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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征途在台灣:是馬來西亞人又如何

勞陣秘書長孫友聯:在台灣土地上的啟蒙與反抗,讓我學會了關心馬來西亞

2020/01/07 , 採訪
周慧儀
Photo Credit:孫友聯提供
周慧儀
馬來西亞留台生,正努力把每一則故事說好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來自馬來西亞的孫友聯是台灣勞工陣線秘書長,身兼總統府人權諮詢委員會委員以及法律扶助基金會發展專委,當聽他侃侃而談台灣的歷史事件和社會議題,常常會讓你忘了他真的不是台灣人。

「外國人憑什麼坐在這邊決定台灣的某一些政策?」身為馬來西亞人,這是孫友聯曾面對過的質疑。然而,他也顯得淡定,「但身份不會影響我的資格,不是嗎?」

現年47歲的孫友聯是台灣勞工陣線秘書長,身兼總統府人權諮詢委員會委員以及法律扶助基金會發展專委。看著他在台灣的豐富資歷、聽他侃侃而談台灣的歷史事件和社會議題,甚至參與台灣多項勞權法案的擬定與諮詢,常常會讓你忘了他真的不是台灣人。

「你看我填志願的方式,就知道是胡來的!」

知道孫友聯考上台大社會系後,他的高中同學都覺得不可思議,「孫友聯直接分發,開什麼玩笑?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還是台大?」

麻坡
Photo Credit: Google Map截圖

孫友聯來自馬來西亞柔佛州麻坡,高中畢業後就決定到台灣升學,「我的哥哥、嫂嫂、姐姐、表姐都在台灣唸書。」他小時候看台灣電影和連續劇長大,也受當時台灣流行音樂文化的薰陶,所以對台灣的印象一點也不陌生。他細數起風靡那個年代的歌手——鳳飛飛、潘美辰、費玉清,還有他最喜歡的羅大佑,這些歌手開啟了他與台灣的情感連結,「我還買了很多羅大佑的卡帶。」

他對台灣的第一印象除了來自流行文化,還有身邊的親人,所以到台灣留學是預料之內的事。唯一預料之外的是,高中選讀商科的他在填寫志願表時,居然選填「社會系」。他高中的畢業成績不理想,所以當初在填寫志願時也沒有太多想法,就依序填選了三個毫無關聯的科系:台大社會系、台大經濟系以及台大國際貿易系。如今回想起來,他笑言「你看我填志願的方式,就知道是胡來的。」

但這樣的「胡來」最終帶著他來到台灣,走進台大校園,還為他打開了一個新的世界。孫友聯記得,自己是在1992年9月10日抵達台灣,那個時候的他或許不知道,自己從此會在這片土地上一待就待了2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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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孫友聯提供
孫友聯(左三)於學生時期參與廢除刑法100條行動聯盟四週年活動,演出戒嚴時期政府打壓政治犯的橋段。
從羅大佑到台研社:「我的啟蒙在台灣。」

抵達台大宿舍安頓好一切後,孫友聯便趁著仍未開學的空檔在台北溜達。那一年,適逢台灣第二屆立委選舉,台北各處都非常熱鬧。於是,他到處聽演講,跑去姐姐的大學旁聽課程,還在街頭碰到他最喜歡的歌手羅大佑。

不過,他眼前的羅大佑當時並非在唱歌,而是幫立委候選人林正杰助選,他站在宣傳車上高喊「打倒大金牛,支持林正杰!」第一次看到心儀的歌手以這樣的姿態出現在自己面前,孫友聯覺得好有趣。而聽著羅大佑高喊的那些口號,他才漸漸開始想要瞭解那隻「大金牛」是誰、「林正杰」是誰,台灣的選舉又是如何進行的。尤其,他有一次還誤闖了時任立法委員陳水扁的晚會,據他描述,那場晚會「打開了他對選舉的眼界」。

讓孫友聯印象最深刻的是陳水扁當時的競選文宣,他回憶「那份文宣整個都是黑色的,壓上白色的字:『阿扁落選了,怎麼辦?』翻到背面,又壓上這一段字:『他的理想和堅持將化為烏有』,接著下方列出阿扁所有的主張。」這份文宣讓孫友聯覺得震撼,他想起過去在馬來西亞的選舉經驗並不像台灣如此熱鬧和豐富,他不曾看到歌手為候選人助選,也不曾看過如此簡潔有力的文宣;相反地,只有插滿各政黨旗幟的道路和街道。後來,在台北只要有類似的選舉晚會,孫友聯都想辦法過去看看,見識何謂台灣選舉。

