡,可能只是一半的他,但是在這個地方可能是完整的。但這個完整的她卻沒辦法被認為是存在的。

所以這個地方最大的意義是,因為彼此會互相認識,表示她們真的活著。一旦她們得到了歸屬,得到了這層意義,她就有繼續走下去的動力。很多人是沒辦法被認同、認可的,所以她走不下去,最後就自殘、重度憂鬱或選擇輕生。

有些人一旦被發現,可能馬上就消失。但她消失後,大家會記得這個人,這件事情是很重要的,或許哪一天她又出現的時候,她還會有這些朋友在,不會是只有她一個人。

「辦活動其實只是一個藉口。」小妤說,「這些活動真正的意義是要讓大家知道,我還活著,我是真的存在,而且我是很完整、很快樂的。活動結束了,他衣服脫掉,回到原本『正軌』的生活,他反而覺得所有事都不稱他的心,不如他的意,回到一個非常壓抑的生活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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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關鍵評論網 游家權
偽娘Sato表示,「姐妹平常會一起交流、互相扶持,如果沒有她們的話,應該就沒有我。」
社會氛圍是被教育出來的:靠彩妝改變社會的偽娘基地

偽娘基地就位在傳統市場裡面,不怕被發現或起衝突嗎?對此小妤表示,「我剛來的時候做了一件事情,我去下面每一個攤子都買東西,告訴他們我在這裡做化妝。有的時候,有姐妹男裝來,女裝走,下面的人會問,我就會說,我這邊專門幫人家打扮成這個樣子。」

「當你跟他們有某程度的連結,大部分是看久了就不太會說什麼。」小妤回憶基地剛搬到這裡的情形,「我發現樓下的長輩們會這樣看:『哇,那個人這麼高!』『黑洗查埔A啦!(台語:他是男生啦)』現在,穿得再少,長得再奇妙,走出去,他們繼續切他的肉、賣他的菜,已經見怪不怪。」

當他們看多了、看久了之後,發現「那也沒什麼」,就會覺得說,這已經是一個常態。他們會發現,原來有這麼多人是這個樣子,即便他一知半解,即便他不知道這些人到底在幹嘛。所以我說民眾是被教育出來的,性別是被教育出來的,社會氛圍也是被教育出來的。

我不跟他們直接用面對面或文字去辯論,或挑起所謂的革命戰爭,我直接做!我就做一百個偽娘、做一千個偽娘出去,我用最實際的行動,幫她們打扮完,鼓勵她們走出去,大家會看。

小妤分析,「像你在外面看到一個女生穿著西裝,你不覺得怎麼樣,這或許在六、七十年前的社會是不允許的,但是現在宣告自己是一個Tomboy(簡稱T)、把自己穿成像男性一樣,不太會有人說話。這是因為民眾已經疲乏了,他們習慣了,他覺得這件事沒什麼。並不一定是因為他直接吸收到了某些知識,而是他看到了,他不覺得這個人有害,所以他接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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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關鍵評論網 游家權

小妤感慨,「這個社會沒辦法去意會到,這些人跟傳統、典型的男性不太一樣。這世界上還是有很多跟你不同的族群,他們並不奇怪。」因此,她認為這個社會很缺乏性別教育,「像我們小時候就是教育男性該穿什麼、女生該穿什麼。」

所有的印象和定義,都因為知識而來。就像定義男、定義女,定義這個叫白色、那個叫藍色,都是透過知識、教育跟人類的社會化而來,然後用文字敘述出來。一旦東西被定義後,就會有所謂的刻板印象。我覺得,一千個人覺得,兩千三百萬人都覺得這個東西是藍色的時候,它就是藍色。

最後我問小妤對偽娘基地乃至廣義的跨性別社群有什麼期許?她表示,「去拉攏這個族群,然後用實際的行動去教育這個社會,這才是我對這個地方最大的期許。」

我希望透過活動,透過大家走出去,讓很多不同的聲音出來。甚至可以很大聲的說,我們沒有問題啊,我們沒有錯。然後希望社會能夠更正視這些人的存在,更正視這些人的需求,更正視這些人的樣貌。

但我也覺得不是期待基地或這個族群變得怎麼樣,而是或許哪一天,很多人是不需要基地了,他們從這裡畢業了,我都衷心的祝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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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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