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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別報導

電影入迷:影像之外的其他故事

《KANO》背後的歷史與甲子園故事:嘉農該慶幸他們的對手不是這群怪物奇兵

2014/04/19 , 評論
Emery
Photo Credit: JΛCK VIΞW CC BY SA 2.0
Emery
老記不住事的說故事者,喜歡看電影,同時喜歡在電影鏡頭裡外翻揀有趣的歷史題材,再回到文獻裡頭去找故事。2013年開始創作部落格「電影裡的歷史角落」,偶爾也為雜誌撰寫特定主題的電影文章。

無論你覺得《KANO》是一部怎麼樣的電影,大部分觀眾應該都會同意的事情是:我們從這個故事所獲得的感動,是因為裡頭的棒球與人。當甲子園球場上的蘇正生賭對了那顆正中直球、並且狠狠地將它掃向外野方向的藍色長空以後,我不知道有多少人的心跳在那一刻忽然慢了下來,指頭不自覺地向手心捏緊。猶如中華隊在過去的國際賽事裡所轟出的任何一發長程火砲,我們屏息凝視著那顆球的飛行軌跡,直到它終於完美落地。

一個純粹的棒球故事,其實也就是這樣的一件事情。熱血、鬥志、不能輸、永不放棄、拚戰精神,電影裡的這些東西說起來真的是有些老梗,老梗到有些橋段你還會在心底咕噥說「欸欸,有點太多囉」。可是你知道:一部棒球電影只要能讓這些東西真正發光,觀眾還是會不爭氣地掉眼淚的。即使你說濫情也好,矯情也罷,任何一場逆境中的奮鬥都值得我們的鼻子酸酸眼眶紅,那就是棒球,那就是我們都能同理同情的一份感動而已。

撇開棒球不談,《KANO》是一個牽涉到日治時期臺灣歷史的真實故事,而且這部電影不僅是很認真地在面對大歷史,它的幕後團隊在處理考據細節的時候,也頗有一種要幹就幹到底的狠勁。如果我們仔細觀察的話,《KANO》裡頭的許多場景,在鏡頭根本很難帶到的邊角地帶,其實都把細節做得相當充盈飽滿。若說為全體觀眾打造一台巨大的時光機是拍攝歷史電影最艱鉅的任務,那麼《KANO》確實很成功地帶領我們走進1930年代臺灣的一個歷史角落,陪著一支棒球隊伍,走過他們那段有笑有淚的光輝歲月。

(關於《KANO》如何處理「殖民統治的大歷史」之於「置身其中的人的故事」,曾柏文先生的〈KANO熱血野球外的歷史扣問〉提供了一種清楚而有益的思考角度,值得讀者參看。至於《KANO》如何在歷史的細節上付出努力,可以參考東森新聞的這則報導,與本片的一位臨演在PTT Movie板上發表的拍片心得,以及曼尼這篇關於復刻球鞋的文章

《KANO》從二月底上映以來,已經有許多新聞媒體與網路作家整理出相關的歷史掌故,從史實的角度為影迷提供了深入認識這部電影的多種途徑。這篇文章打算走得更遠一點,我們將要深入電影裡外一些幽暗隱微的角落,從鏡頭焦點不容易注意的地方,找到更多有趣的故事。文章將介紹「1930年代的廣播與收音機、嘉義的山陽堂書店、近藤兵太郎的軼聞、嘉農在甲子園最終決戰所遇到的「中京商業學校」與對戰投手、《KANO》的隱藏版結局,以及其他許許多多電影裡的小細節。」若你喜歡《KANO》,這篇文章或許可以滿足你的好奇心,帶領你從各個方面認識電影當中的歷史世界。

一、1930年代初期的真空管收音機與棒球比賽的實況轉播

還記得《KANO》裡頭圍在收音機旁收聽比賽的球迷群眾嗎?在現代臺灣,只要是中華隊比賽的那幾天,我們通常是一夥人買好零食、啤酒約在某人家裡,並且等著各自下班趕來的好麻吉們,一起聚在電視機前面「瘋棒球」。而在《KANO》中、後段的劇情裡面,嘉義與台中的鄉親們,差不多也都是這麼幹的。當甲子園大賽開打的時候,只見他們呼朋引伴拉板凳,群聚在公開放送的收音機前,為正在遠方拚戰的嘉農球員吶喊助威,心情也隨著戰況七上八下、起伏不定。轉播到激動處,還會有人氣到想砸喇叭……

許多朋友疑惑的問題是:電影鏡頭裡的這些場景是準確的嗎?棒球比賽在80年前的臺灣,是否已能凝聚起這樣的群眾熱情了?另外,1931年在日本舉辦的甲子園大賽,是否已能透過那時剛剛才在臺灣建立不久的廣播系統,將戰況轉播給南部的鄉親朋友們收聽呢?

答案都是肯定的。根據臺灣歷史博物館副研究員(同時也是《KANO》的歷史顧問)謝仕淵先生的考察,1920年代末期,日本內地所舉辦的一些大型棒球比賽,在臺北已有實況轉播了。而在1931年的甲子園比賽期間,嘉義確實也出現過群眾湧向有收音機的商店以收聽戰況的熱潮。

這種「瘋棒球」的民間氣氛,隨著嘉農遠征甲子園所取得的巨大成功,在接下來的幾年間變得越來越熱鬧,北、中、南地區的街市上,都曾出現過民眾圍在收音機前關注比賽的熱烈氣氛。1936年,當嘉農再度站上甲子園球場的時候,臺北街頭的人潮還曾經爆滿到癱瘓交通的程度,足見那時生活在臺灣的棒球迷,對大型比賽的狂熱程度,也不輸給今天的我們呢!

然而,《KANO》裡頭有關廣播與收音機的一個有趣問題是這樣的。1928年,日本人剛剛在臺灣建立起第一個廣播站,也就是「臺北放送局」,而第二個放送局則要等到1932年才在臺南落成。換句話說,在1931年的《KANO》故事裡面,嘉義、臺中等地的收音機,其實都得接收來自臺北的無線電訊號。然而,訊號要從臺灣的北部傳遞到中、南部,這麼遠的距離,在那個廣播技術才發展沒有很久的年代裡面,是有可能做到的嗎?

