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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再見楊德昌:he left, but his spirit stays with us

楊德昌鏡頭下的少女長大了:演完他的戲,我提早經歷了許多情緒

2017/05/15 , 採訪
陳娉婷
陳娉婷
迷信文字的人。

和楊德昌電影中的演員見面,感覺特別不真實。因為楊導是一個厲害的編劇,他擅長創作群像式電影,人物動輒有十個以上(最高紀錄為95個角色),他會為每一個人寫詳細的生命藍本,務求所有角色都有稜角、有完整的個人歷史,讓你看電影時,以為角色站在你眼前,看著他犯錯而無奈、為他的困惑而惆悵;而且,楊導選角的要求嚴謹,演員的氣質一定要與角色相配,角色才不會是「裝出來」的。

與李凱莉見面前的幾小時,我在重看17年前的《一一》,對她的印象還停留在角色婷婷身上:一個天性善良、柔弱文靜,對愛情和人生都只是初見的、梳著一頭短髮的少女。

走出電影世界,時空一下子躍進了十多年。我到達約定的咖啡店,發現李凱莉的頭髮留長了,束成一條俐落的馬尾,匆匆一瞥,見她正在手機上畫著草圖,這才猛然驚醒:對,她現在是室內設計師了,不再是我心中那個讀北一女的高中生。她轉過身來,笑容可掬地向我招手,臉上掛著淡雅的妝容,顯得大方得體,比起十多年前在康城影展與楊德昌並肩同行、一臉稚氣的少女成熟了許多。

李凱莉說,小時候拍《一一》時,正值人生的啟蒙階段,加上真實年齡比婷婷小,只有12歲,所以婷婷的天真和懵懂,都是她真實的個性,「楊導喜歡的quality是很安靜,坐在旁邊,然後再observe,不太講話的,當時我對很多事情還搞不清楚狀況,而且年齡婷婷比少很多,很自然就顯得很innocent。」她十分感激楊德昌,給她一個機會與角色婷婷一起成長,讓她提早經歷了許多情緒,諸如戀愛、長輩離世、與家人的相聚與分離等,令她至今離開了電影圈,仍念念不忘那一個為拍戲而奔走的暑假,「其實蠻像一個夢的,我也很珍惜這個經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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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一一》截圖
李凱莉把人物的真實歸功於楊德昌執導和編劇的功力:「楊導常說:自然就好、go with the flow. 所以我覺得他很純樸,他要很真實的東西,永遠都在追求真實。他電影、漫畫裏全部的角色都是很raw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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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陳娉婷
李凱莉:「我會想我長大了,再去拍戲會有什麼感覺。但我覺得再回去,已經可能沒有那麼真實了。」
換了兩、三次演員後,終於找到她:李凱莉

楊德昌對選角是出了名的嚴謹和執著,若找不到合適的人選,他會不惜延遲開拍、重拍,又因他的電影角色多是青少年,劇組要到處找非專業演員,特別耗費心力。最經典的例子是《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1991),他寫劇本初稿時便開始試鏡,到處找13、14歲的少女來演女主角小明,一度因找不到「對的人」而擱置拍攝,轉而先拍了《恐怖份子》(1986),直到一天他在咖啡店偶遇皮膚白皙、氣質獨特的華裔美國人楊靜怡,感到整個戲的氣氛出來了,他終於滿足,上前說服對方休學一年出演小明,立刻開拍這部在他心中蘊釀了三、四年的電影。

到了晚年作品《一一》(2000),楊導對選角的執著仍然不變,電影拍到一半,主角NJ的老婆和女兒婷婷就被換掉了好幾次。飾演NJ的吳念真曾透露,有女孩為了出演高中生婷婷休學一年,沒想到開拍沒兩個月,楊導感覺不對勁、又要換人,害女孩大受打擊,憂鬱了很久。但楊導始終力臻完美,大搞訓練班、試鏡會,務求要找到「對的人」,以最自然的方式演活婷婷的純真和善良。

記者一直十分好奇,楊德昌最終是如何找到李凱莉的呢?

