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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入迷:影像之外的其他故事

野火燒不盡的歧視種子:從同志力挺礦工的《驕傲大聯盟》談起

2015/03/09 ,

評論

張硯拓

Photo Credit: CAI CHANG Independent

張硯拓

專職影評人,文章散見於紙本與線上媒體,也為udn.tv【藝想世界】節目常態來賓。 曾舉辦多次演講,經營【時光之硯】部落格及臉書粉絲團多年。 信仰:美好的記憶就是我的神。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每個時代都有它將被用以定義自己的「道德盲點(moral blind spots)」,我們自己也許無法察覺,但我們的後代一定會。

在去看《驕傲大聯盟(Pride)》的前一天晚上,我被一篇網路文章底下的留言弄得火冒三丈。那是一篇文化報導,大致是在說日本女性為了在「結婚市場」上取得「競爭力」,必須擁有的條件和種種自我訓練,包括「裝可愛」等等。而該文章底下,一則網友的回應大意是:如果一國的男性在擇偶方面偏好年幼或裝可愛,這通常來自於自卑感,這樣的男生多半也很陰柔,缺乏睪丸素,膽小、心胸狹隘不輸女人。

我必須說,文章本身所述的單一、同質化的日本女性樣貌,帶給我的僅僅是同情,但這則留言中所透露的,那貌似對性別失衡的現象做出批判,實則更強化了厭女(陰柔=女性化=次等的低下的=膽小的心胸狹隘的)以及歧視性少數者的語言邏輯,這類陽剛至上論調的水準之低下,才真正叫我噁心。

有一句話,多年來我常掛在嘴邊,那是U2主唱Bono在2004年賓州大學的畢業典禮上致詞的時候,他說:「每個時代都有它將被用以定義自己的『道德盲點(moral blind spots)』,我們自己也許無法察覺,但我們的後代一定會。」說這句話的他,心裡想的是他拯救非洲免於「極端貧窮」的夢,但我始終覺得,至少在我們身處的亞洲社會,對性別弱勢的欺壓和歧視,正是我們這一代要面對的盲點。

“When you’re in a battle against an enemy so much bigger, so much stronger than you, well, to find out you had a friend you never knew existed, that’s the best feeling in the world."

Photo Credit: CAI CHANG Independent

Photo Credit: CAI CHANG Independent

上面這句對白,出現在《驕傲大聯盟》開場沒多久,一位來自威爾斯的礦工代表進入一家倫敦的同志酒吧,他上台致謝,因為他發現眼前這群自己「這輩子從未遇過」(片中每個礦工都這樣講)的「異類者」,也衷心支持同樣屬於弱勢的礦工。那真是感人。

這些年來,同志運動或性別平權的議題可說是英美獨立電影的「顯學」了,然而,把它和其他面向的社會階級議題擺在一起,互相對話激盪,仍屬少見。這正是為何《驕傲大聯盟》可以在喜感和歷史格局之間,取得微妙的平衡:差異,是比較出來的,但也可以靠對話弭平。而歷史的前進,正是在這樣一步一步的對話間完成。

《驕傲大聯盟》是今年英國獨立電影獎的最佳影片。它亦是「英國奧斯卡」英國影藝學院電影獎(BAFTA)的新人獎得主,還入圍了金球獎。這「又」是個改編歷史事件的故事:1984年,英國首相柴契爾的保守黨政府為了貫徹自由經濟,以鐵腕強制關閉了許多盈利不足的礦坑,引發罷工大潮,但執政者不但不怕,還一邊分化招降、威脅利誘,一邊和全國礦業工會硬碰硬僵持下去。

那段歷史的結果,是工會在罷工了將近一年後,終於還是低頭。然其中有一段佳話,亦即由幾位來自倫敦的同志運動先驅組成了LGSM(Lesbians and Gays Support the Miners)陣線,不斷為南威爾斯地區(西歐重要的礦脈處)一座城鎮的礦工們募款,支援他們撐下去。儘管最後整個抗爭失敗了,但這兩個原本也無交集的弱勢團體,卻培養出某種革命情感。

再後來,包括1985年工黨將同志平權的主張寫進黨章裡,以及1988年對第28章(Section 28,打壓同志的條文)的抗議,都可以看到礦業工會(全英國勢力最大的工會之一)的積極支持。

