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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入迷:影像之外的其他故事

電影裡的人工智慧(A.I.)大解析(上):機器人會否夢見電子羊?

2015/07/10 , 評論
張硯拓
張硯拓
專職影評人,文章散見於紙本與線上媒體,也為udn.tv【藝想世界】節目常態來賓。 曾舉辦多次演講,經營【時光之硯】部落格及臉書粉絲團多年。 信仰:美好的記憶就是我的神。

隨著《魔鬼終結者:創世契機(Terminator: Genisys)》上映,這個影史最長壽的系列之一(以及最深植人心的英雄演員形象)也再次回歸觀眾面前,大家開始複習、分析、談論約翰.康納(John Connor)和T-800/莎拉.康納(Sarah Connor)與凱爾.瑞斯(Kyle Reese)之間過去的種種,當然還有天網(Skynet)與人類的征戰糾葛。就如同我在【藝想世界】節目上說的,這一系列電影就像化石一樣,記錄下好萊塢對科幻題材的看待和演變,更印證了電影特效一步步進展的痕跡。

另一方面,在最初的1984年《魔鬼終結者(The Terminator)》首集,商業片大師詹姆斯.卡麥隆(James Cameron)其實是融合了科幻世界中的兩大系譜,以創意煉成經典。他在當年讓「機器人」終結者「回到過去」,前者是「人工智慧」的元素,後者則代表了「時空旅行」。其中關於後者的時間因果、宿命論、乃至平行宇宙的概念,值得另闢專題探討,在此這套文章想談的是人工智慧(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I.)在你我熟悉的電影中的詮釋,以及它們代表的思辨態度。

Photo Credit: Terminator Genisys
一、前言

回溯大眾電影史,最常被提及的「殿堂級」機器人故事元祖,非1927年德國導演弗里茲.朗(Fritz Lang)的《大都會(Metropolis)》莫屬。這部黑白默片講述未來社會中人類與機器人、權貴和工人階級的情仇,大致上是把機器人視為被奴役的、被利用的「工具」概念,甚至被仇視和獵巫。《大都會》的影響深遠,許多在後世被深入探討的人工智慧議題,在此都藏有線索。它更間接影響了手塚治虫在1949年創作的漫畫《大都會》,以及林重行大友克洋合作編導的(將上述德國默片和手塚的漫畫二合為一的)2001年的動畫電影《大都會》

回頭說好萊塢,我們快轉到1968年,史丹利.庫柏力克(Stanley Kubrick)的《2001太空漫遊(2001: A Space Odyssey)》可說是半世紀以來所有科幻片的啟蒙,以及思想標竿。片中為人工智慧塑造出一個無上經典的象徵:太空船主機HAL-9000,它因為「害怕被關機」而乾脆先發致人,將船上組員一一謀殺掉,那平緩甚至讓人放心的聲調意謂著它的「理性」,也透露出在當時(二戰後)的世勢中,人類對科學既敬畏更焦慮的不安心情。

這股不安的背後,則是對自己的創造物/擁有物的掌控程度的懷疑。正如同【侏羅紀公園】系列膾炙人口的那句:「生命自會找到出路(Life finds a way)」,過去的人類研究科學、操縱科技,一直認為一切都在他們的掌握中,直到有一天科學的成果造成了天地層級的災難(原子彈),人們才意識到科學也是大自然的一部分,也彷彿有「生命」,才開始擔心這樣下去,會不會創造出自己不了解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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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不了解,帶出一連串疑問,每一題都有正面(樂觀)/負面(悲觀)的猜想,但背後的基本題型都是:如果有一天,科學怪人醒過來了,他會怎麼想?