「我和我姐姐是彭鎧立老師(楊德昌的妻子)的鋼琴學生,透過她我才知道楊導有找casting。那時候我比較小,所以彭老師本來是問我姐姐和她的朋友要不要去玩、去試鏡,但後來又叫我順便去他們的acting class,誤打誤撞就去了。我都是抱著去玩的心態去而已。」李凱莉不徐不疾地憶述,語調仍帶驚訝,她表示當年只有12歲,還在台灣的國際學校念七年級(初一),沒想到會被叫去試鏡,角逐一個已經是高中生、16、17歲的角色。

「當時casting的整個氣氛是很輕鬆的。至少我覺得很輕鬆,因為我進去的時候,都不知道他們在casting,我以為只是acting class。」她說,楊導會出席每一次的表演課,「學生」們一邊演,楊導都會在旁邊默默觀察,偶爾會發指令。

「他會叫我們演動物,看誰比較開放,也有掉一些劇本給我們,讓我們自己想在什麼情況下,會講出這種話,然後就演出來。」「劇本都是很短的,十句左右,也有pair-up對稿的環節,但每次的對手都不一樣,我記得有副導Jay、吳念真的兒子(本來指定出演胖子的角色),我姐姐在,其他演員也有在。」

一開始,訓練班都是幾十個人一起在演,氣氛比較輕鬆,到最後就認真了,開始篩選學生,進行一對一的試鏡環節,但李凱莉仍抱著好玩的心態去演,沒想到會被選中。她笑說,或許就是她的懵懂,被楊德昌看上。「婷婷是個蠻innocent的角色,當時我不是電影圈裏的人,對試鏡也沒有很搞得清楚狀況,剛好婷婷這個角色也是try to figure out what’s going on,所以他覺得還蠻fresh的,整個人是婷婷的狀態。」

可是,李凱莉的父母起初不給她演,因為要請太多假,迫著要她回去上學,但上課上到一半,父母又跑來跟她說,楊導堅持要李凱莉演這個角色,問她還想不想演,「我想來想去,覺得會是個蠻好的experience,便答應了。」為了遷就李凱莉的學業,楊導特意預留了所有婷婷的情節在一個暑假裡拍完,可見他對角色的選擇是那麼絕對:只要是對的人,他可以製造一切條件去成就他,但錯的人,他怎麼也不能妥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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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一一》截圖
楊導像我的爸爸,他放手讓我探索許多情緒

李凱莉一生只演過《一一》這部戲,她形容那個為拍戲奔走的暑假為「一個夢」,而這場夢,讓她提早經歷了許多情緒,如長輩的離世、初戀、和家人的分離和相聚,當中有痛苦、甜蜜和茫然;一個才剛12歲的小女孩,突然嚐了人生百味,在一個夏天快速成長。

「沒演之前我比較簡單、carefree一點,不會去想到太多太複雜的東西,可是我覺得有演了婷婷,特別是有跟楊導相處過之後,他會解釋一些內心的戲,就會開始發覺,是啊,人是有很多不同level的情緒。」

她很感激楊導,開放大量空間讓她自行摸索,慢慢去想像、去開發心中的情感,正如角色婷婷一樣,她也是在一個父母都離家遠行、完全自由的環境下,才能茁壯成長。「他不會對我說,你要很悲傷的樣子,他會問我:如果很久沒看到媽媽,你會怎樣?我就答:可能會抱她,可能會哭。他就說:那你就這樣演。所以他會讓我自己去explore,如果這件事情真的發生,我會有什麼感覺。」

她又說,當年楊導沒有給她完整的劇本,所以她不知道整套戲的故事發展,只是針對一個一個scene去演,與婷婷一起經歷每一天發生的事,不知道串起來是什麼樣子。「這對我有幫助,因為婷婷她也是半知不解的,正在探索的階段。如果我知道後面發生什麼,可能會over-prep、不自然。像是和胖子的愛情,當時我沒有談過戀愛,如果有男生喜歡我的話,我也不知道要怎樣反應,但楊導不會跟我解釋太多,覺得自然就好,讓我一路演一路了解愛情是什麼一回事。」

楊導對他的「弟子兵」非常嚴厲,許多演員如張震、柯宇綸都是在他的責罵聲中長大的,但對女孩子,他似乎多了一分溫柔,李凱莉回憶說:「我有看到他兇別人,如果一些道具、場景沒弄好他會罵人。但他對我…都像爸爸對小女孩,很有耐心,都會解釋說這個scene是這樣的。可能也是不想把我罵哭,拍不到戲吧,哈哈。」

雖然沒試過被罵哭,凱莉卻曾因為NG太多次,壓力太大,演到半途哭起來,但楊導不僅沒有生氣,還為了安撫她而調整戲碼。「那是一開場結婚的戲,原來的安排是我在樹上找到脫了殼的蠶,跑去拿給洋洋。一個很簡單的scene,我也演了很多次,反而變成太刻意。我要假裝在樹上找到一個東西,太容易不自然了。最後retake了好多次,我就大哭了,整個crew都要等我哭完。但楊導很好,說要不然他改成是洋洋拿那個蠶過來找我,彭老師也在一旁安慰我,說沒關係、沒關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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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一一》截圖
楊導塑造出生死相隔之感:「看到、但講不到」

