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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入迷:影像之外的其他故事

歡迎來到《侏羅紀世界》:當現實作為主題樂園,你漠然地說:我想念恐懼

2015/06/15 , 評論
黃以曦
Photo Credit: Jurassic World
黃以曦
影評人,作家,著有《離席:為什麼看電影?》《謎樣場景:自我戲劇的迷宮》

從《侏羅紀公園》到22年後的《侏羅紀世界》(Jurassic World),銀幕裡外的世界,都來到本質性的不同。

從《侏羅紀公園》讓恐龍較作為一種奇觀,到《侏羅紀公園:失落的世界》對於生命自將找到出路的理解,到《侏羅紀公園3》中以恐龍母子鍊結的設定所帶出的兩個世界並置運作的擦撞與對話,而剛上映的《侏羅紀世界》開啟的則是全然不同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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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三集的恐龍都來自基因萃取與修補的重建工程,雖有人工的介入,卻是為了還原某個曾成立的事態。但《侏羅紀世界》中,帝王暴龍作為「保密配方」的混合基因產物,催生由人類需求,它不曾存於自然界。同樣是恐龍追著要撲上,但內涵上,已從「自然vs.人」移轉到「人造vs.人」。

《侏羅紀世界》故事發生在孤島上的恐龍主題樂園,恐龍就是樂園中的設施,純觀賞的寓教於樂早失去吸引力,入園人次欲成長,得有更酷炫的新玩具,帝王暴龍就是由此來的將諸種亮點裝配於一身之虛構物。

主理從研發到營運的樂園總部之於主題樂園,一如《楚門的世界》、《命運規劃局》、《遺落戰境》、《飢餓遊戲》、《詭屋》的中控室後設(meta)設定,而《侏羅紀世界》的耐人尋味則在於,當該後設界線被破解、我們如何理解這個透有悖論氣質的災難?

電影中訓練迅猛龍的男主角,強調著和恐龍的相處「不是控制,而是關係的經營。人必須以恐龍的行為模式來理解牠們。」即使相處良好,也只是暫保穩定。人不可能凌駕地主導彼此共存其中的生態。

歐文(克里斯普拉特 飾)是動物行為專家,在主園區的外圍研究基地進行隱密的工作。歐文多年來訓練了一批具侵略性的迅猛龍,和牠們建立起主從關係,勉勉強強讓牠們得以壓抑住掠食者的天性,不情願的聽從指示。【侏羅紀世界】6月10日 下週三起 盛大開幕

Posted by 環球影片粉絲專頁 on 2015年6月4日

這樣的思維,不相容於被從無到有製造出的帝王暴龍。被描述為「從出生只和(勾掛食物的)起重機相處,不曾發展社交能力。」的帝王暴龍,不曾處在任何網絡,不是任一落關係中的成員,是以,無從經營合理關係,無法朝往任一種動態平衡。

之於前三集的恐龍,帝王暴龍是不同本質的物事,它是某純粹意象的實現。現實中,任一物事均有多層次與面向,各自牽動不同脈絡;微調了物事上頭的A項目,總連動地讓原先並不顯眼的B, C, D……項目所隸屬的網絡,陷入動盪。沒有一個性格能夠是獨立的,一切都深沈地環環相扣。一切進駐現實的物事,均依由這個規則;因此,再自以為完備的構作物,一旦嵌入現實,仍要超出想像。

對我來說,《侏羅紀世界》和恐龍無關,它是我們所正在的時代之隱喻:一個功能明確、務求感覺良好、扁平且框格化、與混沌割裂開來的主題樂園,一個「缺乏存在感之存在實體」的反撲。而恰恰得搭配前者,後者才能顯出其致命。

處在脈絡、處在關係,是糾結而費神的,文明的進程或可看為對一團亂線之擺脫得更多、越來越清爽。如果可以在手上把弄著五臟俱全的小世界,為什麼要投入關係?為什麼要無限上綱地期待更完美的動態平衡?

然而,我們如何可能塑出一些物事、一些新的生活狀態,卻不對原本事態造成侵蝕、排擠、重新界定?