日治時期的臺北放送局,也就是今天二二八紀念公園裡面作為「二二八和平紀念館」的那棟建築物。

來源:世新大學數位影音暨網路教學中心「認識臺灣」網站

答案仍然是可以的。根據臺灣大學歷史系教授呂紹理先生的考察:在1920年代末「臺北放送局」剛剛建立的時候,從日本引進到臺灣民間的收音機,有八成以上都是所謂的礦石式收音機。這種機器的價格低廉,但缺點是音訊的品質不良,故而只會流行於距離訊號源較近的臺北地區。而如果要在臺灣南部接收北部的廣播訊號,則必得使用收訊品質較佳、但也相對昂貴的真空管收音機才行。

整部《KANO》裡面登場的收音機大概有三至四臺,有些比較不容易辨識,但其中出現在山陽堂書店裡的,則與詞曲創作者李坤城先生的收藏品一模一樣,這是一個貨真價實的國際牌(National,現在已經都叫Panasonic啦)真空管收音機。從這個小細節上頭,我們或也可以看到《KANO》在電影道具方面的用心。

很顯然的,收音機對於1931年的一般民眾而言,都是價格高昂的奢侈品。所以近藤師母和嘉農的退役球員,得和嘉義的鄉親朋友們一起擠在街上聽廣播,而不能像我們一樣在家裡翹著二郎腿對著電視轉遙控器。在謝仕淵先生所做的口述訪談當中,只要提到收音機,大部分的受訪者都會談到那是相當昂貴的東西,通常都是有錢人家拿出來公開放送,小老百姓才有機會收聽到廣播的內容。

1930年代後期的嘉農球員洪太山先生就曾說到:當時的嘉義火車站附近有個開診所的黃三朋醫生,他就擁有一架收音機,並且也會在嘉農比賽的時候把收音機搬出來和群眾分享──對照電影裡頭阿靜的醫生丈夫可以獨力負擔起一架收音機,讓老婆在床上靜養的時候收聽比賽,這樣的情節安排,其實也是相當寫實的呢!

二、嘉義市區裡的山陽堂書店,以及它的棒球狂老闆

電影裡頭的阿靜在出嫁之前,是嘉義市區一間書店的店員,這間店的名字叫做「山陽堂」,而它是一間實際存在過的店舖。與電影不太一樣的是:在真實歷史裡頭,山陽堂的店主是個叫作吉川成雄的日本人。這位吉川老闆在日治時代是個頗有名望的地方仕紳,還當選過嘉義市會議員,照理來說他應該不會講客家話,跟苗栗客家人出身的吳明捷之間應當也沒有血緣關係。顯然《KANO》裡的山陽堂書店,在設定上都屬於劇組的改編創意。

Photo Credit: 果子電影

史實當中的山陽堂,確實跟嘉農棒球隊有特別緊密的聯繫。電影裡面的書店主人在甲子園大賽開打的時候,把店裡的收音機搬到了戶外公開放送,而實際上,真實歷史當中的那位吉川老闆,也是嘉農棒球隊的超級粉絲。據說在嘉農的比賽期間,他會直接把書店門關起來,跟著大家一起收聽比賽,甚至還會自備手寫海報,隨時張貼在店門口,向過往民眾更新第一手的戰報消息……真是一個對棒球充滿狂熱的書店老闆啊!

不只是在精神上支持嘉農,真實歷史裡的吉川老闆,也曾將他的支持轉為行動,為嘉農棒球隊提供實質上的奧援。1931與1935年嘉農兩度進軍甲子園大賽的時候,嘉義商家組織了一個「嘉義農林野球應援團」,在它的成員名單當中,我們便可以看到「吉川山陽堂」的名字也赫然在列。這個應援團的一項主要工作是發起募款,為嘉農棒球隊的運作提供經費──如果電影裡頭的近藤教練可以早點獲得這些支援款項的話,他大概也就不用為了球隊的經費問題,而苦惱到醉倒田間了吧。

山陽堂和嘉農棒球隊還有一個實質上的連繫,發生在下一個世代的嘉農隊員吉川武揚身上。這位阿美族出身的球員,漢文名字叫楊吉川,是臺灣棒壇赫赫有名的老前輩,並且也跟電影裡頭出現的平野保郎、小里初雄等人當過同期隊友。在1935年的甲子園大賽當中,臺灣版的朝日新聞還特別以漫畫圖片報導他的跑壘腳程,說他在盜壘的時候宛如裝了螺旋槳一樣跑得飛快,堪稱是嘉農的明星級球員。而據說吉川武揚年輕的時候被山陽堂的店主視為義子,換言之,他後來冠上的「吉川」這個日本姓氏,應當也跟山陽堂的吉川老闆脫不了干係。

1920年創業的山陽堂,大概是日治早期嘉義最重要的書店,1922年的日文版《臺灣日日新報》(10月7日4版)說它是「嘉義唯一の本屋」,也就是該地區僅有的一個書籍銷售據點了。山陽堂在嘉義經營得有聲有色,到了1935年甚至還在嘉義市區內開了分店,生意應該是挺不錯的。

舉個例子:出身嘉義的臺灣老畫家吳梅嶺先生曾經說過:日治時代中期,他每次在嘉義市區固定舉辦的畫家交流會結束以後,總是會約同另一位藝術家周雪峰先生,跑到這間書店來翻美術雜誌跟畫冊,並且時常逛得流連忘返。這樣看來,在當時嘉義的藝文界裡面,山陽堂應是頗有名氣的一間書店呢!

台灣回憶探險團」有一張嘉義市火車站前的今昔對照圖。你可以發現:「吉川山陽堂」的立式廣告就矗立在老照片的左手邊。另外,這篇部落格文章裡的一張照片,則有「吉川山陽堂」的報紙廣告。有趣的是,你可以從這則廣告當中看到:山陽堂裡的販賣項目其實不只有書報雜誌,還包括了「野球用品」……這位老闆真的是很喜歡棒球啊!要不是生在市場還未發展成熟的1930年代,我想吉川成雄先生最想經營的事業,應該會是球具店跟打擊練習場吧!

