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別報導

電影入迷:影像之外的其他故事

274隻真狗的「零特效」奇觀──從《忠犬追殺令》談階級衝突與動物權思辨

2015/05/15 , 評論
張硯拓
張硯拓
專職影評人,文章散見於紙本與線上媒體,也為udn.tv【藝想世界】節目常態來賓。 曾舉辦多次演講,經營【時光之硯】部落格及臉書粉絲團多年。 信仰:美好的記憶就是我的神。

274隻雜種犬,帶著怒火奔過布達佩斯街頭,吠聲不止、見人就咬,嚇得居民都躲進屋內,路上一片空蕩蕩,只剩倉皇棄車逃離的現場。這般奇幻電影的場景,彷彿《惡靈古堡》或哪一部活屍片,或《猩球崛起》系列群猩革命的景象,是匈牙利電影《忠犬追殺令(White God)》的高潮。這部片拿下去年坎城影展「一種注目」和「狗棕櫚(Palm Dog Award)」兩項大獎,還代表匈牙利進軍奧斯卡最佳外語片……

但真正驚人的是,上面提到的274隻狗,全都是真的。每一幕,每一隻,每個鏡頭和動作,都來真的。都不是特效動畫。

所以,作為近年來最聲勢浩大捍衛「動物權」的電影,《忠犬追殺令》在講什麼?故事的小女主角莉莉,在父母離異後跟了媽媽,但因為後者要出差而暫時住到爸爸家。她帶著一隻拉布拉多犬,事先不知情的爸爸不止厭惡,還因為沒有許可證而被鄰居投訴;於是第二天,爸爸載著女兒到一處工地,把狗丟了上車就跑。從此父女關係崩潰,狗兒流浪街頭,被好幾個不肖「主人」經手,最後淪落到收容所裡,憤而領導眾犬發動革命。

嚴格說起來,《忠犬追殺令》是個太過明顯的警世寓言。它的立意當然是良善的,但故事二元分割得太徹底,反而失去一點思辯的機會。不過這無損它的觀賞價值:不只是狗演員的演出驚人,導演的場面調度如神,透過物種的階級壓迫,構築一個讓人不寒而慄(而且必定會反省)的故事,這部片的成功已無庸置疑。

且看電影一開場,就是女孩父親的工作現場,他是食用牛肉屠宰場的檢驗師,上班的環境是牛隻被宰割的(鮮血淋漓的)無塵室,穿梭在那些「肉品/屍體」間做科學檢查,他的表情與其說是鎮定,不如說是無感。

於是貫串全片,從這位對狗狗冷漠的父親開始,主角犬哈根(Hagen)先後被一心利用牠的流浪漢、只想賤賣牠賺錢的黑市商人、暴虐地訓練牠當鬥犬的某賭徒收留,他們都待牠如物品,如工具,而追遍全市的補狗大隊、收容所的惡面辦事員也都沒好臉色。這正是前面說的,《忠犬追殺令》將人類同質性地描繪成壓迫、冷酷、自私,甚至是心理變態的暴虐者,由此營造出「末世氛圍」,以逼真交待哈根「心境轉變」的策略。

被捕後,因為收容所狗滿為患,眾狗的健康和情緒被惡劣的環境逼害,反過來拉低他們被領養的機率。於是哈根率領眾狗衝破牢籠,咬倒管理員,衝上大街肆虐,甚至一一去找過去虐待牠的人報仇。由此,有了文首說的那個鏡頭:空無一人的大街上,白天,群狗從遠遠的角落衝出,浪濤濤呼嘯而過。那當下我忍不住盯緊每一格畫面,尤其是從上空「俯瞰」街道的特殊鏡頭,想找找有沒有重複的花紋?能不能證明這根本是特效?

但我真的無法。這樣的奇觀讓人瞠目結舌,接著引導至全片最末,那神奇的廣場畫面,以及不太好解讀、有點希望又帶著哀傷的開放式結尾。這故事的結局是什麼?在這裡,我且先不破壞大家的樂趣。

我想先談談,據說為了拍這部片,劇組六個月前就先集合這274隻狗,每一隻都是從收容所領養出去、非名貴血緣的狗兒,讓牠們彼此認識,以助最後上鏡。而主角哈根,更是由一對雙胞胎拉布拉多:Luke與Body交替演出。片尾,字幕特別強調這片「在最嚴格的動物保護規範監視下拍攝,沒有任何狗演員受傷或被虐待」,所有「動作」場景(包括鬥犬場上的互咬)都是模擬演出的。所以拍這樣一部片,創作者的目的是什麼?

