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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入迷:影像之外的其他故事

法提.阿金的《切膚之歌》:與其說是「大屠殺電影」,更關乎面對歷史真相的勇氣,以及公開談論它的言論自由

2015/04/16 , 評論 土女時代 Türk Kızları
Photo Credit: 聯影電影cineplex
土女時代 Türk Kızları
五個來自政大學土耳其文的女生,懷抱著對土耳其的熱愛與熱血,帶著自己的專業,開創冷門科系的新可能!矢志解決台灣對土耳其因資訊不完整造成的諸多歧見,並為對土耳其有興趣的朋友建立交流與資訊共享平台。

文:Belkıs

於4月10號在台北上映的《切膚之歌》,是德國土裔導演法提.阿金(Fatih Akın)的「愛情、死亡、惡魔三部曲」最終篇,也是一部以鄂圖曼土耳其帝國境內的亞美尼亞種族滅絕作為歷史背景的電影。基於這兩項特別的因素,這部電影在歐洲、土耳其及亞美尼亞等地還未上映前,就已製造了許多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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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來是法提.阿金的作品向來令人驚喜,不論是幫派、移民、家庭、愛情故事、公路電影、紀錄片,他的電影總是充滿能量,令人引頸期待。而《切膚之歌》作為三部曲中的最後一部,不但有別於導演以往風格,在籌備時間及製作成本上也超越先前所有作品,是一部橫跨三大洲,耗費1500萬歐元製作的史詩鉅片。

再者,法提.阿金身為土裔人士,這次卻大膽碰觸土國政治敏感、禁忌的族群議題,以受害者角度直視亞美尼亞最深刻的歷史傷痕,因此在電影尚未上映之前,就傳出受到土耳其極端民族主義者的死亡威脅。土耳其第一家為此電影專訪法提.阿金的媒體-亞美尼亞語的《犁溝報》(Agos),也在專訪後收到黑函。

這樣的背景,讓身為法提.阿金影迷的我,在未看到電影前,就已對這部新片深感好奇。

 愛情、死亡、惡魔三部曲

凡是看過法提.阿金電影的人,必定對其作品中强烈的情感和關係留下深刻印象。不論是《愛無止盡》裡,那個在電影開場就如行屍走肉般開車撞牆,自我毀滅的男主角Cahit;或是那個橫衝直撞,渴望掙脫傳統文化束縛,盡情「生活、跳舞、做愛-不止和一個男人」的女主角Sibel。正是這兩個性格強烈的人物造就了《愛無止盡》這個濃烈又痛苦的愛情故事,也讓這部電影在2004年成為柏林影展的最大贏家。

而2007年,在「愛情、死亡、惡魔」第二部曲的《天堂邊緣》中,導演卻令人意外地放慢節奏,一反《愛無止盡》不假思索、充滿直覺的敘述,用更加寬宏和細膩的方式,透過兩樁死亡,讓六個人物的生命交會、洗牌,帶來跨越世代、宗教、國界的和解與新生。

和《愛無止盡》相較之下,《天堂邊緣》所留下的感動,顯得更加寂靜而深沉。《南德日報》這麼形容:「如果《愛無止盡》是一首關於愛情的搖滾歌曲,那麼《天堂邊緣》就是一首關於死亡及饒恕的慢板民歌。」法提.阿金在這個故事中所展現的高度敘事能力,也為他贏得當年坎城影展的最佳劇本獎。

探索人生三元素的三部曲

對法提.阿金來說,愛情、死亡、惡魔是決定世界和生活的三大元素。對這三大元素的探討,就像是他在電影和人生裡給自己的功課一般。他以《愛無止盡》為這三部曲揭開序幕,透過一段愛情故事,呈現愛的光明與毀滅;他以《天堂邊緣》接續,透過六個人的交會,展現死亡帶來的生命蛻變。而2014年,相隔七年終於問世的三部曲終章-《切膚之歌》,又會以什麼樣的故事來展現人世中的惡?

