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ustom_header
特別報導

2018下半年上映:小影迷回顧大師課(下)

【坎城大導演】濱口龍介:《睡著也好醒來也罷》

2018/08/13 , 評論
全世界的記憶
濱口龍介《睡著也好醒來也罷》,Photo Credit:東昊
全世界的記憶
藝文寫作的逃逸路線,由電影與影像藝術研究者拼裝構成,發表別於主流媒體的音像評論。

文:張笠聲

「我喜歡增村保造的電影,他的電影裡常常出現男性和女性的視線錯開,通常角度是90度,男性望著女性,但女性正看向某處⋯⋯

看到這些女性的側臉,她到底在看什麼?我會覺得她們看的是自己的內心,特別是若尾文子,其精神力量儲存在那裡。於是,我想若把他們正看著什麼的那種側臉鏡頭,變成正面來拍會是什麼樣子。」——濱口龍介

據聞本屆坎城影展選太多政治正確的電影,但倘若只論電影不論政治,那還要論什麼?不如先談談最易被大眾接受的「通俗劇」如何脫離政治正確的魔咒,潛近倫理問題的核心。

睡著也好醒來也罷》(寝ても覚めても)可能是本屆坎城最值得欣賞的,往真正的通俗劇發展的成功嘗試。

如果說政治正確的劇碼,往往把社會的不公不義放進背景,以成為主角的障礙來推進劇情,那麼通俗劇就是反其道而行,反而把所有角色放在平等的地位,一切障礙都來自彼此的牽制。如此,我們便能看見一種完全不一樣的人間光景。

這部影片放在所有競賽影片中的清新之處,就是所有角色都是一般人。沒有人被設定極端缺陷,沒有人衝撞社會體制,沒有人面臨階級、貧富、權力的差異或壓迫,沒有人想要活得很了不起或是跟不上時代,沒有人要報復什麼,沒有人代表著某種既成的偏見,也沒有人有反社會作為。

9f740326e460287eaed24dafe2611521
Photo Credit:東昊

「反社會衝動」在描繪當代青年的影片中特別顯著——強烈者如李滄東導演的《燃燒烈愛》所瀰漫的犯罪氣息,也可以小到像《野梨樹》的男主角一樣,僅僅覺得自己必須出版一本曠世文集。

《睡著也好醒來也罷》讓人發現,即使是以平凡的年輕人作為主角,依然有推動一部戲劇的可能,其能量比我們預期得還要強大。這股動力,竟也只是女主角想驗證自己對「愛」的直覺是否正確⋯⋯所謂愛的直覺,是自然地面對自己,面對他人,然後透過言語表達真實感受。這個動力如此單純,卻讓整部戲的劇情一切指向內,使虛構的人物展開彼此的關係、生成出真實的情感。

要從現實中淘洗出這樣的情感並不容易,因為愛的直覺經常在社會化後磨損其原意。我們處在一個遵循倫理標準的文化中,太輕易以社會慣習的選擇代替直覺感受,個人不知不覺就放棄去驗證自己的直覺是否正確。這就是一般人面臨的矛盾。一部日本電影,試圖呈現現代人在這樣的處境下生存特別讓人驚訝,因為日語就是一種迂迴的、不直話直說的語言,日本人際關係即是先為群體著想的文化。

f85f5a617ccc8876951d9aee18698696
Photo Credit:東昊

不僅女主角沒有先為別人著想,其它角色也沒有。女主角說:「我只想確認我做出的選擇是否正確」,這種執著即最精確的註腳。

場景建構的核心,圍繞著角色說出有意義的內心話的時刻。出於某種說不上來的驅力,每個角色把握可能驗證感受的瞬間,抓住原本可能輕易為社會妥協、卻反而選擇讓對話延續的瞬間,將每一鏡都延長得比觀眾原本預期得還久。

與此精神相對應的時空場景是311地震。人們不安地走在路上,才發現平日是如何壓抑對旁人的「愛」。第一個將此動機發揮透徹的場景,是四位主角第一次在家裡聚會那一景,本以為是單純推升衝突的片段,卻因為男主角執意將爭執的人全數留下,而使該場戲繼續演下去,也因而有了意外的轉機。他說:「如果你今天逃走了,你永遠不知道他對你這番話的真實感受是什麼。」

598e2d382a354e718ce627617bcb4227
Photo Credit:東昊

演員的身體感受與當下情境的碰撞,造就了整部片令人驚喜的演出。這部電影在形式上完美地貫徹理念,使其接近藝術電影。

這裡的藝術不是指攝影或場面調度優美,或是技術很難達成,而是形式和內容的完美結合。在回答記者對角色的想法時,濱口龍介讚嘆原著小說中Asako這位角色:「比起倫理,她是先讓身體行動起來的角色。我期待這種真摯的情感能挽救人與人之間的關係。」

另一方面,濱口龍介將角色的行動力放回演員的身體上,而這也使得他的作品接近約翰.卡薩維蒂(John Cassavetes)的獨立精神。

在記者會上,濱口龍介說明他運用從《Happy Hour》(ハッピーアワー,2015)開始與演員發展的工作方式:「我思考的是,怎麼在工作坊裡讓演員把自己的生活也放到虛構的角色裡。」

「演員需要重複閱讀文本,直到完全吸收。但不是說要把感情放入台詞裡、不是幫台詞加上各種區別,而是在讀本時去感受,台詞和自己的身體產生了什麼綜合作用。這是我在《Happy Hour》學到的事。在《睡著也好醒來也罷》選角的時候,我單純選擇我很喜歡的演員,即使我們並沒有一起工作那麼長的時間,卻也試著讓劇本進入演員的身體。」

飾演男主角的東出昌大表示:「濱口藉由一些活動讓我們試著表現他想要的樣子,回想起來,關鍵是重視那個當下的感情,也就是所謂的『真心』,這是這部片的製作與演技核心,而那些過程是為了讓大家對此達成共識。」

《睡著也好醒來也罷》被選入坎城競賽片中,讓人意識到通俗劇分成兩個陣營:一邊是利用激起憐憫的情緒逼使觀眾面對某些當代問題,形式只是達到目的的手段。另一邊則是如《睡著也好醒來也罷》那般,從自然純粹的形式孕育出一種鮮活細膩的生命之力。

責任編輯:游千慧
核稿編輯:翁世航

專題下則文章:

專訪坎城「導演雙週」選片委員-布魯諾伊謝(上)

【影展筆記】2018坎城影展:

今年坎城影展的開幕式轉播,請來法國演員Edouard Baer擔綱主持,他搭配鋼琴表演一段高度排練的致詞。而後總監Thierry Frémaux介紹評審-張震-他說:「這是一位來自『台北』的演員。」而在評審團主席凱特布蘭琪進場前,銀幕上播放她過往生涯演出名場面混剪的短片,營造女神進場的氣勢。凱特布蘭琪穿的禮服和她2014年參加金球獎穿的一模一樣,大家問她為什麼,她說這些奢侈品不應該只穿一次、要環保,這位夾帶超高人氣的演員,媒體與觀眾都認為她走在時尚、環保的尖端。另外,不能不提今年叫人拍案的開幕片-《人盡皆知》-伊朗導演Asghar Farhadi第三次角逐金棕櫚的作品:劇情講述小孩被綁架,引起家族成員彼此猜忌,然劇情卻灑狗血得可以,彷彿以台式類戲劇《藍色蜘蛛網》風格搬演韓國名導演李滄東的《秘陽》。或許是導演的調度失當,或因為編劇的不克制,影片最後在場刊Screen International只拿了1.8分⋯⋯

看完整特別報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