三、近藤兵太郎的棒球人生

有個經典的體育故事是這樣說的:一個曾經進軍全國大賽的選手,退役後成為大型學校的球隊教練,期間曾因失去了隊員的信任而備受打擊。後來他到了地方上沒沒無名的高中執教。幾年過去,他所調教的這支球隊異軍突起,打進了全國大賽,並以C咖隊伍之姿幹掉其他的地方強權,跌破了一堆媒體的眼鏡。然而,在最為關鍵的一場決戰當中,球隊裡的一名天才球員忽然受傷,使得他被迫下達換人命令。就在這時,受傷的天才球員忽然對他說出了那句傳唱一整個世代的經典臺詞:「教練,我只有現在啊!」於是他只能把這位球員重新擺回場上。而接下來,就是他一手帶大的這支球隊,寫下不朽傳奇的時刻……

上面這些際遇,通通都曾經在嘉農棒球隊的鐵血教頭──近藤兵太郎先生身上發生過。但是,只要你是在臺灣長大的六、七、八年級生,上面所說的這個故事,應該也會自然而然地讓你聯想到經典漫畫《灌籃高手》裡面那個胖胖的安西教練。儘管這兩個人的外型、個性以及執教風格都大不相同,但他們所經歷的故事,卻有許多有趣的共通點。還沒說完呢──這兩位教頭都有一個總是穿著和服、溫柔體貼的美女老婆,在背後默默支持著他們的籃球/棒球夢想。另外,安西教練的名言是「現在放棄,比賽就結束了」,仔細想想,這句話的精神底蘊和近藤教練所說的「要想著不能輸」,是不是也很像呢?

Photo Credit: 果子電影

史實當中的近藤兵太郎,其實完全不輸給電影裡面永瀨正敏所演繹的牛脾氣。在大部分的口述訪談資料當中,當年的嘉農球員對近藤的描述,根本就是惡魔一般的可怕人物。在他手底下打球,挨揍是家常便飯,極端嚴苛的訓練方法則每每讓球員累到在地上爬,幾乎沒有喘息的空間。

根據嘉農球員洪太山的回憶,當年的近藤教練在為了要讓一個怕球的三壘手松本能夠勇敢地面對強襲球,曾經祭出了超狠的招數:他叫這個倒楣的球員戴上捕手的護具以後,自個兒拿起了球棒,開始超用力的打滾地球,一球一球地往這傢伙身上招呼,直到他終於不再閃球為止。與洪太山同期的嘉農球員劉正雄回憶起這件事的時候,曾說到這位悽慘的松本一度被操到昏倒,教練竟然還用水把他給潑醒。而洪太山站在旁邊目睹了整個經過,他個人對這件事情的感想是:「看松本被這樣操,覺得他很可憐」──我想他真正的感想,應該是很慶幸教練沒有把這些招數也用在他身上吧!

劉正雄之於「近藤流」魔鬼訓練的回憶,畫面也是頗為恐怖。比方說,他們當年傳接球的練習量大到不可思議,儘管帶著手套,球員們的手掌還是接球接到手都腫起來,甚至還會腫到拔不出手套。接高飛球的時候,近藤則會毫不留情地揮大棒,讓球員死命地跑,跑到球員飛撲出去以後還會覺得「能躺在地上休息真好」但躺沒幾秒鐘,教練的吼聲又會把人從地上嚇起來,然後叫你繼續去追下一顆球……

蘇正生對球隊訓練的回憶也很妙。他說:當時如果球隊裡面有人感冒的話,近藤的「治療秘方」,就是叫球員追著他打出去的高飛球跑。按照教練的說法,只要跑個三、四十球全身出汗以後,感冒就會自然而然地被治好啦!這樣看來,近藤除了可以去演《KANO》以外,在最近上檔的《300壯士:帝國崛起》也可以軋上一角。我想他如果在那部電影當中大喊「This, is, SPARTA~~~」,應該也不會有什麼違和感吧。

然而,儘管許多球員私底下講到近藤的時候,都會偷偷叫他「雷公」,但球場外的近藤兵太郎,完全是另外一種面貌。洪太山說,他當年快要從嘉農畢業的時候,曾經跟幾個同學去教練的家裡拜訪,而近藤招待他們的態度很是親切,和練球時那個惡魔的樣子截然不同。

劉正雄則曾談到近藤對棒球隊員的默默照顧,比方說他會幫球員向校長爭取更多的稻米配給,並且請自己的妻子和女兒為球員準備飯糰。而除了嚴厲的訓練與背後的關懷以外,近藤給予球員的教育,更體現在精神層次上。電影裡面提到的「不要想著贏,要想著不能輸」、「球者魂也」,確實都是近藤兵太郎教給球員們的重要信條。劉正雄就曾自述:他「人生的處事態度都是按照近藤的教導而行的」。顯然電影裡頭近藤所培育出來的嘉農精神,並不只是一個單純體現在球場上的熱血故事,而是確實地曾為這些嘉農球員的生命帶來深刻的影響。

在球員的調教以外,近藤兵太郎似乎也頗有挑選球員的才能與眼光。電影裡頭的蘇正生曾拿起網球拍,把一顆外野飛球一拍送回了球場。情節雖然誇張,但他和當時同屬嘉農網球部的劉蒼麟,確實都是被近藤給說服去參加棒球隊的。嘉農的主戰投手吳明捷,原本打的是籃球,後來也被近藤給拉進了野球部。而前面提到的楊吉川,一開始也是馬拉松選手,但他的一雙快腿也被近藤相中,最後也被找進了棒球隊……

Photo Credit: Wikimedia Commons

這些球員能在甲子園戰場上大放異彩,全要歸功於近藤的識人之明。要是生在現代的話,憑著這種超級犀利的選秀慧眼,這位鐵血教頭應該也可以去當個稱職的專業球探吧!