法提.阿金認為,要講述一個惡魔的故事並不困難,因為惡魔就存在人心。身為一個說故事的人,他對禁忌或危險的題材總是特別敏感。青少年時期,他就已知曉關於亞美尼亞種族滅絕,這段在土耳其課本中被消音的歷史。對這段歷史的好奇,像是昆蟲趨向陽光的本能一樣,一路伴隨他成長。

當他開始透過大量閱讀更深挖掘這段歷史的時候,他發現自己也挖掘出了更多的恐懼-去反思和面對這段歷史的恐懼。這時候,他開始清楚知道,惡魔就在這裡。如果要完成這三部探索人性的電影,那麼他必須面對這份恐懼。《切膚之歌》也正是法提.阿金在追溯自身的土耳其根源時,直接面對土國歷史中的禁忌字眼“soykırim”(種族滅絕)所產出的結果。

《切膚之歌》的故事

《切膚之歌》講述的是一位年輕的亞美尼亞鐵匠拿撒勒(Nazaret Manoogian),於1915至1917年的亞美尼亞種族滅絕中,從死神刀下倖存的故事。他和許多世世代代散居安納托利亞高原東部的亞美尼亞人一樣,原本一家和樂地安居此地。他有一位美麗的妻子拉可兒(Rakel),和一對雙胞胎女兒亞希尼(Arsinée)、露西尼(Lucinée)。此外,拿撒勒是位虔誠的基督徒,良心不安的時候會到教堂裡懺悔,吃飯前會謝飯禱告,他的手腕內側,還有一個十字架的刺青。

電影劇照:拿撒勒和兩個女兒 © bombero int. / Pandora Film Verleih 2014

當時,亞美尼亞人雖然身處鄂圖曼土耳其帝國統治之下,但信仰基督教的他們仍被允許保有自己的宗教習俗。在拿撒勒所居住的馬爾丁(Mardin)城內,便可見到亞美尼亞人的教堂和學校。1915年以前,像這樣散居在鄂圖曼帝國境內的亞美尼亞人,估計約有兩百萬人。

圖中紫色部分為20世紀初期,亞美尼亞人在安納托利亞東部的分佈情形。

直到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亞美尼亞人由於遭到政府懷疑勾結俄國勢力,他們原本平靜的生活,也在一夕間風雲變色。1915至1917年,亞美尼亞人遭到放逐和處決,大量流離和死亡。電影中的鐵匠拿撒勒,也正如當時許多亞美尼亞男人一樣,在1915年的一晚被土耳其士兵上門強行押走,頃刻之間失去了父母、妻女,從有尊嚴的打鐵師傅,成了被迫離家建造巴格達鐵路的奴工。

這段流離失所的造路過程中,他親眼目睹許多婦女、孩童在被驅逐出境的路途上走向死亡。他們忍受飢餓、疾病、遭到強暴,但土耳其士兵卻放任不管。拿撒勒自己的妹夫法漢(Vahan),也在造路過程中因病死去。

築路任務結束之後,原以為自己將重獲自由的拿撒勒,萬萬沒想到會有一隊傭兵出現,將他們一個個綁在一起,帶向無人山谷-改信伊斯蘭教者獲得自由,其餘皆用刀處決。拿撒勒眼見自己的弟弟賀蘭(Hrant)成為刀下亡魂,自己卻在被抓來當傭兵的土耳其小偷梅梅特(Mehmet)手下,意外逃過一劫。然而,刀刃在他頸上留下的傷痕,卻讓他自此失去聲音。

電影劇照:拿撒勒和其他亞美尼亞人即將面臨處決 © bombero int. / Pandora Film Verleih 2014

經歷了巨大創痛的拿撒勒,雖然活了下來,但卻如行屍走肉般獨自在荒野裡逃亡和遊走,直到遇見善良的阿拉伯商人歐瑪(Omar)將他收留,才結束這段流離失所的日子。戰後,拿撒勒在阿勒頗(Aleppo)城裡巧遇以前的學徒萊方(Levon),從他口中得知自己的雙胞胎女兒還活在人世,從此便決心要找到她們。

電影的後半段,也從拿撒勒的倖存轉為他的尋女長征。他從尋人啟事、妓院,一路找到到黎巴嫩的一百多家孤兒院,最後橫渡大西洋,來到古巴的哈瓦那,後來更偷渡進入美國的明尼蘇達,甚至深入北達科他的荒原⋯⋯

非關大屠殺

在真正看到電影之前,我閱讀了許多關於這部電影的介紹和訪談。發現不論是在電影上演前或上演後,訪談之中所觸及的話題,大多繞著大屠殺議題和導演受到的死亡威脅打轉。因此環繞著這部電影的討論,可以說是高度政治化的,畢竟這個故事的背景正是鑲嵌在1915的亞美尼亞種族滅絕,這段具有爭議性的歷史當中。