然而,為了戲劇的效果,在必要時楊導還是會用特殊的手段去激發演員的潛能。在電影尾段,婷婷剛受失戀打擊,在晚上向婆婆哭訴、祈求她醒過來的一幕,對沒有試過失戀、親人還健在的12歲孩子來說特別難演,太容易變得做作,但楊導想出了一個好點子,讓她的情感自然流露。

「我最記得那一場戲。他們(劇組人員)要我培養情緒,把我關在一個黑房子裡面。黑房子裡有一個窗戶,可以看到對面的房間,我真正的媽媽坐在裡面。他們說,你要想像你媽媽在床上,但你不能跟她講話,我就在裡面大哭,他們待我哭到差不多,沒有那麼激動,就去拍那個take。我記得是一take就好了。」

李凱莉說,那個經歷太真實了,與親人生死相隔的感覺被塑造出來,一度讓她哭得太投入,要工作人員安慰、冷靜下來,才能繼續拍攝,「我被關著了,我看得到媽媽、媽媽就在旁邊,但她聽不到我講話,在另外一個房間裡,跟別人在說話。(戲中的)奶奶也是這樣,我摸得到她,她physically在,但你沒辦法跟她講話,醒不過來的樣子。楊導開拍之前教我他的想法,他說,這就是一種看到、但講不到的,親情的難過。」

在《一一》中經歷了初戀:愛情太複雜

在談情戲上,楊導知道李凱莉沒談過戀愛,但他似乎覺得心動、曖昧的感覺沒得教,便沒有作大多的引導,讓李凱莉和飾演胖子的張育邦兩人多相處,培養對彼此的默契,「胖子比我大很多,我當他是大哥哥一樣,我們在工作人員準備場地佈置、一起吃麵的時候都會聊天,在演的時候也感覺他是保護我的角色,所以演到他對我兇,我就會覺得:怎麼大哥哥可以這樣子對我?剛好就有愛情的感覺。」

李凱莉笑說,那算是她第一次「經歷」戀愛,但她和婷婷一樣,被一場三角戀擺佈得頭昏腦脹,「演完之後就覺得愛情很複雜。為什麼都看不懂在發生什麼事情?我沒有太懂胖子為什麼會一下子喜歡我,一下子又不喜歡我。」婷婷眼神的迷惘,原來是李凱莉真實的情緒,也是楊導想要的效果,那種由心而發的,青春的懵懂,相信若他找來一個已談過戀愛的高中生去演,縱然她明白背後的道理,卻一定演不出這種神態。

「我明白那個情緒,但不明白為什麼會這樣發生。在講『世界為什麼這樣不公平』的時候,是真的在問這些問題,所以很自然。」她說,演的時候大部分時間都在一種“wonder”的狀態,不論是演到嫉妒或是傷感的情節,都摻雜了這種對人生初見的困惑。

「我記得演奏會那一場戲,楊導有跟特別跟我說:『你要覺得有一點悶,為什麼他(胖子)這麼投入表演裡面?然後想到,哦,可能莉莉也拉大提琴。』所以我整場戲都一直在想胖子為什麼那麼投入去聽表演,沒有專心在聽演奏。」

「還有一場戲是胖子在怒吼說,走,不要管他了,然後又跟莉莉好,沒有跟我好。我很shocked,不理解他為什麼這樣,也是人生中第一次有人對我大吼。我記得對戲時他沒有對我很兇,但真正開戲時候,他超大聲的大吼,我真的有被嚇倒,情緒就跑出來,覺得真的被罵了,然後就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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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一一》截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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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一一》截圖
回歸真實的人生,楊導的影子猶在

拍完《一一》以後,初二的新學期便來臨了,李凱莉重新回到學校,她感覺好像夢醒了,一切回歸本位,她沒有告訴同學暑假拍戲,但楊導的影響一直烙印在她心中,「不一樣的地方是,我放慢了腳步去觀察周圍的東西,因為楊導的戲節奏都很慢,你會看多一些周圍的東西。對小朋友來說還滿深刻的,放慢了也會變得introvert,會去observe、去想一些東西。」

過了沒多久,楊德昌的創作也進入一個新階段,轉型畫漫畫,和妻子彭鎧立一同開設了動畫公司「鎧甲娛樂」,還邀請了李凱莉和她的姐姐去參觀和配音。李凱莉憶述,參觀當天楊導在專心致志的作畫,其精湛的畫功令一向喜歡視覺藝術的她佩服得五體投地。