近藤兵太郎的一生幾乎大半時間都奉獻給了棒球。在他的教練生涯裡面,早期在日本松山商校、以及後期在嘉農培育出來的許多球員,後來在日本棒壇都有相當不錯的成就。二戰結束以後,近藤被遣返回日本,仍繼續在家鄉愛媛縣的兩間學校擔任棒球教練。1966年,近藤的棒球人生走到了終點,他的辭世距今已將近半個世紀,而他與嘉農的故事,今天則被一群電影人重新拾起,在大螢幕上重放光芒。

一個好的故事終究不容易被人們遺忘,那就是故事的力量。前陣子,近藤的女兒出現在日本媒體面前,代替父親接受縣政府的追贈,那天她帶上了近藤生前親手寫上「球者魂也」的一顆棒球。近藤兵太郎將他的人生傾注在棒球裡面,最後成就了《KANO》裡的熱血球魂,也成就了影迷的感動。或許「一球入魂」的終極意義,就是努力地用手中的棒球刻劃下這樣一個精采的故事吧!

四、怪物級的「中京商業學校」與天才投手吉田正男,以及一支未能參賽的魔王級球隊

前面說到近藤兵太郎與《灌籃高手》裡的安西教練頗有一些相似之處,而電影末段,當吳明捷在負傷的情況下仍執意上場的時候,那景象其實也不由得讓人想起湘北與山王決戰的最後那幾分鐘──實際上,1931年嘉農在甲子園的最終決戰裡頭碰到的「中京商業學校」,確實是山王等級的對手。這支球隊不只是在當年幹掉嘉農、稱霸日本而已,接下來他們還連續贏下了兩屆冠軍,寫下夏季甲子園歷史上僅見的一次三連霸。一直到今天,中京商這所學校,仍然是在甲子園大賽當中贏過最多次優勝的高校棒球超級強權。

電影裡面,中京商那位看來頗為臭屁的投手,其實是當時日本棒壇難得一見的超級天才。這個球員的名字叫吉田正男,1930年代中京商在夏季甲子園的三連霸旅程,一直由他擔任主戰投手,而他老兄也老實不客氣地在甲子園生涯當中,留下了23勝3敗的超級紀錄。最誇張的是:這位天才投手在1933年的夏季甲子園準決賽當中,完投了25局、丟出了336球(如果你對這個數字沒有什麼概念的話,現代職棒的先發投手在一場比賽裡面的平均用球數,大抵都在100球左右),儘管中京商在這場比賽裡面,還是敗給了對面同樣以247球完投的投手……

65年過後,有個叫作松坂大輔的天才投手,也曾經在甲子園的一場比賽完投了250球,並因此獲得了「平成怪物」的封號──如果250球是「平成怪物」的話,那扔了336球的吉田正男……應該可以叫作「昭和哥吉拉」吧!

昭和八年(1933)的吉田正男在夏季甲子園的開幕式上以選手代表的身分致詞,你可以從這段影片當中體會1930年代甲子園球場的歷史情境。

瞭解到以上這些事情以後,再回過頭來看看電影裡頭的那場最終決戰,我們就會發現:在哥吉拉的壓制之下,嘉農的得分會整場掛滿鴨蛋,完全是正常到不能再正常的一件事情。而若再換個角度想想:面對這種怪物級的球隊,吳明捷能在手指受傷、連丟八個壞球、一局失掉四分以後繼續完投全場,並且壓制住對手的火力輸出而沒再丟分……其實也真的是強得很誇張啊!(而且從這個結果來看,要說近藤教練的臨場調度有問題,好像也說不太過去呢!)

吉田正男在高中時代留下的另一個傳說是這樣的:前面說到有一支高校球隊跟這位怪獸纏鬥了25局,那支隊伍叫明石中學。他們的教練後來很直截了當地告訴球員說:「吉田投球的話,你們的打擊火力是絕對不可能串連起來的,所以好好想想怎麼上壘吧!就算是觸身球也行啦!」。明石中後來在春季甲子園的準決賽,又碰上了吉田領軍的中京商。而據說有個球員在上場打擊的時候,就特意穿上了比較大號的球衣,並且成功製造了觸身球、擠回了壘上的致勝分,才終於扳倒了天才吉田……如果1931年的嘉農也有想到這招的話,說不定也有點逆轉勝的機會呢!(不過這種有點搞笑的戰術,很可能也會被嚴肅的近藤大罵說是「球不正,魂亦不正」就是了 XD)

吉田正男在甲子園展現出所向披靡的威力,而在大學時代,他也毫不留情地用手中的棒球繼續完爆對手。在1936年的東京六大學聯盟戰當中,他的球威再度為所屬的明治大學取得了七勝一敗的超人成績。不過,吉田畢竟是個地球人,手臂也是肉做的,這麼毫無節制的一球一球丟下去,肩膀會出問題,似乎也是遲早的事。吉田的大學棒球生涯一度因為肩傷而轉任球隊的外野手,棄投從打的表現似也不再能像以前那般耀眼。而畢業以後,他也接受了準岳父的條件,答應不會投入(當時條件仍不健全的)日本的職業棒球,天才吉田的野球傳說,似乎就此要畫下句點。

然而變成了上班族的吉田正男,仍然沒有忘情於那顆綴著紅色縫線的小白球。沒過多久,他又帶領著公司組織的棒球隊出現在業餘棒球界,並且在一場大型比賽當中,用他休養了很長一陣子的黃金手臂,再度包辦了全部四場比賽的投手任務,幫助球隊拿下了該屆冠軍。這之後,吉田仍以球隊教練與報紙球評的身分持續活躍於業餘棒壇。所有這些傳奇事蹟與貢獻,為他贏得了日本棒球界的肯定,並且終於讓他在1992年入選了日本的棒球名人堂

這就是嘉農在甲子園的最終決戰當中碰到的中京商,一支怪物球隊,以及一個上古神獸等級的天才投手。然而,在1931年夏季甲子園大賽一路殺到冠軍盃前一步的嘉農,或許還應該要慶幸他們的對手是中京商,而不是另外一群怪物……

我們知道,一般通稱的甲子園大賽,其實是分成春、夏兩季進行的兩種比賽。而在中京商與嘉農在夏季甲子園對決之前,當年度更早一點的春季甲子園,天才吉田其實也帶領著中京商,以11:0、3:0、3:0的戰績一路輾爆對手,強勢地問鼎總冠軍。