如果說羅大佑和陳水扁開啟孫友聯認識「台灣選舉」第一扇門,那麼加入台大台研社則打開了他認識「台灣」的另一扇門,「要說一個馬來西亞人的台灣意識是如何培養起來的,就是在台研社時期大量閱讀有關台灣土地的書籍、二二八史料,還有黃春明的小說等。」他說,那時候隨便翻開一本書,內容都是他從不認識的台灣。

相比起身邊其他同學都在拼命讀書,他回想起那段在台研社的時光是以「浪漫」來形容的。他認為台灣、台大提供了一個很自由的環境,讓他可以探索自我,慢慢建立起「孫友聯」這個人的價值觀和信仰。除了上課,他幾乎每天都和同學討論社會議題,舉辦讀書會,更跟著學長姐走上街頭,參與大大小小的遊行,涉略議題之廣包括環保、性別平等、原住民和勞工等。每一次的討論、每一次的讀書會、每一次的走上街頭,都讓孫友聯從摸索的階段到後來慢慢形塑起自己在不同議題和領域裡的想法,甚至是價值觀的確立,「這些啟蒙和震撼,讓我更加想要更加涉入在這些事情裡面。」

後來,在身邊同學紛紛開始找實習,為實習苦惱的同時,孫友聯也沒多想就加入台灣勞工陣線實習(以下簡稱勞陣)。回想起當初為何會加入勞陣,他覺得是順理成章的事,除了勞陣裡的夥伴大部分是他在街頭運動中所結識,更重要的是在這裡,他可以持續關心他所在乎的議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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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孫友聯提供
在勞陣實習時期,孫友聯與同伴手舉「照顧真弱勢」,抗議立法院強行審查眷村改建條例。
從台灣連結馬來西亞:「我在台灣聲援安華!」

從實習到如今擔任秘書長,孫友聯在勞陣一待就待了24年。若非要找一個讓他堅持走在這條路上的理由,那就是他第一次參與的勞資爭議調解案。他記得,當時一名19歲的男孩在上班途中車禍過世,老闆在沒有幫他投勞保和健保的情況下,只想要用五萬塊打發男孩的母親。無助的母親原本想要就此和解,但孫友聯覺得勞保的死亡賠償絕對不會這麼少,因此便告訴這位母親「你不要和解,我幫你找律師。」雖然老闆最後自知理虧乖乖賠償,事情也算圓滿落幕,但這是孫友聯第一次深刻體會:原來弱勢的一方居然遭到如此不合理的對待。

這樣的個案不是少數。1996年,台灣製衣廠和紡織廠紛紛倒閉,許多老闆把工廠鐵門拉下就鬧失蹤。求助無門的勞工領不到薪水、退休金和資遣費,只好集結起來上街抗議。那時,孫友聯早上陪著勞工們抗議,下午回到辦公室跟著夥伴們一起讀書、寫法案、研究國外案例。武場(社運)的經歷之外,那段時光也讓孫友聯累積了文場(政治)的能力,「後來大家一起寫出了就業保險法、大量解僱勞工保護法和性別工作平等法等,都是一點一點累積起來的。」

這些年來,孫友聯積極參與勞工政策制定,為的就是希望打造一個不會壓迫個案,而是保護個案的社會制度。或許,有些人會好奇,如此積極參與台灣社會的孫友聯,為何沒有選擇回到馬來西亞?「當時有在想要不要回去拚,但人總是不斷地發現機會,那一年我考上研究所了。」他回憶。

孫友聯在1998年考上研究所,而正是那一年,馬來西亞發生了一場大型社會運動——「烈火莫熄」(Reformasi)。時任副首相安華因為在1997年亞洲金融風暴的應對策略上與時任首相馬哈迪意見分歧,雙方矛盾升級,安華因此被革職。接著,安華的支持者發起「烈火莫熄」運動聲援安華,也藉此宣洩對國陣政府的不滿以及強烈要求改革的意願。

遠在台灣的孫友聯並沒有缺席這場運動,他和幾位朋友在全台發起簽署運動,聲援安華。在那個使用BBS的年代,資訊的擴散並沒有那麼容易,孫友聯記得當時他和夥伴們最遠還到了成功大學以及中正大學收集大家的簽名。回憶起當時,他提及有一些馬來西亞學長還在BBS上「提醒」大家:「你們不要天真,回去就被minum kopi(譯為喝咖啡,意即:被警察約見)。」確實,有些馬來西亞同學也因為這番言論,而要求撤回簽名,更有原本站在前線的同學臨陣退縮。