「他們在做《追風》(楊導未完成的遺作),但還有一些網上的微電影,其中一個裏面有婷婷。我看他畫畫,他一筆就可以把婷婷畫出來,那個表情、神韻都出來了,而且他只用了很簡單的線條。那時候就很崇拜他,覺得怎麼可以這樣?他觀察人很厲害、可以很快的pick up他的氣質,只是隨便sketch一下,婷婷的表情都在裏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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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llustration: miluku 鎧甲娛樂
左六,坐在男生臂彎上的女孩形象酷似婷婷,但在《牛奶糖家族》中的名字叫妞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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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llustration: miluku 鎧甲娛樂
鎧甲娛樂的線上動畫連續劇。

李凱莉依稀記得,那是講家庭的故事,其中姐姐交了男朋友,形象酷似婷婷,也是讀北一女的學生,而弟弟也第一次經歷戀愛,但弟弟的形象不是基於簡洋洋塑造的,所以故事內容與《一一》是有差別的。記者翻查資料,發現該影片系列應該是《牛奶糖家族》,是鎧甲主打的線上連續劇,而李凱莉說,當時楊導還創作其他微電影,像《台北女生》,其中女主角就是由她姐姐配音的,但現在鎧甲娛樂的網站已經關閉了,只剩下Youtube上的少量影片可觀看。

最愛的還是美術,告別電影圈

問及為何沒再拍電影,李凱莉眼神堅定的說,她最愛的還是美術和設計,在台北美國學校畢業後,就遠赴美國修讀室內設計:「我一直都很喜歡art,從小就很喜歡畫畫、design這些比較free的東西,後來我在大學就修讀interior design。」她坦言,曾有人透過她的父母接洽拍電視劇,但一家人都覺得會變成拍偶像劇,跑道不太一樣,也不太適合她,就斷然拒絕了。

最有趣的是,進了美國的大學後,她在外地還是經常聽到楊德昌的名字,因為憑著《一一》奪得康城影展最佳導演後,楊導的名氣在國際影壇上更上一層樓,歐美的電影台不時會放映他的作品,「我在看電視,突然發現HBO在播《一一》,就大叫that’s me!」

人在異地,李凱莉時隔十多年後,再重看一次《一一》,這次她以一個留美華人的眼光去看台灣電影,勾起了她的思鄉情懷:「我接受的教育比較不像婷婷,長大後看《一一》才了解台灣的文化是怎樣的,覺得還滿有趣。比起美國的文化,台灣的文化是很獨立的東西,它沒有怎麼被外面的世界影響到,而且很重視家庭,每一個家庭都是很純樸的。」

目前李凱莉已回流台灣,她對美術的熱情從未減退,更在兩年前開設了自己的設計公司Kelly Lee Design,在幾個月前,她更結婚了,邁向了人生一個新的階段,而最驚喜的是,「撮合」夫婦二人的,可說是她在電影中的初戀情人胖子—張育邦:

「我有跟胖子聯絡,他現在還在電影界工作,但base都在中國,偶爾會回來台灣。但很巧的是,他跟我老公是很好的朋友。有一次我出去的時候遇到他,我說你不就是邦子(胖子的真名)嗎?他剛好跟我先生在一起,我才跟我先生開始認識,當時還不是男女朋友。後來我結婚了,胖子還有來我的wedding。」

李凱莉談起丈夫和婚禮,她的笑容綻放得像花一樣燦爛,頃刻間,我有一種錯覺,以為劇中的婷婷長大了,當日害羞畏縮的她,已轉眼化身成一位事業有成、愛情得意的女性,但作為影迷的我,還是會永遠懷念那個笨拙、懵懂又天真的女孩,而我相信,電影將會把人的青春永恆凝住。

核稿編輯:周雪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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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小野——楊德昌的雄心與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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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楊德昌導演最後一部作品《一一》中,男主角談過一場戀愛後,突然聽懂了世間所有的音樂,縱然情人離開了他,音樂開啟了的藝術靈魂卻永恆留下,他感慨地說了句:she left, but her music stays with me. 欣賞楊德昌的經典電影,我們得到的觀影經驗也是相近的,他留下了八部半作品,主題恢宏而深刻,有描繪國族及青春焦慮的《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有批判中國儒家傳統的《獨立時代》、有審視都市人疏離與不穩的《恐怖分子》,也有意境深沉而致遠的《一一》……導演已離開了我們,他的精神、夢想、靈魂卻依然在銀幕流傳下去。適逢楊導逝世十週年,記者走訪了與楊德昌緊密合作過的編劇、演員和伴侶,希望從他們的口述中,重遇楊德昌的創作情懷,以及看看楊導在他們心中留下怎樣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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