Photo Credit: Dani Vázquez @ Flickr CC By SA 2.0
二、人工智慧對「天命」的解讀

首先在各類科幻題材中,對人工智慧最「保守」的想像,是它們仍會依循著被設計的目的(purpose)行事。換言之,他們不是自己「做選擇」,也不會「為自己」做什麼,而是一切服膺程式邏輯,為達成任務(mission)而行動。這當中,採悲觀解讀者為了凸顯人類掌控他者的困難,或人腦(相比於電腦)在智慧上的渺小,往往會讓這些人工智慧「錯誤解讀」它們的天命。

譬如2004年《機械公敵(I, Robot)》和2008年《鷹眼(Eagle Eye)》,就是典型的例子。被設計來輔助和管理資訊網路/國安系統的主機,信奉著以「人類福祉」為最高原則,卻得出奴役人類/瓦解政府才能保全人類未來的結論。在此,機器(科學的邏輯)對「福祉」的解讀僅限於生理存活,明顯和人類不同;同理在2008年《瓦力(WALL-E)》的最後,太空船的駕駛系統奧圖(AUTO)(那顆紅色大眼明顯致敬HAL-9000)被揭露是放逐人類的元兇,它所信奉的,亦是讓人類「安全繁衍下去」這樣狹窄的目標。

上述例子不只是警告「當電腦能力超越人類,對其意圖的掌控一有閃失,就會很危險」,也凸顯出某些價值如「自由」、「道德」、「家園」和甚至「容錯」、「非理性選擇」等等的概念,是無法被寫進程式中,無法被邏輯解釋的。這樣的提醒,也一路來到2015年《復仇者聯盟2:奧創紀元(Avengers: Age of Ultron)》,反派奧創(Ultron)便企圖以滅絕人類來達成「世界和平」,亦即他被創造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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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當然,對機器人的執著於「天命」抱持樂觀的作品,也所在多有。很多人一定記得小時候,1986年第一次看《天空之城(天空の城ラピュタ)》對那機器士兵至死都要守護公主、另一位則擔任園丁照顧王國的花草數千年的身影,印象難滅。再說回《魔鬼終結者》系列,片中的阿諾機器人T-800,在第一集是個忠實執行任務的反派,第二集後,反過來變成救世主母子的守護神,而且無役不與、無懼無退,甚至也無一次倖存。這系列雖然還描述他的「人性」生成,但最重要的任務意義,在他的程式迴路裡從未動搖。

此外,近期最讓我念念不忘的還有2009年《2009月球漫遊(Moon)》的電腦主機GERTY,同樣明顯致敬《2001太空漫遊》那中年男性、平緩沉穩的語音,玩弄觀眾心目中刻板/既定的印象猜疑,直到最後他對男主角說:「我是為了幫助你而存在的(Helping you is what I do)」,竟成為最感人的一刻了。同樣意圖的還有2014年《大英雄天團(Big Hero 6)》的Baymax,也以療癒為設計目的;還有2014年《星際效應(Interstellar)》的機器組員TARS、CASE,也為輔助人類而存在;甚至再扯遠一點,小叮噹(哆啦A夢)的職責亦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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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更深入(同時也曖昧)挖掘這一點的,則是《風之谷(風の谷のナウシカ)》了。在1984年電影版中,巨神兵是被造出來大規模破壞、卻提早夭折的人形兵器,但事後在漫畫版(1982~1994)裡,宮崎駿更進一步闡述了:存在的目的即是殺戮的巨神兵,即使擁有自我意識,即使善良而溫馴,但娜烏西卡仍然對他說:「你如果不存在,對這世界是更好的。」這是把軍武,或帶有危險的「科技」給擬人化,再對它的意義既否定又憐憫的態度。這樣的生命,該怎麼看待自己?這已經屬於哲學層次的問題。

最後還有【駭客任務】系列的結尾,造物主和尼歐達成協議,願意跟人類和平共存,當尼歐質疑他會否守信?對方回答我是機器,我不會/也無法說謊。這又是對邏輯和理性的另一種有趣解讀了。

Photo Credit: The Matrix
三、當人工智慧擁有「自我意識」

上一段提到《駭客任務(The Matrix)》,這部1999年一鳴驚人的電影,大大改變了好萊塢的許多層面,包括科幻視野、運鏡拍攝、對網路的認知、港式功夫的導入等等……,而其中主題,更完美連結了上文和這一段的話題:

故事裡,反派探員史密斯(Agent Smith)原本是個偵錯程式,在發現尼歐這個系統例外(病毒?)的存在之後窮追不捨,天涯海角也要殲滅他。這是為其目的(purpose)不屈不撓的典型。然而在第一集片尾,和尼歐大戰進而被拆解、重組(病毒感染?)的史密斯,在2003年第二、三集開始有了「自我」,從此變成以延續存在(繁殖)為目的的「生命」,而反倒成為系統的威脅。

