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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征途在台灣:是馬來西亞人又如何

同胞與外人之間,馬華作家林韋地:我不會覺得我只能是台灣人、大馬人或新加坡人

2020/01/07 , 採訪
徐卉馨
Photo Credit: 季風帶書店提供
徐卉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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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馬來西亞的林韋地小時候曾就讀台灣的國小,經歷了台馬星英多國的流離後,近年來他帶著馬華文學紮根台灣,希望讓台灣看見馬來西亞。不過愛評論台灣政治的林韋地,有時顯得比台灣人更台灣人。

林韋地最為人所知的亮點,是媒體口中拿著聽診器與紙筆的「文青醫生」:他寫作出書,在新加坡樟宜機場行醫。其實,每相隔一兩個月,他就會飛一趟台灣,回到他台北的家——季風帶書店。

除了季風帶書店,林韋地也經營新加坡唯一華文獨立書店——草根書室。其實,除了開書店,一本書從醞釀到完成,都是他的斜槓範圍。林韋地擔任馬來西亞出版社大將文化董事、開辦《季風帶》雜誌、成立季風帶文化。他做書、賣書,同時自己也是勤奮的讀者。

林韋地中學時期從文學出發,至今出版過詩、散文、小說,他近來更常寫的,是社會與政治評論,幾乎日日更新,張貼在個人臉書或社團,時有媒體邀請刊載。年初一篇獲得數家媒體轉載的臉書貼文——〈關於為何蔡英文應該連任2020〉裡,當時他已指出蔡英文需要通過「民進黨黨內的初選」、「柯文哲」、「國民黨」三道關卡。一如文中分析,蔡英文層層通關,獲得提名、與賴清德搭檔,而柯文哲並未登記參選,如今大選將至,她已來到韓國瑜對決的最後關頭。

這篇文章廣獲迴響,一位網友到他臉書留言,「比台灣人還了解台灣的大馬人欸。」林韋地回覆,「我成長的過程本來就先是一個台灣人。」

「先是一個台灣人」作為身分認同的思索起點,則是林韋地生命中的暗流,彷彿鮭魚洄游,季風帶書店的開張,可溯源於他的台北經驗。

生於馬來西亞檳城,在新加坡工作,曾負笈英國和台灣,林韋地的生命史就是一趟跨國移動、跨文化、跨語言的交織路線,專營東南亞與香港圖書的季風帶書店就是以「跨域」為核心。書店來到大稻埕安身後,林韋地更常折返於新加坡、台北兩地。但是,當林韋地談起童年時,他說,「我就是一名普通的台北小孩」。

鄉關何處

老台北街道縈繞南北貨甘香,穿過門庭和盈滿日光的天井,登上樓梯,踩上季風帶的紅磚地,嗜讀的老饕們登門,經常是為了帶走來自新加坡、馬來西亞書市的鮮貨,因為店裡時常有林韋地親自在新馬書市選書,在台灣市面買不到的書籍。季風帶書店文化登陸台灣將近2年,漸次沿著代理馬來西亞、草根書室書籍,參加台北國際書展,一路走到開設實體店面。

季風帶最早落地於六張犁安居街的書店原址,正與林韋地的童年居所遙遙相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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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杜晉軒

隨父母來台,林韋地以僑生身份在台北就讀幼稚園、國小,談及自己受教育之初,林韋地回憶道「從我現在看回去,當時的我就是一般的台灣小孩。」只有在暑假往返台、馬兩地時會令他領受雙重身分的殊異,「我知道自己是馬來西亞人,但我對馬來西亞的認識很薄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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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Google Map截圖

「作為少數、不同社會之間的衝擊,其實是離開台灣,才開始有清楚的意識。」林韋地坦言,他也由於父母工作生涯規劃的改變,回到馬來西亞的家鄉檳城續讀中學。

檳城是以華人為主的城市,林韋地能夠接觸的馬來人、印度人朋友不多,再加上林韋地進入的,並非馬來西亞國家教育體制,而是華人民辦的私立中學——獨中,減少了他與其他族群接觸的機會。「檳城是華人社會、獨中絕大部分也是華人。」林韋地說。

檳城既是華人佔多數,同為華人的林韋地理應能融入,但他始終覺得同學不認為他是「自己人」。林韋地提到,他在檳城就讀華文獨中時,「大家又覺得我是台灣人」,當時的他心裡確實也想著「總有一天會回來台灣念大學。」因此回到台灣被視為馬來西亞人、回到馬來西亞被視為台灣人,身處何地都體驗少數的處境,使得林韋地成長過程中的身份認同養成,也格外曲折多端。