「對我來說,我當時在台灣涉入社運已經有一段時間,我不會去害怕這些言論。」烈火莫熄運動讓孫友聯看見了政治的疏離感和恐懼感依然鑲嵌在大部分馬來西亞人心中,但也因此讓他決定研究所的論文題目要跟「馬來西亞」有關。運用自身的專業和關注的領域,他的論文題目是比較台灣、馬來西亞和新加坡的醫療制度,而在回馬田野調查期間,他有幸結實了一群在當地非政府組織和社運圈工作的好夥伴。恰巧的是,這群好夥伴當時正反對時任首相馬哈迪欲私營化醫院的政策,擁有台灣醫療制度研究經驗的孫友聯於是也參與在其中,一起討論。

自此之後,孫友聯更時常利用自己在台灣的經驗連結馬來西亞,就像一座橋樑,搭起彼此的對話和交流。正如他所說,「利用我的專業讓台灣和馬來西亞互相學習,這是我可以貢獻的,也才有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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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杜晉軒
2011年,孫友聯在台北自由廣場參與了一場旅台馬來西亞人發起的集會,聲援正在吉隆坡舉行的抗議馬國政府選舉制度不公的遊行。
我所期待的台灣、馬來西亞、世界

在台灣生活的27年裡,勞陣就佔據24年,孫友聯對外都會笑言這是他的「反抗人生」,反抗的議題從個人到公共生活到國家到全世界,都有可能。但這個反抗不是為反而反,而是因為他對這個世界有一個他所期待的模樣。孫友聯至今仍記得當初進入勞陣實習時,督導告訴他的一句話:「勞陣存在的目的就是為了消滅自己。如果這社會有一天不再需要勞陣的時候,就是我們的『烏托邦』了——一個人與人互相幫忙,沒有剝削、沒有壓迫的社會。」

而這個「烏托邦」就是孫友聯所期待的世界。

「我很清楚我想要的世界,我想要的台灣和馬來西亞到底長什麼樣子,所以我要透過我的方式,慢慢去改變。」怎麼改變?這些年來,孫友聯的態度和做法便是持續關心,以及持續反抗。就像他利用自己的專業經驗,參與台灣和馬來西亞對醫療和勞工相關政策的討論和諮詢;他撰寫專欄和舉辦講座,分享台灣與馬來西亞的選舉和社會議題等;同時,他也與台灣和馬來西亞的政治人物溝通交流,分享在兩國的經驗與觀察。更多時候,他也會走上街頭參與大大小小的遊行,捍衛他所相信的價值。

而這樣的態度和做法已經貫徹到孫友聯的生活習慣裡,變成一件自然而然的事。即便是聊起他帶著母親到王功漁港玩,還是會連結到當初在這裡反抗國光石化的事,「國光石化本來要在王功漁港蓋,被反對之後居然就跑到(馬來西亞的)邊佳蘭去蓋,所以你看,我們很忙欸!」作為一名改革者,他倒也顯得豁達,就像他說的「一個想要改革的人永遠要樂觀,因為你永遠不知道下一秒會怎麼樣。」例如,他陪伴成長了多年的工會幹部可能因為幾十萬最後就被資方買走了,但同時推動了28年的《勞動事件法》最終也就在他的任期內就通過了。

聖雄甘地曾這麼說過,「成為你想要在這世界上看到的改變(Be the change you want to see in the world.)。」多年來,孫友聯正在做的事正是這句話的最佳體現。「所以說,我有回去或沒回去(馬來西亞)其實早已沒有太大區別,因為台灣已經讓我『學會關心』,空間和距離已經不是問題。」確實,他的「關心」和「反抗」早已不受台灣、馬來西亞等地域限制,相反地,而是透過在台灣和馬來西亞努力實踐自己相信的價值,進而慢慢實現那個他所期待的世界——「一個人與人互相幫忙,沒有剝削、沒有壓迫的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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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孫友聯提供
2014年,孫友聯(左一)參與香港七一大遊行街站演說,聲援香港民主和支持港人爭普選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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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杜晉軒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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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提到馬來西亞人的時候,許多台灣人想到的多是在台發展的馬來西亞歌手,但其實在台灣各領域也能看到他們的身影。關鍵評論網之所以推出《他們的征途在台灣:是馬來西亞人又如何》這特別報導,是因為我們注意到,其實也有不少在台灣的政治、社會、文化領域深耕的馬來西亞人。 他們為何不回去?為何堅持留在這追求心中的理想國?曾面臨過什麼質疑?透過他們的心路歷程,也許更能看到馬來西亞與台灣更深層的連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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