總決賽的比數是2:0,這樣看下來,應該又是吉田正男的完封秀了吧!令人意外的是:這次換成中京商被對手完封了。而他們的對手「廣島商業學校」,在此之前已經壟斷了1929-1930年橫跨春、夏的四個甲子園冠軍,這場比賽則是他們的第五次優勝,比起中京商來說,完全就是一支有過之而無不及的超強隊伍。

那麼接下來,嘉農寫下傳奇的那場夏季甲子園大賽,廣島商為什麼沒有參加呢?答案是他們在完封中京商、贏了當年度的春季甲子園大賽以後,主力部隊就開開心心地接受人家招待,跑去美國玩了。對於那個時代的日本中學生來說,能夠踏上歐美國家的土地,比起甲子園的繼續連霸,可能是一生當中更難得的機會。反正已經拿了那麼多屆優勝,春、夏甲子園五連霸的紀錄更是前無古人、到21世紀也未見來者。偶爾把冠軍獎盃讓給人家,也是沒什麼差啦。

Photo Credit: Wikimedia Commons CC BY SA 3.0

就這樣,中京商終於在接下來的夏季甲子園當中擺脫了廣島商的陰影,幹掉了嘉農,奪下他們的第一個甲子園冠軍。換句話說,如果當年的廣島商沒有被人家招待去海外旅行,嘉農最終戰的對手,說不定就要換成這支更恐怖的怪物奇兵啦。

五、未能登場的正宗嘉農初代球員李詩計

還記得《KANO》裡頭的大江學長和眼鏡仔齊藤嗎?在這整部電影裡面,除了永瀨正敏飾演的近藤兵太郎以外,我最喜歡的就是這兩個角色。胖胖的大江看起來就是個超級白爛的大學長,如果你在大學時代打過系籃或系壘,球隊裡面通常都會有這麼一號專責搞笑的甘草人物。而齊藤則是個傻傻的二愣子,被教練隨口亂叫「眼鏡仔」的時候全場觀眾都笑翻了,真的是很有趣。這兩個角色最終都因為畢業在即的緣故,沒辦法跟著大夥一起站上甲子園;而他們在雨中拼命想贏嘉中的那場比賽,以及那些遺憾的淚水,都是整部片裡頭相當令人感動的段落。

儘管在電影裡面扮演了非常稱職的綠葉,但這兩位光頭仔與眼鏡仔,其實是不存在的虛構角色。然而,真實歷史當中的嘉農棒球隊,確實有許多初代球員都像大江與齊藤一樣,都是因為學業結束,而沒有辦法跟上嘉農在1931年的甲子園之旅。但是,在這些電影沒能出現的歷史人物當中,有一個本地出身的球員,日後也在臺灣棒壇有相當傑出的貢獻──他是李詩計,也是臺灣第一位國家級代表隊的教練。

李詩計是桃園人,父執輩裡面有人在清代中過科舉,是地方上的名門望族。他們老家的古厝現在還是國定二級古蹟,也就是桃園大溪的「李騰芳古厝」。幼時生活於小康家庭中的李詩計,在1925年進入嘉農,1928年嘉農野球部成立的時候則成了初代隊員。

根據老一輩棒球人簡永昌先生的轉述,李詩計說他當年剛進球隊的時候,練傳接球是不用手套的,教練讓他們用舊報紙纏在手上接球,練不到三天就「手掌腫如麵包」。但這種土法煉鋼的練習,反而幫他學到了「截球最好的要領」,等到真正戴上手套以後就變得更靈活了──這種可怕的訓練方法,大概也會是惡魔近藤的招數吧……

1930年李詩計從嘉農畢業,不過跟電影裡頭那兩位學長不一樣的是,他在當年就跑去日本留學了,所選的也是打過甲子園的「橫濱商業專門學校」。而據說李詩計在橫濱專校期間,曾經在1931年的日米野球交流戰當中以右外野手身份先發,並且留下了四打數一安打的成績──換句話說,他是最早從美國大聯盟選手那裡敲出安打的臺灣人之一。而根據現存的比賽紀錄,當年跟他在球場上對決過的投手,可是有四個名人堂等級的上古神獸啊!

(如果你有興趣的話,這四名投手分別是Lefty GroveRabbit MaranvilleFrankie FrischAl Simmons。不過後面三個人並不是專職投手,可能只是上投手丘跟大學隊玩玩而已吧。附帶一提,關於李詩計曾與大聯盟神獸同場競技的事情,似乎還沒有什麼文章注意到,或許還有更多的資料等著被挖出來喔!)

1934年李詩計從橫濱專校畢業返國,並且開始在臺南州廳工作。期間他加入了臺南州的社會人棒球隊,和蘇正生當起了隊友,並曾贏得全島冠軍,代表臺灣到日本去打全國性的業餘比賽。1937年他離開了臺南州廳與業餘棒球,回到了老家大溪,並且在家鄉開起了貨運公司。這家公司一路發展至今,變成了許多人在網路上敗家時的好朋友,也就是有個猴子LOGO的「新竹貨運」。一個80年前的臺灣棒球選手,竟然可能跟你手上的網拍商品有些關係,說起來也是很妙的一件事呢!

國民政府來臺以後,李詩計陸續擔任過幾支棒球隊伍的教練。而到了1951年,政府第一次要籌組棒球隊赴海外親善訪問的時候,他們找來了一大票日治時期嘉農出身的棒球人,而這支隊伍的總教頭,就是嘉農的第一代大學長李詩計。這個時候,李詩計的身體狀況其實已亮起了紅燈,但在棒球委員會的數度邀約之下,仍勉強帶領著這支棒球隊一起去了菲律賓。回到臺灣以後,李詩計仍繼續他在合庫的教練工作,隔年便以43歲的盛年辭世了。

這位嘉農球員的短暫生命也都沉浸在棒球當中,當年的臺灣棒壇為了感念他的貢獻,還曾特別在高雄舉辦了李詩計紀念賽。你可以到王志成先生的「野球講古塾」,找到更多的老照片,聊以追思這位臺灣棒球的老前輩。李詩計的故事仍沒有受到太多人的注意,但在《KANO》的鏡頭框框外,這位嘉農培育出來的第一代棒球員,其實也有豐富精采的棒球人生,值得我們更進一步地再作考掘。

六、《KANO》裡零碎的歷史角落

前面說了一長串的主題故事,這裡休息一下,來介紹一些電影鏡頭裡外的零碎歷史細節好了。我們知道:《KANO》是很重視考據的電影,當然也有一些屬於情節改編的部份。然而無論要考據還是要改編拍電影,總是要生出一部劇本來。而《KANO》裡的那些情節發想,點子都是怎麼來的呢?