(推薦閱讀:「沒有動物受傷」的電影是事實還是神話?─從《忠犬追殺令》看好萊塢的動保認證內幕

當然,最清楚的寓意是在以人狗的物種差異,來講現世人類社會中的種族、階級等等不平等和區隔。這個企圖,在2009年《第九禁區》已經漂亮地執行過,透過外星難民的慘況,講人類對「次等公民」的蔑視、仇視和輕賤其生命,從而導往階級間的反抗衝突。

在此,《忠犬追殺令》同樣將狗狗比喻為被高等物種(注意原文片名「White God」亦即「白種神祇」)剝削壓迫的族群,因而這是個典型的革命故事:當你將弱者欺壓、逼迫到忍無可忍,他們群起反抗的怒氣和破壞力,是很恐怖的。

然第二部分,則是對「動物權」的討論。這又比階級革命更進一步了。究竟寵物是家人,還是財產?在飼主內心有個答案,在法理上可能又是另外的邏輯。而當要養狗的是女兒,但父親反對,這當中的親子張力往往難解卻更常見——誰來照顧?誰來負擔支出?有多少父母能在面對這些為難的同時,進行好生命教育,為孩子培養健康的社會人格?

曾經,在和朋友談到未來怎麼確保不要教出「壞孩子」的時候,我說我的想法是:從小示範、循誘他們善待小動物。我總認為,對弱者的同情和不以欺侮他們為樂/為發洩,是最核心重要的價值觀種子。

但在此,我還想再回頭談一個更複雜的癥結。前面說過《忠犬追殺令》一開場,就是女孩的父親在屠宰場工作的鏡頭,銀幕上他和同事們例行公事,銀幕外的你我看那被劃開、流血、皮毛被捲落彷彿小學自然課解剖雞腿(但大上兩百倍)的畫面,要說不被震撼,是不可能的。如前面所說,作者的意圖很明顯是要塑造這角色的冷漠形象,但在看的當下我其實想問:所以導演的意思是,這人天性冷血才能做這工作?還是根本做這行做久了,不這樣麻痺自己也不行?

很多人可能有類似的經驗:每當虐狗虐貓的新聞傳出,由於台灣現行的法令還很難依刑法課責,不論輿論壓力再大,對加害者都沒什麼實質的約束力。這同時,還會有人冒出來說:「平常吃豬吃牛你們就沒說過話,這根本是偽善!」把論述打入一片泥沼,令人加倍氣結。所以,當動物的生命權和人類的「肉食性」發生衝突,該怎麼面對?

也許該思考的方向是,對殺戮行為本身的評價,要把其「目的性」也考慮進去。亦即,為了滿足殺戮的慾望、或玩弄的快感、或僅只是發洩等等衝動而進行的宰殺,絕對不可接受。至於為了「食慾」而行的殺戮,則有某種程度的討論空間。在現行世界中,對食用動物進行「人道宰殺」以最小化過程中的痛苦,似乎是唯一的平衡和妥協。(當然,如果還要考慮到物種差異,像為什麼牛豬雞可以,貓狗就不行?那又是更複雜的層次了。)

但無論多麼人道的屠宰過程,都仍然有、都無法改變片頭那樣的血腥。而身在其中工作者,勢必要面對那些精神折磨,他們能承受,不代表就是道德上有瑕疵。是以,直接把這樣的職業連結到「對動物冷血」,是我對《忠犬追殺令》的安排頗有微詞之處。當然我也明白,這是要說明某種「階級差異早已深入在文化之中,或根本是天性」的概念罷。

最後,我還想談另一個問題,是片中莉莉的父親「丟狗」的動機之一是鄰居的威脅告發,可見在匈牙利要養狗,沒有先申請報備通過是不行的。反觀在台灣,養狗養貓並不需要公部門同意(社區管委會則是另一回事),但現行法令將寵物視為飼主的「財產」,亦即在多數情況下,人們怎樣對待自己的毛小孩是外人管不到/無法管的。這造成許多鄰人的不忍,義工的辛酸,再加上不時傳出冷血的社區張貼公告禁止/痛斥別人餵食浪貓浪狗,還叫清潔隊來抓,這是在對待垃圾嗎?

我絕對認為,一個文明的進步程度就看它如何對待弱勢的成員:經濟、知識、身份階級的弱勢是如此,不同物種不同生命的弱勢亦如此。說到底,《忠犬追殺令》是一部這麼讓人共鳴的電影,也是因為我們的文明腳步,還有很長一段距離要趕上吧。

(本文所有插圖由美昇國際影業授權提供)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楊士範

專題下則文章:

《瘋狂麥斯:憤怒道》─我無法忘懷的一次觀影經驗

電影入迷:影像之外的其他故事:

看戲的是傻子,演戲的是瘋子。影癡呢?就在瘋與傻之間,他們比觀眾更敏銳些,比演員更理智點。人們看電影為娛樂,他們則愛用一個最獨特的視角「寫」電影,以文字做鋤頭,探入敘事的幽微之處,掘出鳳毛麟角,傾訴影像之外的故事。借用了他們眼光,就算是老片重看,畫面有了層次,更耐人玩味。

看完整特別報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