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ustom_header
特別報導

王兵導演「夾邊溝」三部曲

《死靈魂》:反覆傾聽倖存之聲

2018/06/13 , 評論
全世界的記憶
王兵《死靈魂》,Photo Credit:Arte France Cinéma, Les Films d'ici
全世界的記憶
藝文寫作的逃逸路線,由電影與影像藝術研究者拼裝構成,發表別於主流媒體的音像評論。

文:張笠聲

死靈魂》(2018)是王兵第三部關於夾邊溝的電影。從《和鳳鳴》(2007)一人口中令人震撼的往事,然後到《夾邊溝》(2010)中劇情片的再現,來到了《死靈魂》(2018),由眾人口中展開一幅又一幅關於死亡與死屍的回憶。在走進戲院前可能會有此疑惑:值得聽一個導演說三次同一個故事嗎?

事實上,在《死靈魂》八個小時的長度裡,觀眾不只會聽到第三次,而是會聽到第三十次,因為片中二十幾位倖存者一一將自己版本的夾邊溝往事傾吐一番。

然而對於迷戀王兵的電影或是對死亡有所好奇的觀眾,觀賞《死靈魂》或許完全值得。三十次或十小時這樣的數字,相對於1958至1960三年內集體被囚禁,並餓死於夾邊溝的千名青年,那個曾經在歷史上發生但我們卻永遠無法從電影中全然目睹的畫面,的確是微不足道。

記錄眾人話語組合的影片構成某種強烈的形式,讓本片從「死亡」的相關詞、回憶與敘事,成為描繪死狀與飢荒身體變化的語句組合紀念碑,它成為多面的形體,從而跨過了前二作的線性故事。

有一種電影的語言是這樣的:較晚出現的影像將會纏繞較早出現的影像,使兩者都顯得比第一眼看去時更加複雜深邃,例如《迷魂記》正是這樣的一部影片。

《死靈魂》中即使沒有真的看到劫難的畫面,那些不同人嘴裡跑出的類似話語,卻產生同樣的魔力——那些不斷被提及的遷徙的路徑:酒泉、夾邊溝、明水、高台,或是不斷將話題回到相同的食物:餑餑、饅頭、炒麵、麵糊、羊、驢、野草、煮棗樹葉一直到食屍,重複的年分:58、59、60、61⋯⋯直至描述飢荒身體狀態的狂亂:

472e33423ee5b039e85ef766bc31209b
Photo Credit:Arte France Cinéma, Les Films d'ici

浮腫、無法站立、瘋、等死。這些回憶不但是倖存者的回憶,也是他們幫已經不能回憶的死者保留下來的回憶,倖存者對每個叫得出名字,或是叫不出名字的死者的回憶。

儘管片中人和字幕翻譯不時稱呼夾邊溝和其他地點的勞動改造營為農場、工廠、營地,但由其脈絡來看,夾邊溝和《瘋愛》(2013)的精神病院一樣實質上是監獄。所有不被稱為囚犯卻過著囚禁生活的人,往來信件全數被管理者檢查,所以即使他們面臨饑荒、在垂死邊緣,也只能用極為委婉的方式表達,家屬甚至以為他們過的是正常生活。在相關文件闕如的情況下,我們無緣見到死亡的人的自陳,王兵帶著觀眾從倖存者口中去想像由言語構成的投影。

人的名字是獨一無二的,尤其從一個和他相遇過的人的嘴裡講出來的時候。紀念死者,是要述說他們,每一次呼喚並不是重複,而是給予他一個獨特的位置。

在第三個片段裡,王兵將攝影機對準了某位倖存者參加的葬禮,他唸著祭文,一字一字將死者生平夾雜自己的感情思念敘述出來,用一種克制但真實的聲音,這正是這部影片的形式:名字與故事,就像是棺材與坑。勞改營的人們在開墾荒地的勞動時,必須挖個狹窄的坑給自己居住,所以「坑」既是夾邊溝的構造,也是墓的構造,也是回憶的構造。

a8376b0f14281a3cb636d7386ee86096
Photo Credit:Arte France Cinéma, Les Films d'ici

