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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器戰警:精準嘲諷雷根時代的反英雄經典

2014/01/3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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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fero

Photo Credit: Wikiped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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宅宅一枚。食影為生,但只是浪費,怎樣也吃不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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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身笨重的銀色鐵甲,動作不靈活、卡卡的,但力大無窮、槍法神準、不怕子彈,耍起槍來如西部牛仔般帥氣,右大腿還能打開收槍。這是1987年的《機器戰警》(Robocop),成本在當年不算高,卻爆冷賣座,還推出兩部續集、一部電視劇和電動遊戲,成為最知名的銀幕鐵漢之一。

如今,好萊塢的重開機(reboot)風潮,不意外地吹到《機器戰警》。新版我還沒看(寫作時還未上映),但從預告片來看,俐落的動作、時尚的外殼,還有一台專用摩托車(舊版得擠進破爛警車巡邏),或許已經宣稱這是不同的詮釋。這沒什麼不好,因為原版的確是特定時代的產物,也在時代映照下,更顯不凡。

雷根時代的動作片傾向

80年代的美國由雷根主政(1981~1989)。許多美國人認為,前任總統卡特自己國家的經濟都弄不好,老在管他國人權,於是雷根獲得壓倒性勝利。雷根在經濟上降低市場管制,任由大企業茁壯、資本主義發展,確實帶來經濟成長;在外交上則擴張軍備,努力奪回冷戰對峙的優勢位置。這時的美國,擺脫越戰失敗、經濟蕭條的挫折感,對內洋溢”Morning in America”的樂觀與自信(出自雷根的知名競選廣告)。

好萊塢敏銳的生意人,自然嗅到這股氛圍。80年代是動作片的黃金年代,一批肌肉比演技發達的猛男,帶著觀眾四處冒險、殺敵,所向披靡,無所不能。過度強健的體魄,過度淋漓的男子氣概,部分還跟戰爭動作片的愛國主義結合,投射出美國民眾對重建聲威的集體焦慮。

最具代表性的自然是《第一滴血》系列。1982年的第一集,越戰退伍軍人藍波回國遭受歧視,而跟警察、國民兵起衝突;按照原著小說的安排,藍波最後得自殺,才能完成對越戰創傷的控訴。一開始也是這樣拍的,但觀眾測試時,觀眾不愛,才讓藍波活下。由此可窺民心的傾向。

第二集更是昭然若揭,藍波重返越南,這回,輪到美國英雄在叢林裡把越共猴子耍得團團轉,直接修正越戰的不堪記憶。第三集把苗頭轉向當前大敵,藍波到阿富汗打蘇聯。現實與虛構難分難解。

雷根也對藍波做出致意。在一次黎巴嫩人質釋放後的新聞稿中,他說:「我昨晚見了藍波。現在,我知道下次發生時該怎麼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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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器戰警》:雷根時代的精準隱喻

跟其他動作片漢子相比,《機器戰警》可說是最「鐵」、最「硬」,但主角並非自願,也無關愛國。他只是個普通警察,有妻有子,幸福美滿。慘遭暴徒殺害後,因為底特律政府破產,警察系統由大企業掌控,遺體直接視為公司財產,洗掉記憶,改造成人機合體的怪物、無人性可言的產品。

電影設定在2020年的未來(但片中景觀除了大企業所在的先進地區外,都像80年代),政府破產,企業併購國家(甚至宣稱「軍隊也是我們的」),警察以罷工對抗資方。這樣的背景設定,可說是對雷根放任資本主義發展、縮小政府管制的經濟作為,最惡化的想像。

因此,這身沈重的鎧甲、舉步維艱的身影,不只是科技對人性的桎梏,也濃縮了資本主義的戕害。這則時代寓言的力道,在毫不遮掩的感官刺激下,直刺觀眾心底,完全可感。雖然,就我所看到的資料,主角Peter Weller本來想讓機器戰警健步如飛的,只是戲服真的太重了,只好慢慢動…..幸好如此。

此外,片中穿插的新聞報導也有玄機:開場提到總統主持「星戰計畫」記者會出包,雖沒指名道姓,但「星戰計畫」正是雷根提出,在外太空架設雷射等武器,來制衡蘇聯的核武。另一則新聞則是太空的雷射炮誤射,兩名在聖塔芭芭拉過退休生活的前總統不幸罹難…..

保羅范赫文:多重寓意、反諷譏嘲的高手

《機器戰警》有不少可供玩味的寓意,也非常娛樂。

導演保羅范赫文(Paul Verhoeven)是荷蘭人,接拍本片時在好萊塢還不有名(《機器戰警》讓他闖出名堂,之後接拍阿諾主演的《魔鬼總動員》、莎朗史東一脫成名的《第六感追緝令》),他研究了《第一滴血》、《魔鬼終結者》,學習好萊塢動作片的說故事方法。

因此,特效、血漿基本款絲毫不缺,甚至變本加厲;因為范赫文本來就是玩色情、暴力、屎尿起家的,他加了很多黑色幽默,成為當時少數賣座的R級動作片(17歲以下不得觀看)。我也是在重看時才發現,小時候把我嚇得半死的渾身腐爛的人,正是出自本片。

范赫文的電影大多有一種反嘲的口吻,但也沒極端到徹底顛覆、破壞;這讓他在處理類型片上,一方面保有類型片的原始看點,一方面建立起個人風格。《機器戰警》看來有個典型的英雄建立敘事,主角死去,重生卻失去記憶,再找回自我。你可以站在認同的位置,享受殺壞蛋、重建男性主體的愉悅。但導演是否真的把主角視為「英雄」呢?

他本來不想接這劇本,認為就是一個俗爛動作片,但在妻子提醒下發現樂趣。他將機器戰警視為「耶穌」,同樣歷經死亡、重生,成為受眾人期望的救世主;在這位歐洲人眼裡,80年代的美國對於高科技、軍事武器抱持這樣的信念(不知巧合或精準,再過幾年,老布希派兵入侵巴拿馬、伊拉克)。他利用這個心態,滿足觀眾的需求,片中十分暴力的執法,恐怕也是諷刺。

因此,《機器戰警》具有多重趣味。你可以很無腦地看,可以很好笑地看,可以很知識份子地看,視為「耶穌」的嘲諷,或視為資本主義的批判(最終主角的獲得認可,事實上也可以視為資本主義的收編)。還有太多太多,難以贅述。

「寓言」已成「預言」

去年,本已百業蕭條、宛如死城的底特律宣佈破產;不久後,市政府說要建一座三公尺高的「機器戰警」雕像,作為城市標誌,激勵民心(雖然,電影幾乎都在達拉斯拍攝,只有開場的空拍是底特律的資料畫面)。

金融風暴後,世人對資本主義的痛惡達到高點。同樣在1987年完成、另一部大膽針砭時局的《華爾街》,前幾年就趁勢推出續集,今年也有不少類似作品。在超級英雄電影潮流和金融風暴影響下,《機器戰警》重開機是合理之舉,也找了擅長處理警界黑幕的巴西導演José Padilha。儘管如此,我沒有太大期待(近幾年重開機幾乎都令人失望),但仍樂觀其成。

最後,不管新版是好是壞,或做出怎樣不同的闡釋,原版都是不錯的選擇。或許特效過時,主角一點也不帥,也不會飛;但隨著時間的遞進,只是說明《機器戰警》的生猛與前瞻絲毫不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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