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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是男嬌娥:穿越性別疆界的扮裝者們

【中年偽娘】三位大叔的女裝路:後來發現不用重新投胎也可以變成另一個人

2019/01/07 , 評論
游家權
神楽坂雯麗|Photo Credit: 關鍵評論網 游家權|圖片後製:Loso
游家權
讀心理學和社會學,也喜歡人類學。希望人生與社會的多元面貌能不被消弭。

在當前的社會風氣下,「男扮女裝」仍然被視為一件很奇怪的事,不少扮裝者(Cross dresser,簡稱CD)都曾被人罵過「人妖」或「變態」,當他們不幸被「發現」,更可能會遭遇失業、離婚或被趕出家門等危機。有多年扮裝經驗的近藤香織在受訪時表示:

已經成家的CD很多,有些人是隱藏不說,有些人可能是後來被發現了。我遇過最不能接受的就是,他老婆跟他說要離婚,結果他被他老婆直接用熱水潑過去,然後就燙傷去醫院治療。

當然,扮裝者的處境不必然是悲情或充滿衝突,我們這次採訪了三位願意分享自身扮裝心路歷程的「大叔」:神楽坂雯麗(見封面圖)、小佩(偽娘界的新手導師)、Kelly(深藏在櫃子裡的父親),她們的共通點是都有過婚姻,但各自又有著很不同的家庭、人生境遇和女裝路。

一、神楽坂雯麗:中年才入坑的「乖小孩」

神楽坂雯麗是一位熟稔許多次文化的資深文字工作者,她扮裝的其中一個原因是想逃避現實:

我退伍之後其實工作找得不太順利,所以收入有好幾年都不穩定。我跟前妻以前是做流浪動物中途之家,收了很多的貓,開銷很大。雖然收入不穩定,但是那時候我很大男人,會嘴硬或是愛面子,承諾了可以拿多少收入回來,但實際上做不到。

為了要圓一個謊,就要講更多的謊。我前妻是一個蠻嚴格的人,對自己跟對別人都是,在這些謊言被戳破了之後,她漸漸無法忍受這件事情。我心情當然就很差,婚姻狀況也就時好時壞,心理壓力非常大,就躲到了那時候剛出現的Google+社群裡面去。

在這個短暫的期間內,我可以忘記我是誰。重新投胎實在太麻煩了,後來發現,不這麼做也可以變成另外一個人。

在這段日子裡,雯麗幾乎只跟日本和中國的宅圈網友混在一起,也不太上臉書。「因為臉書跟現實世界牽扯很深,我看臉書會很難過,大家都過著很充實的生活,生小孩、出國玩、買房子、買車。到那個年紀,你周遭的人都在做這些事情的時候,那個相對剝奪感很重。是後來兩個身分(男裝+女裝身分)合而為一之後,我才回到臉書來,以這個姿態光明正大地過生活。」

雯麗認為,穿女裝是她三十多年人生裡最讓人驚訝、最顛覆的事情。「我從小是一般意義上的乖小孩,雖然成績不是很好,也不會運動,但基本上是大人講什麼,我就照著去做,結了婚之後也是老婆講什麼我就盡量照著去做。在我的人生軌道開始出問題的時候,突然就發生這麼大的一個轉變,當時我很多朋友都以為我帳號被盜了。」

雯麗說,「以前的我真的很乖,乖到我現在回想起來都覺得何苦呢?我的人生並沒有因為這樣比較順利。反而是放得開之後,做什麼事情好像都比較自在一點,有開關打開了的感覺。」

雯麗女裝跑山照
Photo Credit: 神楽坂雯麗
神楽坂雯麗偶爾會女裝跑山。
昔日的身材劣勢與自卑,變成今日的優勢與自信

除了「逃避現實」外,雯麗走上女裝之路的導火線其實是源自一場意外。「我是被網友起鬨的,沒想到穿完之後,反應意外的好。」

由於不少男性扮裝者的身材魁武,扮女裝的難度因此大增,而雯麗較為迷你的體型此時反倒成了優點:

「國高中的時候大家就是看《灌籃高手》,會打籃球的才是風雲人物。但我從小到大其實不會運動,加上偏食的關係,身材也瘦小,基本上不被認為是理想上男孩子應該要有的體格。從小到大我都是坐教室第一排,青春期的男孩子不是都會比體毛多嗎?我也沒什麼毛。我這個身體從來沒有給我應有的自信,沒想到十幾年過後變成意外的優勢。」

「在培養了這個奇怪的自信,有了正回饋之後,就掉進坑裡面了。」入坑後的雯麗表示,她的女裝大概有男裝的三倍,因為她發現用相對便宜的價格,就可以買到設計剪裁遠好於男裝的女裝。

雯麗在嘗試女裝打扮後,自身也產生了一些轉變,像是「對女孩子的同理心變得比較高」:

我以前在幫前妻拍照的時候,她會很不高興,因為我把她拍醜了、腳拍短了。自從我會在意這些事情之後,那個滿意度明顯就提高了,懂得怎樣把人拍得好看。以前我覺得根本不需要去在意這種事情,跟女孩子逛到女裝店還會打瞌睡,但是在這之後就改善了,也不會在那邊喊累,比較能體諒各種人的難處跟需要。

我原本也不在意穿著,格子襯衫配牛仔褲就可以過一輩子,現在即使是穿男裝也會比較在意好不好看。以前甚至會把這種不在意當成是一種美德,會跟所謂的潮男、會去打扮自己外型的人保持一點距離。但是現在我就很能夠了解那種感覺,即使對方不是穿女裝,讓自己變好看的努力是要被認同的。

雯麗女裝跑山照
Photo Credit: 關鍵評論網 游家權

家人是扮裝者最大的罩門。雯麗表示,「像這個圈子年紀比較小的人,有時候會發生被發現之後,被威脅要把衣服丟掉,要你搬出去這樣的事。但我是在一定年齡才開始做這件事情,基本上避過了這一段,不至於說要面臨很大的家庭掙扎。這一點我覺得是幸運的。」

雯麗的母親一直有在關注她的部落格和臉書,後來也得知她有嘗試女裝。「她一開始是不太能接受,到最後她很明白的說,她不贊成我,但是她也無法阻止我,因為我那時候已經32歲,跟老婆住在台中。她就說,『那你至少不要傷別人的眼睛。』這就是母愛啊!這段話我就盡量聽進去。」

而雯麗的父親如果知道她穿女裝應該會暴怒,所幸他不太使用網路。「我爸是比較傳統的大男人,他不能容忍我有一點女性化或陰柔特質的事情出現,嚴重到我連《快打旋風》選春麗他都有意見。」

但他都已經這個年紀了,我也這個年紀了,與其我去衝撞這件事情,讓他陷入這種無境的痛苦,然後我也難過,不如就他不知道,對大家都好。

二、小佩:汽旅女王/偽娘界的新手導師

會找小佩做採訪,除了她是扮裝界知名的「汽旅女王」(時常在汽車旅館拍性感照)之外,也因為不少受訪的扮裝者都跟我提到,小佩是帶她們首次女裝上街的人,而且熱中此事,因此被人稱作「偽娘界的新手導師」。

然而小佩的身份卻意外的平凡:已婚的異性戀男性、大學學歷、40多歲的工程師,而妻子則是她的工程客戶。「我一開始就讓她了解我就是偽娘,她還算蠻支持的。」她們從交往到結婚總共11年,關係都很穩定,平常也會討論女裝和化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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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關鍵評論網 游家權

小佩喜歡女裝打扮的原因不是想變性,「我做過一些評量表,其實我就不是想變性,只是單純喜歡扮裝,我喜歡女性的美感。男性的衣服非常死板,一樣都是一塊布料,女裝就有千百萬種樣式;女性的衣服也比較好穿,布料很柔軟,男裝的布料比較硬。」而小佩笑說她的「女裝男裝比」是懸殊的100:1──她的男裝只剩工作時穿的幾套制服。