面對大眾的不理解,媒體的污名化,政客的忽視和執法單位的壓迫,片中各個角色因為不同的原因都經歷過相同處境。這也是為何,他們能彼此惺惺相惜吧?片中同志運動的領袖(真有其人的馬克艾希頓)說:「我無法只顧著爭取自己的權益,卻忽略眼前其他正在發生的壓迫,這不合邏輯!」

1984年「礦工大罷工遊行」|Photo Credit: Nick CC By 2.0

而當(礦工)鎮上的年輕人拿報紙社論中對同志的詆毀,前來挑戰另一個對同志友好的長輩,這長輩的回答更是令人絕倒:「我平常都不屑看他(社論執筆者)對我們(罷工的礦工)的描寫了,為什麼我會在意他說他們(同志們)什麼?」

另一句精采對白,則是當組織裡一個年輕男孩回家,他的父母看到載他回來的小巴士上「LGSM」的標誌,大為光火,但他的同伴跟他媽媽說:「對他好一點,在威爾斯可是有一整個鄉村的人們視他為英雄哪!」

這讓我想到,在這個時間點上映,《驕傲大聯盟》正可以和《模仿遊戲》對照著看。後者告訴我們在1950年代,作為一個國家,英國因為對同志迫害的「法制化」,而曾經如何對待它的救國英雄;來到前者,時序推進了三十年,法律進步了,但人心中的歧視仍深不可撼。

《驕傲大聯盟》海報|Photo Credit: Wikimedia Commons

《驕傲大聯盟》海報|Photo Credit: Wikimedia Commons

再說,那時候距今又是三十年已過,現在的我們看《驕傲大聯盟》,其實有點類似看三年前的《姊妹(The Help)》,對片中不論是公然仇視同志(前者)或大聲認定黑人都很「髒」(後者)的「負面配角」們,幾乎是覺得「刻板、扁平」到不可思議。但這或許是我們忘了,時代真的差很多。大眾的意識形態和偏見、歧視、壓迫等等文明中的惡質渣漬,真的需要一段時間才能排清。

那麼三十年後的現在呢?過去這兩年,我因為有個行動不便的妹妹到英國去唸書,所以先後有三次的機會造訪該國。而且不只倫敦,還包括英格蘭北端一座同樣因為煤礦而興盛的城市。我對英國的印象,總結下來包括:除非是一世紀老的建築或街道,否則無障礙設施都很完善;另外,很容易可以看到同志情侶手牽手在路上,自然又自在。每每看到此景,我都會衷心(帶著羨慕?)覺得:這真的是個比較進步的國家啊!

畢竟不論是對同志,或對礦工,或對身障人士,有階級(或區分你/我/他者)的地方就有比較,就可能有歧視,就有不公義在孳生。而對這些不公義的消弭,正是文明在進步的證據。

Photo Credit: CAI CHANG Independent

Photo Credit: CAI CHANG Independent

看完《驕傲大聯盟》的當下,我打開手機找資料,結果先被臉書上一張瑪丹娜的大照片分了心。她控訴著:這是個人們早已不敢公開發表恐同言論的年代,但針對她的年紀、外表、行事作風的貶抑和揶揄,卻仍無所不在。在性別平等、女權運動被大量討論的現在,對於女性因為上了年紀(青春與美麗消逝)就被期待要「低調認命」的這種思維,不正又是這個時代必須自我診治的歧視種子之一嗎?

同樣地,《驕傲大聯盟》也不忘在主角群的團隊中,藉由「路線」的不同——例如有人覺得不要太高調不要那麼「騷」,或有女性成員想成立分支機構凸顯女性議題等等——來提醒我們:一個大結構中的弱者,也可能在小結構中成為壓迫其他人的強者,而且很多是不知不覺的。進步之路遙遙無限,而只要有往前,畢竟就是好事。這故事也告訴我們,如果能有意料之外的同伴一起走,那更是世間美事。

最後再提,片中許多礦工們一開始面對同志的到來,也開口說「我對同性戀沒有意見,但是……」「我很歡迎他們,只是在這個場合……」這些帶著但書的語句邏輯,直到現在,都還是你我身邊常見的口語。看看別人,想想自己,即使台灣是個同志運動蓬勃發展生氣盎然的地方,但距離「這一切只是戲」的那天,還很遠很遠。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楊士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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