歲月沈積,緩慢推擠,隆起、摺曲,現實事態是這樣的世故結果,可當新出現的東西,不隸屬任何生態,它將無法由下而上、柔軟地往既存脈絡植入,而是很暴力的全有全無。可我不是說新的就是不好的,而只是,我們得到了想要的東西,但我們是否能夠承受因此失去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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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by 環球影片粉絲專頁 on 2015年4月4日

2001:太空漫遊》中電腦Hal 9000的背叛,曾是驚悚的,我們感覺著人造物之滲透、吞噬前來;可在《侏羅紀世界》,看著作為巨型遊樂設施(恐龍)在主題樂園中的迫追,我卻感到木然。沒有對華麗科技末日的憂懼、沒有荒謬或irony,因為人,反正已不再那麼像「人」了。

今天的世界,似乎真找到了將生活填滿的方式。所有的氣孔,已被取消。只有可以被回答的問題才會成立,只有可以被打發的時間才能被意識到,只有可被滿足的渴望才會湧現。我們被制約(conditioned)於對「被制約」的嚮往。一圈圈纏繞,再分不出起與終點,因與果。

並非現實真是主題樂園,而是我們用主題樂園的期待與認知去面對現實,而原本應該也能夠領人們超越、打開、遷變的類似「研發部」的區塊,炮製著圈內的遊戲,不再將世界往未知發動,而是啣尾蛇般的內向迴圈,在假議題與假問題的消耗下,脫落於更大的世界與未來。

我們是否已來到一個,不被允許感覺活著的時代?甜或苦,撫慰或疼痛,高潮或空洞,好快、好零碎;它們來不及形成輪廓,不期望織寫一趟奧德賽,不希罕情節、害怕被記得。由此,當以恐龍形體撐起的故障玩具,瘋狂搞破壞,我該如何覺得可惜?既然園區一樹一草俱是設備,人們的笑容或忙碌只是限定性處境中的制約擺盪,那麼,就算該玩具摧毀一切,這世界又真能失去什麼?

可最微妙的卻正在這裡。或許事情實在發生得太快,儘管我們的知性與感性幾乎被全面覆寫,卻仍有些殘存的觸動──那是我們曾窒息地感覺過的,生存之太重與太輕,時間之太長與太短,等待的灼熱,秩序之莫衷一是的迷惘,夢想之可能成真也可能幻消的焦慮,傻氣卻巨大的幸福,擦拭不掉的悲哀……。並非真要奪回什麼,而只是,在今天,某種奇怪的缺欠感,不斷朝我們襲來。

某意義上,像機器耽於變成人類的妄想。

那不是曾作為人類的記憶。而是完美無缺的裝置裡竟有無法解釋的對某氣味、聲響、光色的牽動。「我想變成人類,找到這些東西,打開門,通往一個故事。」關機與開機之間,機器為這樣的幻夢所盤旋。

最近有部被徹底忽視的電影,是安德魯尼可(Andrew Niccol)的《巡弋狙擊手》(Good Kill),講無人機全面取代了戰機,戰鬥機飛行員轉為駕駛無人戰鬥機,只需坐在拉斯維加斯的總部房間,遠端遙控。瞄準,轟炸。你仍看到,但你不再在那裡。

肉眼的看,與螢幕的看,真的不同嗎?如果看,是為了「看到」,那麼既然都看得到,究竟還有什麼不同呢?

總以為,活著是為了去到哪裡、抓住什麼,但當路徑被取消,才發現,最重要的也許是活著的本身。倒不是說結果、端點沒意思,而只是,我們就是需要一個拖沓又拗曲的路程,讓途經的一切,全染上生存的氣息。正是這個氣息,賦予我們一種怎樣也卸不乾淨的、原始的甜蜜與眷戀。

安德魯尼可是《楚門的世界》的編劇,1998年,我們入戲為中控室的制高者,覽閱著那個模型人生,同情著金凱瑞的角色,好希望暗示他真相。而今天,在《巡弋狙擊手》中,我們成為模型裡的人。人類親手打造了將慾望與能量規格化、體系化的自動裝置,那是今日的中控室。……沒有當年楚門的激動。這樣的日子,原來也不太壞。……儘管我在夢與清醒之間,會想起不是如此模樣的另一個生活、另一個世界。

《巡弋狙擊手》中從F-16飛行員轉任無人機操作員的男主角,整個人逐漸被清空。終於他說,「我想念恐懼」。

看著《侏羅紀世界》,我也遙遠地、恍若隔世地,想念著22年前整個影廳舉座驚恐的那種對大自然駭麗的驚豔、迷戀與恐懼。今天,預知著遊樂園會捲土重來,搭配更強力的玩具。我漠然等著什麼。永遠不死。

本文經作者授權刊登,原文發表於黃以曦臉書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羊正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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