長久以來,這段歷史在土耳其是一種無法被公開談論的禁忌,凡是公開為此批判政府的人,都有可能依土耳其刑法301條被冠上「侮辱土耳其」的罪名。其中最有名的被告,便是土耳其的亞美尼亞裔記者賀蘭.丁克(Hrant Dink)和作家奧罕.帕慕克(Orhan Pamuk)。

雖然自2007年賀蘭.丁克遭在街頭遭到極端分子謀殺以來,大屠殺的議題已逐漸浮上檯面,出現在公眾視聽之中,但土耳其的歷史課本對這段歷史的記載,至今仍充滿否認和扭曲。這也是為什麼要在土耳其談論此議題會如此困難 ,因為多數人對這段歷史毫不知情。

也許是因為這些高度政治化的討論,讓人留下了一種這可能是一部類似《辛德勒的名單》(Schindler’s List)的「大屠殺電影」的印象,所以許多人對這部電影的想像或期待,是它會直接處理這個政治爭議,給予一個明確的答案。然而電影的故事本身,卻沒有任何政治意味。

Fatih Akın|Photo Credit: Reuters/達志影像

雖然法提.阿金的確希望透過一個亞美尼亞人的故事,促成土耳其更開放地去討論大屠殺議題,但是在許多不同的訪談中,他都一再重複:如果一定要將電影做分類,這並不是一部所謂的「大屠殺電影」,而是一部劇情、冒險、西部和史詩片。與其說它關乎大屠殺,不如說它更關乎面對歷史真相的勇氣,以及能夠公開談論它的言論自由。

關於善惡的探討

這個故事所聚焦的是一個亞美尼亞男人的倖存,欲藉由他的經歷展現是非善惡間不斷變動的界限,以及人在失去宗教或政治上所定義的信仰之後,內心依舊能夠在最殘酷的現實中找到盼望。故事中,善惡的定義並不以國籍、宗教,或加害者和被害者的角色來劃分,有時甚至也非出於人的主動決定。

像是原本身為虔誠基督徒的拿撒勒,經歷了種種殘酷的惡行之後,在荒野裡為求生存,於是成了打劫路人的強盜。而原本身為小偷的土耳其人梅梅特,在被迫殺死拿撒勒卻沒殺死他的情況下,意外地成為拿撒勒的救命恩人。當拿撒勒痛不欲生的弟媳,在集中營裡懇求他終結她的痛苦的生命時,聖經上「不可殺人」和「愛人如己」的誡命之間,拿撒勒又該如何取捨?

此外,法提.阿金身為出生在德國的土裔第二代,在這部電影中除了面對屬於自身文化根源的土耳其歷史,身為德國公民,他也刻意讓德國當時正在修築的巴格達鐵路出現在電影中,試圖探討在一戰中與土耳其同盟的德國:在這場屠殺中,是否知情卻不介入?在這樣的情況下,德國該負的責任有多少?對照之下,在鐵道旁遇見拿撒勒,並將他帶回家的阿拉伯商人歐瑪,在這時反而成為了基督教所謂的「好撒瑪利亞」。

電影劇照:行經集中營附近的巴格達鐵路 © bombero int. / Pandora Film Verleih 2014

整體而言,這部電影大致上已脫離了法提.阿金過去聚焦的德土兩國關係脈絡,主人翁的逃亡和冒險也一路由中東延伸到美洲,而電影在語言和節奏上所展現的動力,更是和導演過去的作品明顯不同-這部電影的主要語言是英文,主角拿撒勒有一半以上的時間不能說話。種種因素都使得這部電影看起來好像一部風格完全迥異的法提.阿金電影;在威尼斯首映之後,也得到了毀譽參半的評價。

然而,透過法提.阿金向來擅長的影像和音樂,這部作品在感情上仍傳達出和以前同等強烈的力度。不論是黃沙遍野的荒漠、滿目瘡痍的集中營、或是北美一望無際的平原,在大銀幕上的展現都讓觀眾有相當的臨場感;而從頭到尾以小調為主軸的音樂,更是代替不能說話的主角傳達出內心更深的感受。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楊士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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