甲子園遲到記:It’s true!

如果你對電影還有點印象的話:《KANO》的前半段,有一幕是1931年夏季甲子園大賽的開幕式。而典禮進行到一半的時候,嘉農的球員們跌跌撞撞地衝進了球場,引來了電影裡外觀眾們的陣陣笑聲。在真實歷史當中,我們雖然不知道嘉農進場的時候有沒有那麼搞笑,但有件事情倒是可以肯定的──他們確實遲到了。

根據謝佳芬女士的碩士論文〈台灣棒球運動之研究(1920~1945年)〉對蘇正生所做的訪談,當嘉農坐著大船抵達神戶港的時候,距離他們的第一場比賽時間只剩下30分鐘,而急得要死的近藤教練,只能捨棄平時奉行的省錢原則,攔了5輛計程車,把整支球隊火速送往阪神甲子園球場……要是因為遲到而錯過比賽,嘉農可就糗大了。電影裡頭這群球員慌慌張張跑進球場的樣子,應該也是相當寫實的喔!

蘇正生的超大號三壘打:真的很大支!

還記得在嘉農對札幌商的那場比賽裡頭,酷酷的蘇正生默默說出了「我賭直球」四個字以後,把球一棒掃向全壘打牆的那一幕嗎?這支差點被轟出牆外的三壘安打、以及接下來他被裁判叫去簽名的事情,據說都是真實的。而且在他之前,還沒有任何一個日本籍的甲子園球員能夠把球轟到牆上去,真的是甲子園首見的怪力男。更可怕的是:當年甲子園的外野全壘打牆,其實足足有420英呎遠。

420英呎這個距離是個什麼概念呢?以現代美國大聯盟的情況來說,各個球場的中外野全壘打牆,距離本壘板大概都只比400英呎多一些而已,全部只有三個球場在420英呎以上。而當年的蘇正生可沒有現代運動員的營養條件,也沒有科學化的訓練方法,拿的跟我們一樣也是木棒。最重要的是:他那時候其實才19歲……

不管籃球或棒球,現代球迷通常喜歡把以前的傳說球員稱作「上古神獸」。而蘇正生的這支全壘打,很貼切地解釋了這些古早時代的球員到底「神」在哪裡──現代世界的凡人們想要轟出全壘打,可能還得靠類固醇;而「上古神獸」打棒球,你只需要給他一根球棒。(註:有些朋友疑惑維基百科的資料寫1920年代甲子園球場的中外野距離是394英呎,但只要查對日文版的維基百科,我們就會發現:當年的甲子園球場外野全壘打牆的最遠距離並不在中外野,而是中左、中右兩區。另外,以上的觀察,後來想想可能也要考慮當時甲子園用球的彈性係數等等因素。不過蘇正生在當時畢竟是美國球員以外第一個把球扛到全壘打牆的亞裔選手,說他在那個年代是「神獸」,應該也沒有太誇大啦!)

日治時期臺灣棒球迷的冠軍預測有獎徵答

如果你常常看體育頻道的話,電視臺在Live轉播各大運動賽事的時候,總有個萬年不變的老梗,就是請觀眾猜猜看哪一隊會贏得最後的勝利。而在日治時代的臺灣,雖然沒有電視轉播棒球比賽,但猜冠軍拿獎品的活動還是有的。下面這張圖是1931年8月15日的日文版《臺灣日日新報》,你可以看到中間有一則廣告就是在猜測當屆的夏季甲子園大賽冠軍,而在最下面的「大會參加校」裡頭,就有「嘉義農林」的名字。參加這項預測活動的獎品包括了相機和手錶,在當時的生活條件來說,應該都是挺不錯的東西呢!

圖片來源:大鐸資訊股份有限公司《臺灣日日新報》資料庫

「近藤流」守備特訓法:為什麼要拎著一桶球往地上亂扔?

可怕的近藤教練不只會叫球隊晨跑嘉義市、大喊「甲子園」,前文說過,他的腦袋裡面也有很多地獄般的特訓點子。不過,《KANO》裡頭一些關於球隊練習的橋段,其實是虛構的,例如讓打者盯著彎曲的竹條模擬投手的球路,那實際上是永瀨正敏以他自己過去的棒球經驗,向劇組提供的點子。

但是,電影當中其實也有許多貨真價實的「近藤流」訓練法。如果你還有印象的話,《KANO》的劇情前段,有個鏡頭是天還沒亮的時候,近藤便隻身來到嘉農的練習場地,拿著一桶球往球場裡面到處亂丟。這時候,騎著腳踏車的小鬼頭吳波也來到場邊,大聲地向近藤自我介紹,隨後便跑進場內幫著近藤丟球了。問題是:這位魔鬼教練幹嘛沒事要隨拿球往地上亂扔呢?

很顯然的,這也是「近藤流」的練習方法之一。根據日人大塚英雄所撰寫的《臺灣棒球秘史──甲子園的故事(一)嘉義農林學校》,近藤在訓練球員的時候,會在球場的外野上放一大堆的球,然後叫球員跑去撿,撿到以後再立刻回傳本壘。這種訓練方法的實效,可能得去問問有在打棒球的朋友才知道。不過可以肯定的是,一定會很累……難怪皮皮的大江學長會跑去當捕手,練習時間一到,他只要待在本壘板前接球,並且悠閒地看學弟們在外野跑過來衝過去,偶爾跟著教練大喊「まだまだ(還不行)」就行啦!