在檳城的日子,林韋地面臨身份認同的衝擊,爾後他也意識到,自己對馬來西亞的體會尚不足,他真正體會馬來西亞的「全貌」,其實遲至赴吉隆坡生活時方才展開。

林韋地原以為中學畢業後,能再回到台灣留學,然而卻礙於台灣僑教政策中「最近連續居留海外六年以上」的限制,林韋地回到所謂「僑居地」的馬來西亞仍未滿六年,因此再無緣以「僑生」的身份來台留學。因此,林韋地便選擇到吉隆坡就讀預科班,接著在吉隆坡的私立國際醫藥大學就讀。

馬來西亞國內種族、宗教、語言相當多元,地區之間的社會異質性相當高,因此林韋地自檳城南移到吉隆坡,再次改變他對馬來西亞的體會。林韋地說,「我到吉隆坡生活的3年,才真的知道馬來西亞是什麼回事。」在吉隆坡,林韋地親身體會最接近馬來西亞族群比例的社會——馬來人、華人、印度人、東馬的原住民能安然在這城市共居,英文、馬來文、華文的多語混用,眾聲喧嘩。

後來林韋地離開吉隆坡,飛往馬來西亞的前殖民宗主國英國學醫。不似在台灣的馬來西亞人多為華人,英國的馬來西亞社群有許多馬來裔學生、印度裔學生,林韋地不再以僑生身分求學,可說自此已很清楚地被歸入為馬來西亞人。

讓台灣與馬華文學對話與流動

遷移與離散帶來身分認同的思考,林韋地始終也持續閱讀與寫作,也從買書、看書、評書到賣書、做書。季風帶書店在開設實體店面後,也開始出版業務,目前有3本書:《冷戰光影:香港電影審查史》、《印尼模式:國家民主化二十年史》、12月新推出的《孤獨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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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季風帶書店
季風帶書店大稻埕店內擺放著的《冷戰光影:香港電影審查史》、《印尼模式:國家民主化二十年史》。

目前季風帶書店在店內空間策了一檔香港攝影師Viola Kam的攝影展〈香港流水革命的兩個日與夜〉,也時常在粉專與讀者分享香港訊息。網路上越是採取積極回應社會的姿態,越容易招致檢視立場的眼光,有人質疑季風帶書店具有特定的政黨傾向。「我們對任何議題有自己的獨立立場、獨立思考。」林韋地說明,只是剛好在部分議題上的立場,可能與特定政黨的立場一致,「從大的方向出發,在個別議題上可以選定自己的立場。」所謂大方向,就是季風帶書店念茲在茲的跨域視野。

「跨域是很重要的事。」林韋地解釋,政治、經濟和文化層面,都是國際間互相影響、連帶的整體,「不是特別擔心台灣政治影響馬來西亞,所以介入台灣政治。」林韋地說,「這也是我們做季風帶初衷,我們希望大家看事情,跳脫民族國家的框框,不要落入國家內部的消耗和互鬥。」他說,「我希望是人與人之間的友情,而不是朋黨或利益。」

獨立書店在台灣求生不易,現在的季風帶幾乎周周有講座,也帶給讀者討論、駐足的空間。「一定要走出去,讓更多人認識價值,自己社會的人會開始關心。」除了在台深根,林韋地曾思考往世界推廣,甚至在馬來西亞開設一間台灣主題的書店。

早期馬來西亞寫作者頗受台灣作家影響,但是現在再度吹回馬來西亞的風,帶來的是華文文學體系的思考。林韋地笑說,「你只是在馬來西亞站在路邊喊,喊破喉嚨也不會有人理你啊。」他指出,若馬華文學只能在大馬華人社群內流傳,「這個文學怎麼會有好的作品產生?」若能推展出去,將會有不同效果。

在台的馬來西亞學者張錦忠曾在〈「臺灣文學」一個台灣文學複系統方案〉一文中指出,比起什麼是「台灣」文學,應該更關注「什麼(作品)」是台灣文學?台灣文學問題,應放置在華文文學系統間的系際關係來檢視。此種觀點,也與林韋地著眼於文學之間的互動頗有呼應,如他所說「真正做文學的方法,把格局拉大、拉高試著走出去,藉由不同場域的閱讀來反思自己的寫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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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季風帶
林韋地帶著他出版的書參與台北國際書展,讓台灣看見馬來西亞。

要讓心中的概念得以行走於世界,重要的是如何實踐。林韋地做文學,如同他思考身分認同的視野,重視流動、多元、異質。「我不會被護照或身分證限制我個人認同。」如今,回應身份認同的問題,林韋地從追尋答案的掙扎,到如今不再將此視是一道單選題,「我不會覺得我只能是台灣人、馬來西亞人或新加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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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杜晉軒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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