小佩從高中開始對女裝感興趣,「可能那時候我比較自卑吧,在同儕裡面我不是一個很突出的人。我那時有喜歡的女生,但我當時的條件不是那麼好,那自己扮一個好了,扮一個我心目中喜歡的形象。上大學開始會在家自己穿,那個年代資訊沒那麼成熟,很多東西都要自己去摸索,也沒有網購,買女裝的時候很心虛,覺得一個大男人,怎麼跑去女裝店?」

由於家人過世得早,小佩的女裝路沒有特別遭遇親人的施壓。「我的壓力只是民風,當時是非常封閉的,我也覺得我還沒準備好,不希望造成一般社會大眾的困擾,大概過了10年才從家裡走出去。」

而小佩之所以決定走出去,是受益於民國80年起的網路發展。「從雅虎即時通到MSN,開始有人在互聊,然後有一些部落格社群出來,也有前輩從國外變性回來在談穿著打扮。所以我覺得既然有人走出去了,那我是不是也該嘗試出去,不是只侷限在家裡面?」

現在CD(扮裝者)不只是穿一般女裝了,還多了很多Cosplay的女角,比較多樣化。而且玩遊戲都可以挑女角色了,為什麼我在真實世界不可以?又不是穿著不雅、違反社會善良風俗什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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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關鍵評論網 游家權
為何會選擇在汽車旅館拍照?

由於小佩時常跟姐妹在汽車旅館拍性感照(簡稱「旅拍」),因此不免引人遐想。對此她解釋:

約汽車旅館的優點,第一個,它提供的是一個私密的空間,如果彼此有達到一個信任,你愛怎麼扮裝都OK;你在那邊還可以當下化妝、卸妝,換成男裝回家。第二個,現在汽旅的設備都還不錯,有主題、有燈光,拍照又有氣氛。所以我覺得汽旅是首選。

「其實最主要是很多姐妹是不敢直接女裝出門。」小佩補充,所以由她直接開車載她們到汽旅化妝、換裝和拍照,也能避免家人或路人的注目。但她最希望的還是姐妹們能夠以女裝外出。

小佩會怎麼說服新人踏出門?她表示,「我盡量不用『說服』這兩個字,因為人有自由意志,你用說服的方式讓她出來了,如果她得到的感覺是負面的,那他就完了。我覺得說服沒有用,我寧可用聊的,聊到她真的有動力想出來再出來。先建立彼此的信任之後,我才會開車去接,讓她跨出來。」

小佩長期積極地發掘新人,更接觸過數百位「姐妹」(包含扮裝者、跨性別者和變性者)。她表示,「很多姐妹是很壓抑,怕被家裡面的人知道,所以會讓他們很多東西是停滯不前。我被問最多的是去哪裡買衣服,再來就是化妝品,因為選擇太多,加上不曉得怎麼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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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關鍵評論網 游家權
小佩在提供扮裝者化妝置物的「偽娘基地」中聊天。

為什麼小佩會如此熱中於帶新人出來?她說:

我是在一個很威權的年代底下長大的小孩,我覺得要對抗威權,不是長輩、老師講的就是對的,不是誰講的就是對的,要把自己想要表達的呈現出來。只要不是違背善良風俗,我很樂意去帶他們出來,跟他講大概怎麼打扮、怎麼化妝。只要你搭配的得宜,不要讓人覺得不舒服,我覺得男生穿女裝是OK的。

你有來問了,我們盡可能的協助你,是「協助」。我們在性別區分不是專業的,可是在偽娘這一塊,你想要讓自己變得開心,這一點我們是絕對可以做得到,只要你的出發點是對的。

因為晚輩人才盡出,小佩甚至曾萌生「退休」的念頭:

一般的打扮是讓大家可以看到你的優點,像是我的腿就夠長嘛,但是現在發現腿比我更長的、更細的一堆,我就覺得,天啊!這是什麼世界?所以我快拚不過了,兩三年前我就想說我要退休,離開偽娘界。後來想一想不可能,因為你到最後,不是你一定要扮裝才覺得開心,不是。

我覺得我有期待,我期待這個族群可以讓所有人知道說,每個人都喜歡美的事物,不分男女。女生打扮得漂亮,是美;男生會打扮,他一樣可以很美。而不是以你穿女性或男性的衣服,來去定調你的性別、定調你,這才是重點。

三、Kelly:大叔的少女夢,櫃子中的爸爸

Kelly目前是小吃店老闆,已婚,有女兒。她小學的時候就有當女生的念頭,「但那時候環境的壓抑和家庭的因素,沒辦法讓我們去承認這一塊,在我們那個年代講這種事情可能會被打死。以前網路沒那麼發達,還會以為自己生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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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關鍵評論網 游家權

由於Kelly得時常壓抑較為陰柔的一面,生活上的角色轉換讓她十分困擾:

因為環境的關係,逼迫我變成比較男性化。但是在家裡,我女兒會說,「爸爸,你可不可以比較男人一點?」做生意的時候我又要盡量偽裝,很麻煩。

我50歲了,有家庭,這條路要完整走下去幾乎是不可能。撇開兒子和先生的身分不談,父親這個身分是很難割捨的,怕孩子不夠諒解。50歲了,真的過得很不開心,每天都在跟這些角色拉扯。

最難割捨的父女情,源自特殊家庭結構下的「老二宿命」

Kelly多次表示,她最難割捨的是父女關係,原因是她從小在家裡的處境。「我爸爸是入贅的,我是跟爸爸姓(註:從母姓的地位較高),又是老二,所以在家裡是『爹爹不疼,姥姥不愛』,在家裡做到死也沒會感激你。所以我18歲出去工作後,買房子、買車、做生意都是靠自己,從來不跟家裡開口。因為自己從小在家裡很沒地位,所以我真的很疼我女兒。」

「我女兒說我這個爸爸當得蠻稱職的。」Kelly笑說,「她重大的事情都會找我商量,花錢的事也會找爸爸。還好花錢還會想到我這個爸爸,還可以幫她們服務。」

但是在成為女人的嘗試上,她女兒的接受度可能不高:

連想留長頭髮,我女兒打從心底就反對,她說她沒辦法接受男孩子留頭髮。我說我先留,到時候我再去剪掉捐髮。她說,「不行,你留晚上就幫你剪掉。」留頭髮就這樣,穿女裝就根本不可能,所以我在家裡真的都不能做。

因此Kelly的女人夢,只能長年深鎖在家裡的小房間,她說那是她的「小小變裝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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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關鍵評論網 游家權

鼓勵她走出門和接受採訪的,是Kelly從小一起長大的好友。起因是Kelly跟姐妹們看完《翠絲》後,向好友介紹這部同是50歲已婚男人嘗試變性的電影,最後也向他坦承了自己的女裝歷程。好友後來這樣激勵他,「Kelly,你五十歲了,人生有幾個五十歲,你可不可以拿出一點勇氣,為自己活?」

而Kelly和妻子是由相親而來,多年來生活和工作都朝夕相處,「愛情、感情早就消磨殆盡,現在只剩下親情和責任而已。但我不可能跟老婆離婚啦,因為我知道有一句話,『糟糠之妻不可棄』。在我最落魄的時候,是她一路陪我走過來的,雖然沒有感情、愛情,但我對她真的是很感謝。」

有一天她突然蹦出一句話,「我是要跟你過一輩子的。」我當下聽到這句話真的覺得好心酸,可是我不知道有沒有辦法跟你走一輩子?

其實我們最大的阻力和傷害大多來自家人。如果有家人的諒解和支持,我當然願意成為一位女人,但我不想傷害我的家人。也許在某個平行時空裡,我早就超越了兩性的界線。

編註:尊重受訪者意願,以上皆用第三人稱「她」代稱。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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