當一群倖存者在明台撿回無名屍骨,想把他們埋進夾邊溝,當被調派去準備表演的人轉去運屍、當身邊的人在夜裡死去⋯⋯種種描述人們如何死去的內容,就像用一層一層的塵土埋上去紀念他們。這是為什麼影片除了這些生者的訪談,最讓人印象深刻的鏡頭都是關於塵土和屍體:

在那場葬禮中,生者在棺材進入坑中時,跳下去摸著棺材,全身是土。而在最讓人感動的另一個場景,倖存者在夾邊溝裡撿到一塊刻有名字的石頭,他們花了許久只為清理泥土,辨認那上面已經模糊的名字。

也因如此,我們明白王兵關注的不是一場悲劇的面向,也非正義的面向,他甚至不關注錯誤與懊悔,或是某種大聲疾呼。如果我們想起《三姐妹》牧羊的孩子,或是《瘋愛》裡奔跑的青年、隔著鐵欄互相挑逗的愛侶。再轉回《死靈魂》,我們看見廚師描述他住在自己掘的半人高的洞穴,想辦法在夜裡偷點東西吃,或是在當今只剩一片荒地的夾邊溝上遇見一位牧羊的農人時,我們會發現某種「求生」的崇高始終是他注目的焦點。

MV5BNDU2ZWQwOTEtNTA3Ny00YTZiLTlmMTQtMTYz
Photo Credit:Arte France Cinéma, Les Films d'ici

在王兵挖掘這種姑且稱之為「求生」的悲劇裡,不需辯證某種個人與神的交戰(如果說中國共產黨取代了諸神在希臘悲劇裡的位置),不需辯證通俗劇裡個人的慾望對決,他辯證的是如果一個人不屬於社會,他要如何對抗死亡?

也許是這樣熱情的注視,王兵才常常將我們帶到文明的邊緣,因為前兩種悲劇的前提,是行動者已存在於某種社會之中,才能與之爭鬥。本來就不存在於社會之中的人,面臨死亡的悲與喜是什麼?

2b36ff5cc51589d18a610cd258f922e2
Photo Credit:Arte France Cinéma, Les Films d'ici

在影片中,近乎或將要被社會排除的存在所要爭鬥的,不是承認自身的無能、不是想要回到社會,更不是讓社會接納,但那究竟是什麼?這是專屬王兵電影的獨特的謎題,也是為什麼王兵的紀錄片值得我們研究,以其成果為起點,思考另一種嚴肅戲劇的可能。

責任編輯:游千慧
核稿編輯:翁世航

專題下則文章:

專訪坎城「導演雙週」選片委員-布魯諾伊謝(上)

【影展筆記】2018坎城影展:

今年坎城影展的開幕式轉播,請來法國演員Edouard Baer擔綱主持,他搭配鋼琴表演一段高度排練的致詞。而後總監Thierry Frémaux介紹評審-張震-他說:「這是一位來自『台北』的演員。」而在評審團主席凱特布蘭琪進場前,銀幕上播放她過往生涯演出名場面混剪的短片,營造女神進場的氣勢。凱特布蘭琪穿的禮服和她2014年參加金球獎穿的一模一樣,大家問她為什麼,她說這些奢侈品不應該只穿一次、要環保,這位夾帶超高人氣的演員,媒體與觀眾都認為她走在時尚、環保的尖端。另外,不能不提今年叫人拍案的開幕片-《人盡皆知》-伊朗導演Asghar Farhadi第三次角逐金棕櫚的作品:劇情講述小孩被綁架,引起家族成員彼此猜忌,然劇情卻灑狗血得可以,彷彿以台式類戲劇《藍色蜘蛛網》風格搬演韓國名導演李滄東的《秘陽》。或許是導演的調度失當,或因為編劇的不克制,影片最後在場刊Screen International只拿了1.8分⋯⋯

看完整特別報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