蓬萊丸與大和丸:嘉農往返日本的交通工具

1930年代初期,日本的民間航空運輸還沒有很完善的發展起來,那時候要往返臺灣與那時的「內地」日本,絕大部分情況都得倚賴船運才行。而嘉農要去日本比賽的時候,自然也不會例外,他們得搭上火車風塵僕僕地趕到基隆,然後再經過一段長長的航程,才能抵達目的地神戶港。

嘉農在去程與回程所分別搭的兩艘大船,在歷史上其實都還頗有名氣。它們從基隆搭上的「蓬萊丸」,回程所搭乘的則是「大和丸」,這兩艘大型輪船在當時都服務於基隆-神戶航線。二戰爆發以後,它們則雙雙被美軍的潛艇給擊沉。「大和丸」在電影的末尾曾以(大家都不太滿意的)CG動畫拉出船的全景。

日治時代,往返於內臺航線的船隻其實說不上很多,所以很多知名的歷史人物,都有搭過這兩艘船的紀錄。而「蓬萊丸」可能是比較為人所熟知的,原因是它曾經出現在文學家楊逵的代表作〈送報伕〉裡面。許多朋友在高中的時候可能都有讀過這部短篇小說,故事的最後,楊逵便描寫了主角楊君在乘船返鄉前,「從巨船蓬萊丸底甲板上凝視著臺灣底春天」的情景。

在船隻的這個部份,《KANO》的考據工作也值得肯定。現有關於嘉農棒球歷史的一些研究論文,引用了日人西脇良朋的《臺灣中等學校野球史》,認為嘉農在基隆港搭乘前往神戶的船隻是「高千穗丸」,或以為嘉農的去程就是搭乘「大和丸」,而許多網路文章也都承繼了這兩種說法。然而,「高千穗丸」這艘前幾年在歷史學界頗受注意的大船(它最後也被美軍擊沉了,其中一些故事還曾被拍成電影),其實是在1934年才竣工下水、加入日本往返臺灣航線的,它自然不可能在1931 年登場。而根據日文版《臺灣日日新報》(昭和6年8月5日夕刊2版)的記載,嘉農其實是搭上蓬萊丸出發前往日本的。

這項史實《KANO》並沒有跟著既有的論文而弄錯,你可以看到他們所做的電影道具裡面,有個救生圈就用英文寫著大大的「HOURAI MARU」,下方則寫著「KOBE」,其實也就是「蓬萊丸」與它的目的地「神戶」了。所謂考據,並不只是單純的引書,還必須近一步的比對各種一手與二手的資料,才能得出成果。而在這個非常非常細微的情節上頭,你也可以看到《KANO》的幕後團隊,確實很努力地在面對歷史──哪怕只是一個幽暗隱微的歷史角落。

附帶一提,電影一開頭載著日軍抵達基隆港的輪船「扶桑丸」,在二戰當中也難逃被美軍擊沉的命運。連同前面提到的那三艘沉船在內,四場船難共計犧牲了兩千餘人的生命,這就是戰爭。

七、甲子園最終戰的隱藏版結局:《KANO》原本打算這樣拍

在《KANO》的甲子園最終戰裡面,最後一棒的吳明捷雖然沒能逆轉戰局,但他與嘉農全隊展現的拚戰精神,感動了看臺上的「札幌商業」隊投手錠者博美,同時也感動了全場觀眾,於是五萬五千名球迷在甲子園球場當中高喊著「天下嘉農」,為一支獲得亞軍的球隊熱烈喝采。這個令人熱血沸騰的結局,據信是真實發生過的事情,它同時也為《KANO》的故事畫下完美的句點。原來棒球裡頭最重要的東西,並不是主流價值觀所推崇的勝負與獎盃。真正的榮耀是你從未輸給自己,沒有放棄過任何一顆球,總「想著不能輸」──這或許是整個《KANO》的故事裡面,最重要的理念。

前文曾經提到:《KANO》跟電影公司當初申請輔導金的劇本存在著一些差異。其實,若我們仔細檢視原始劇本的內容,會發現它與電影之間在許多地方都有相當大的不同,例如嫁人的阿靜的名字本來叫做小娟、錠者博美原本也是虛構的角色「松尾」。故事情節上,劇本與電影的安排也頗有些相左之處,而最大的差異,或許就體現在前述甲子園最終戰的結局。

原劇本的描寫是這樣的:

當吳明捷奮力擊出的最後一球在內野被接殺以後,他仍舊兀自默默地跑壘,「沒有停止跑步,奮力地跨過二壘,所有人都安靜地看著他。吳每跑一步,將甲子園的泥土濺得紅艷。」當他完成跑壘以後,一個嘉農球員「低下頭來,淚水滴在紅土上」,另一位球員則失望的「跌回了座位」,而近藤教練只是「從休息區慢慢走向球場」,走到還在喘氣的吳明捷身旁,搭著他的肩膀說:「我從來不知道……原來你們這麼強」。

故事進行到這裡,劇本的描寫大抵仍和電影相符。然而在接下來的劇本設定裡面,最令人訝異的是:甲子園球場一直是沉默的。「場上五萬名觀眾和播報員都啞口無言,沒有歡呼聲,也沒有惋惜聲,嘉農棒球隊在一片安靜中和中京隊握手,兩隊慢慢離場。」這時候,看臺上突然爆出了錠者博美的吶喊聲,但嘉農球員們只在看了錠者一眼以後,「隨即一副傲氣無所謂地轉身背對觀眾離場」,然後故事結束,再無其他。

──非常冷靜的結局,對嗎?沒有全場觀眾的歡呼喝采,沒有能哭與不能哭的提問,沒有大聲的脫帽與鞠躬答謝,只有一群帶著驕傲離開球場的嘉農球員,這就是《KANO》的兩位編劇原先構想的甲子園終幕。

我們一眼就能看出它非常地不討喜,但卻與電影版結局那些激情昂揚的場面同樣震撼,力道甚至可能有過之而無不及──試著想像一下這幾個鏡頭:記者、播音員、滿場的觀眾,全都安靜地目送一支敗戰的球隊走向出口,沒有人說話,只有球場的一個角落裡不停傳出「天下嘉農」的高喊聲。而這群剛剛輸掉比賽的球員,竟以一種王者般的姿態抬頭挺胸地走出球場,慢慢消失在看臺下方黑暗的甬道當中。與此同時,許多觀眾仍沉默地留在座位上,視線穿過三三兩兩逐漸離席的人群,凝望著嘉農球員離去的方向,良久不能言語。