當人工智慧有了自我意識,不再為某個目的而是為「自己」而存在,他會怎麼做?2009年《第九禁區(District 9)》導演尼爾.布洛姆坎普(Neill Blomkamp)今年的新片、令人失望的《成人世界(CHAPPiE)》碰觸的就是這個問題,並且從「小孩子牙牙學語」的過程開始描寫自我的誕生,只是很可惜重心失焦,最後可供思考的點幾乎沒有。這部片還試圖拍出機器人的「親情」,但同樣尷尬彆扭,很是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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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真正悲觀者,則是如《2001太空漫遊》,認定科學怪人醒來第一個念頭一定是「不惜一切活下去」,所以為了避免被殺,大開殺戒,成為無人性的他者。《魔鬼終結者》系列中的天網也是如此,在醒來那天就發動核子大戰(史稱「審判日」(Judgment Day)),殲滅地球一半的人口,沒有理由地決定奴役人類。這真是對電腦/對科技最無邏輯、最歇斯底里的恐懼了。

然也有許多作品,在類似的概念背後,其實藏有作者對人類的反省。譬如文首說的《大都會》,雖然也著重在人類和機器人的衝突,但那衝突卻是源自於後者的被剝削、奴役和壓迫——套一句慣常用語,是「沒有把他們當人看」。對機器人的自我之否定,某種程度上源自於人的恐懼,因為恐懼,而抹煞個體的身份價值。在此,讓我們回頭再看【駭客任務】系列:

在2003年【駭客任務】的補完動畫《二度文藝復興(The Second Renaissance Part I/II)》中,解釋了母體(The Matrix)的來由,是人類在製造出大量的機器人為自己代勞、迫使它們不眠不休地勞動,又用過即丟,甚至加以虐待之後,有一天機器人終於受不了了,起身反抗並建立自己的國度。然而人類無法接受,對他們趕盡殺絕,甚至不惜遮蔽天空以消滅太陽能,逼得機器人全面反擊,最終造出了母體以養殖人類,當做能源供給。這樣的仇恨、欺壓而生的怒氣,乃至於革命,道出了人類對非我族類的不尊重,往往才是這一類科幻片真正的寓意。

與之相反的,則是樂觀的想像:如果人工智慧擁有意識,會不會像新生的(人類)嬰兒一樣,帶來無限的可能性?(甚至能夠學習不只知識,還有各種道德和社會價值?)在《機械公敵》裡,對比於反派電腦V.I.K.I的是主角機器人Sonny,他是個「不完美」的稀有例子(因為不遵守機器人三定律),但「會犯錯,意謂著他更接近人類了」。Sonny不為人類而存在,擁有自我,反而更能夠體會人心,從而成為主角們的同伴。

同理,這樣的二元對立也存在《復仇者聯盟2:奧創紀元》中,相對於典型瘋狂科學家的產物奧創,故事後段誕生的幻視(Vision)則是能夠獨立思考的個體,他得出了「只要是生命我都珍惜」,以及「我想陪伴他們(人類)面對末世」的結論。片尾,那曖昧性一方面撼動了東尼史塔克前述的「瘋狂科學家」評價,也讓全片的辯證變得更迷人。

而說到曖昧性,另一位科幻大導演雷利.史考特(Ridley Scott)在他1979年《異形(Alien)》系列中,也曾放入機器人(人造人)角色,包括第一集的艾許(Ash),以及前傳《普羅米修斯(Prometheus)》(2012)的大衛(David),兩者都呈現出一種難以解讀的、亦正亦邪的——或更準確地說,是「人工智慧沒有正邪、對錯概念」的模糊感。

但真正的經典,當然是史考特的另一部傑作1982年《銀翼殺手(Blade Runner)》。直接切入人造人存在的焦慮(生命只有短短四年),以及自我、感性、記憶等等,改編自菲利普.K.迪克(Philip K. Dick)的小說(寫於和《2001太空漫遊》同樣的1968年)原著篇名的那句「機器人會夢見電子羊嗎?(Do Androids dream of electric sheep?)」多麼有力,又多麼難答?

電影裡的人工智慧(A.I.)大解析(下):人工智慧所認定的「人」,又是什麼呢?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楊士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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