為什麼電影最後決定回到一個比較像是「傳統棒球電影」、也比較貼近史實的詮釋角度,可能得問問導演才知道。但劇本的安排,顯然是想要透過強烈的反差,凸顯嘉農的甲子園旅程所尋得的最終意義。

整個《KANO》的故事究竟想要告訴觀眾一些什麼,每個人的看法可能不盡相同。但就我自己的感覺而言,這兩個結局所傳述出來的理念是一樣的:只要你沒有輸給自己,你就是榮耀的。無論是哪一個版本的故事,嘉農是因為他們的奮戰精神而非戰績排名,深刻震動了在場觀眾。而在原始劇本的終幕裡面,儘管沒有觀眾席上的熱烈掌聲與肯定,但嘉農的球員們明確知道:他們是用盡了全力才能走到這裡。只要做到這件事,遺憾或懊悔都只屬於那場比賽。於是這群球員可以昂首闊步,「傲氣無所謂地」離開。

連同這個隱藏版的結局在內,《KANO》的故事其實給了我很多感觸。在現代臺灣所參與的大型國際棒球比賽裡面,我們總是對出征的隊伍寄予無限的希望,而難以接受球員的失敗。你很難想像從去年三月的那場經典賽過後,有多少人一提到當時承擔敗戰責任的郭泓志,仍會滔滔江水般的罵個不停。

一支逆轉勝的全壘打會被球迷永遠銘記,相反的,一顆失投的速球也像是球員必須揹在身上的罪孽。然而,棒球本身遠遠不只是一個翻動了計分板的投球人次或者打席而已。棒球是鬥志,是「不死鳥」,是拚盡全力,是永遠地「想著不能輸」──我覺得那是「KANO」最想要對著我們溫柔訴說的事情。猶如近藤在片尾提起的那片金黃色稻田,整個《KANO》的故事曲折,其實並不為了甲子園的桂冠,也並不為了勝負之後的歡欣鼓舞或者失望落寞。而是為了在挺過無數的風雨之後,看見土地上結實飽滿的稻穗,在風中閃閃發光。

Photo Credit: Mk2010 CC BY SA 3.0

八、一點感想

無論每個觀眾怎麼看待《KANO》這部電影,或者真實歷史當中嘉農最後所取得的榮耀,我們首先應該記得的是:1931年嘉農棒球隊裡的每個成員,確實都曾在這塊土地上寫下了各自的生命史。他們組成的這支「雞尾酒球隊」,則在臺灣棒球的早期歷史當中銘刻了一個逆轉勝(你覺得他們贏得了什麼呢?)的精采故事。更重要的是,曾經在很多很多臺灣人的心底,「KANO」就是他們的認同,就是人們圍在收音機前死忠支持的「臺灣之光」。

認同是至為複雜的,無論是歷史裡的認同或是運動競賽裡的認同都是如此。而在回望歷史的時候,人們常常把自己的「時代意見」當成了「歷史意見」,將自己的認同帶進了歷史當中,同時忽視了曾經身處於歷史裡的人的觀點。

有些批評《KANO》的聲音認為嘉農的「三民族」合作是日本殖民政府的宣傳,並據此否定整個《KANO》的故事,若你讀過謝仕淵先生的《國球誕生前記:日治時期台灣棒球史》,你便能了解到這種說法是一部份的事實。而如果你認真地讀完了那本書,並且願意看見該書與其他許多訪談資料裡面,那些曾經生活在歷史底下的人的經驗,你就會發現:嘉農棒球隊的故事,遠不只是一個被捏造出來的神話而已。

殖民是真實發生過的事情,它並且比我們普遍想像的還要更無所不在。包括《KANO》裡頭看來單純的棒球運動在內,幾乎每個面向的日治時期臺灣史研究都很難忽視帝國的陰影。問題是:殖民的傷痕並不等同於日治臺灣史的全部。我們可以簡單地把所有事情全都推到殖民的頭上,然後說那50年內所有故事的發生都是萬惡的日本人在後面搞鬼,猶如早期的中國史學界流行把一切歷史都歸因於階級鬥爭,或者像1930年代的德國納粹把人類的歷史進程全都推給種族血統的品質優劣。每一種關於歷史的簡化論都方便的很,但與此同時,我們也就根本在放棄面對歷史。

歷史到頭來是屬於人的故事。純就一個故事而言,《KANO》的可貴之處是它發生的年代並不太遠,於是我們有機會從為數頗豐的訪談資料當中,直接聽見他們自己說的故事。這些人的經驗與感想,同樣不能被用來概括論斷整部日治臺灣史,但他們的故事仍舊是總體歷史的一個組成部份。

歷史極端複雜,1931年被捕入獄的簡吉與赴日參賽的嘉農球員可能都不認識彼此,屈辱與榮光都曾在那一年的臺灣人身上發生。而我們有幸能夠在這個時代開始認識簡吉、認識嘉農,認識蔣渭水、楊逵、莫那魯道蔡阿信。我們的任務是盡最大的努力去面對他們每一個人的故事。用書寫、用表演、用電影鏡頭、用史家的技藝……也唯有在這樣的文化工程上面取得一點成就的時候,我們才可能比較自信地告訴下一代人說:這就是臺灣的歷史。

寫作性質的關係,我其實很少在文章裡面明確的向讀者推薦一部電影,但這次例外。我相信看完這篇文章的讀者大概都已經看過《KANO》了,但如果你還沒有看過這部電影,特別是因為新聞媒體上的那些風風雨雨,我想那會是蠻可惜的一件事情。我推薦你去看《KANO》,首先因為它是一部很熱血的棒球電影,就電影而言,它有點老梗,有點冗長,有些手法不太漂亮,但故事已足夠讓許多人都被感動。

感動的部分原因,很可能是因為那裡頭的棒球與人,真實地屬於你我所生活的這塊土地。那是一個曾經在歷史角落裡塵封了多年的老故事,而它現在,正在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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